林楠压根没半点眼力见,脑子更是不灵光。
三皇子和太子这些年明争暗斗不断,其他人要么站队,要么躲得远远的。
他倒好,学了一肚子君臣父子,就傻不愣登的把三皇子讥讽太子的话一股脑全捅到太子跟前。
这要不是有着宗室的身份,让盛怒之下的太子打个半死都有可能。
可你要说他是完完全全站队太子的,这会儿太子动了真怒,这人又放着殿下的情绪不顾,反倒替素不相识的林公子开口求情。
“殿下,世事变幻本就难以预料。种种迹象尽管可能看着太过凑巧不合常理,可偏偏世间事大多就是这般赶巧。”
“老话都说无巧不成书,总不能单凭三殿下几句模棱两可的闲话,再加上几处巧合,就贸然给林公子定罪。”
“这般行事,绝非储君所为。”
“况且您先前也说过,林公子是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真要是冤枉了他,才是天大的损失。还请殿下三思,慎重定夺。”
太子盯着林楠一脸恳切认真的模样,眼底满是诧异,心底暗自腹诽:蠢货竟然刷新出新品种了?
林楠见太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沉默不语,面上不由带出几分茫然。
他迎着太子深邃的目光思忖片刻,补充道:“殿下,微臣怀疑,三殿下根本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挑拨您和林公子的关系,让你们心生嫌隙!”
太子眼底掠过一丝新奇,认真打量自己这个之前没什么交集的族叔。
他倒想看看,林楠还能说出什么话来,带着几分试探与玩味:“那倘若孤当真如老三所言,对林槿心生爱慕呢?”
“什么?!”
林楠猛地惊呼出声,腾地一下从原地站起,满脸的难以置信,恨铁不成钢!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您糊涂啊!”
话音落下,他盯着太子从容淡然的神色,艰难咽了口唾沫,颤声追问:“您、您莫非……当真是有龙阳之好?”
预想中的鄙夷、厌恶分毫未现,看着林楠满脸焦灼、忧心忡忡的模样,太子眸色微深,顺势追问:“若孤说,是呢?”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林楠彻底慌了神,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手足无措,反应过来慌忙追问:“殿下!您这番话,还跟旁人说过没有?”
“唯独与你一人提过。”太子据实回答。
闻言,林楠高悬的心瞬间落下大半,长长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松懈,再三郑重叮嘱:
“殿下,您千万万万不能再对旁人提起此事了!这话一旦泄露出去半分,传至朝野、落入旁人耳中,对您的储君之位、对您的名声,都是大大的不利啊!”
太子薄唇微动,心底本能地浮出一句反问:如今你已然知晓,若你泄密,又该如何?
可这句话,他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甚至感觉被林楠笨拙炙热坦诚的关怀烫了一下。
这是他从小到大,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自他记事起,父皇待他永远只有严苛规矩与无尽期许,字字句句皆是储君本分、江山重任。
母妃更是日日叮嘱不休,逼着他事事压过三皇子,说着皇后和老三给他们母子带来的屈辱,告诫他绝不能让父皇失望。
他这一生,仿佛生来就该奔跑。
追随在他身侧的臣子、侍从无数,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殿下必须完美,殿下不能出错,殿下天赋卓绝,当为天下表率。
你是大启未来的储君,是万里江山的继承人。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得跑的快一点,再快一点,承担起你的责任,还要把三皇子远远落在身后。
唯独一个林槿是不同的。
他与林槿初遇之时,身份未露,素衣寻常。
在旁人面前,他是高高在上、步步谨慎的太子,唯有在林槿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枷锁,活得肆意又松弛,能难得地喘一口气。
那一刻,他不是众星捧月的储君,他只是他自己。
时至今日,太子依旧清晰记得两人初见的模样。
彼时林槿嘴馋,为寻一树野蜂蜜,愣是徒手攀上高树,不慎捅了偌大一个马蜂窝。
漫天马蜂嗡鸣袭来,少年慌不择路,狼狈逃窜,顺带把路过的他也一并牵连,让他陪着跑了个鸡飞狗跳。
那是他这辈子跑得最狼狈、最不顾皇家体面的一次,却也是最肆意、最畅快的一次!
自那以后,两人屡屡偶遇。
林槿鲜活、热烈、灵动,身上带着市井烟火的自在,一举一动皆与宫廷众人的刻板拘谨截然不同,次次都能给他带来全新的惊喜。
后来,便成了他主动靠近。
他为数不多、挣脱课业与朝堂琐事的闲暇时光,全数心甘情愿,耗在了林槿身上。
或许是察觉到林槿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自幼陪他长大、亲舅舅家的表哥郑义,刻意在林槿面前点破了他太子的身份。
那一刻,他心头翻涌着滔天怒火,恼恨郑义自作主张,打乱他难得的清净,心底却藏着一丝恐慌与认命。
他怕。
怕知晓他真实身份的林槿,会变得和天下所有人一样,对他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失了所有鲜活坦荡。
可潜意识里,他又清醒地知晓,这本该是世人对待储君最正确的模样。
然而林槿,再一次狠狠打破了他的预判。
郑义道破身份的那一刻,林槿仿若全然未闻,转头依旧与他谈笑风生,随性肆意,半分拘谨敬畏都无。
他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主动开口询问:“你方才,没听见郑义唤孤太子殿下?”
林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作茫然地左右张望,一脸无辜:“啊?太子?哪来的太子?我怎么没听见?”
说罢,还故意凑过来,打趣问道:“那我们现下,是不是该跪下,喊一句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被他这番装傻充愣的模样逗得心头一松,低笑出声:“此间无太子,你也无需行礼。”
自那之后,两人相处,一如往昔,半分隔阂也无。
不仅如此,林槿反倒愈发肆无忌惮、得寸进尺。
两人结伴发现点什么好玩的,林槿理直气壮地抢,还振振有词:“你可是当朝太子!世间奇珍异宝你什么没见过?这小东西我瞧着喜欢,归我了!”
太子每每又好气又好笑。
这东西于他而言确实微不足道, 可偏偏,他就是心甘情愿,陪着林槿幼稚争抢。
这世间万人敬他、畏他、求他,唯独林槿,敢肆意闹他、逗他、抢他。
什么时候察觉自己对林槿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不知道。
察觉到的时候,他就已经习惯目光追随林槿的身影了。
看他肆意笑闹,眉眼明媚;看他一身坦荡鲜活,少年意气。
可太子察觉到他爱林槿的时候,也开始恨他。
第一次尝到情爱的滋味儿,就爱上了一个注定不可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