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六路围攻的硝烟彻底散尽，川陕苏区的嘉陵江两岸，终于迎来了难得的休整窗口期。
红四方面军主力一团，也就是刚升格不久的原独立团，驻地里没了连日鏖战的枪炮声，取而代之的是朗朗的读书声、整齐的战术讲解声，还有战士们铿锵有力的纪律宣誓声。两千三百多号战士，不管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还是刚入伍的新兵，亦或是刚被收编的川军俘虏兵，全都攥着简陋的纸笔，凑在土坯房、树荫下，跟着教员一字一句地学，场面热火朝天，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规整劲儿。
李云龙背着双手，在各个学习点来回转悠，脚上的布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眉头微蹙，嘴里叼着根干草棍，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自打部队扩编升格为主力团，新增了迫击炮连、重机枪连，兵力翻了一倍，可问题也跟着冒了出来：全团上下，八成以上的战士都是工农出身，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来。基层干部里，不少班长、排长只会打仗，看不懂作战地图，读不懂书面命令，传达指示全靠嘴记，稍不留神就传错意思；新兵和俘虏兵更是没经过系统教育，纪律松散，战术理念一窍不通，甚至还有人不清楚红军是为谁打仗。
徐向谦在总部军事会议上特意强调，红四方面军要想北上策应中央红军，要想打更多硬仗，光靠敢打敢拼不够，必须抓部队文化教育，既要识字扫盲，也要学战术、讲纪律，把部队练成文武双全的劲旅，这道命令，直接下到了各个主力团，一刻都不能耽误。
“团长，你看三营那边，识字课都快吵翻天了！”警卫员小赵快步跟上来，指着不远处的树荫地，小声说道。
李云龙抬眼望去，只见三营的战士们围坐成一圈，文化教员是个刚从苏区列宁小学调来的年轻后生，戴着副破眼镜，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着“红军”“革命”“为人民打仗”几个字，正耐心教着。可底下的战士们坐没坐相，有的抓耳挠腮，有的交头接耳，还有个老兵挠着后脑勺，瓮声瓮气地喊：“教员，俺们当兵的，会打枪、会拼刺刀就行，学这字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打川军？”
这话一出，周围的战士们纷纷附和，乱糟糟的声音顿时盖过了读书声。
李云龙脸一沉，大步走过去，一脚轻踹在那老兵的凳子上，嗓门洪亮：“王铁柱，你个浑小子！仗白打了？徐总指挥的话当耳旁风？不认字，你看得懂迫击炮的瞄准说明书？不认字，你看得懂总部的作战电报？等哪天仗打起来，命令传错了，全连都得栽在你手里，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王铁柱是跟着李云龙从鄂豫皖一路打过来的老兵，打仗不要命，可就是怕识字，被李云龙一骂，立马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了，周围的嘈杂声也瞬间消失，全都乖乖坐直身子，盯着地上的字。
“都给老子听好了！”李云龙站在人群中间，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严肃，“从今天起，全团上下，不管是战士还是干部，包括我李云龙，都得参加文化教育！每天两个时辰识字，一个时辰学战术，半个时辰讲纪律，人人都得过关，谁敢偷懒耍滑，别说我李云龙不给面子，直接罚去守渡口，练负重跑！”
他这话掷地有声，底下的战士们没人敢再反驳。李云龙是什么人？打仗狠，治军更严，说一不二，既然下了死命令，没人敢违抗。
一旁的文化教员见状，松了口气，连忙对着李云龙鞠了一躬，继续讲课。李云龙没多留，转身走向干部学习组，那里是各营连干部集中学战术的地方，由政委赵刚亲自授课，相比战士的识字课，这里要严肃得多。
土坯房里，墙上挂着简易的川北地形草图，赵刚手里拿着《与川军作战要点》小册子，一字一句地给干部们讲解山地战术、攻坚战打法，还有红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咱们红军，和川军、中央军不一样，咱们是人民的军队，纪律是生命线。”赵刚声音沉稳，指着小册子上的内容，“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说话要和气，买卖要公平，这些纪律，必须刻在骨子里，不光自己要守，还要教给底下的战士，尤其是新兵和俘虏兵，必须让他们从根上明白，红军和旧军队的区别。”
各营连干部们都拿着纸笔，认真记着，就连一向只爱琢磨打仗的副团长王雷，也攥着铅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战术要点。
李云龙推门进来，往旁边一站，也拿起一本《干部必读》，凑在旁边看。他识字不多，只能慢慢啃，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悄悄问赵刚，丝毫没有团长的架子。
“团长，你来得正好，总部刚下发了一批教材，《红色战士读本》《战术入门》《红军纪律条例》，每个连、每个排都分发到位，还有专门的迫击炮操作手册，正好让炮兵连的战士先学起来。”赵刚见李云龙进来，笑着说道，又指了指桌上的一摞摞油印小册子，“这些教材都是总部政治部连夜赶印的，纸张粗糙，可内容都是实打实的，识字、学战术、讲纪律，全覆盖。”
李云龙拿起一本《红色战士读本》，翻了翻，纸张是苏区自制的土纸，油墨味很重，字迹不算清晰，但内容通俗易懂，全是大白话，讲革命道理、讲红军宗旨、讲简单的识字内容，正好适合战士们学。
“不错，总部想得周到。”李云龙点点头，又皱起眉，“就是咱们的文化教员太少，全团就这么几个，两千多号人，根本顾不过来。”
“我已经安排了，让识字多的干部、老兵当小教员，分片教学，一个干部带十个战士，互帮互学，保证人人都能学到。”赵刚早有打算，语气笃定，“另外，战术学习咱们结合实战，不讲虚的，就讲反六路围攻里的仗，咱们怎么收紧阵地，怎么伏击，怎么攻坚，用咱们自己的战例教，大家听得懂，学得快。”
李云龙拍了拍赵刚的肩膀，由衷说道：“政治工作、文化教育，还得靠你，老子就只会打仗，这些细活，你来牵头，我给你撑腰，谁敢不配合，直接军法处置！”
接下来的几天，主力一团的文化教育开展得有声有色。
清晨天刚亮，战士们就列队集合，先练半个时辰军姿，再开始识字学习。树荫下、空地上，到处都是学习的身影，有的战士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有的用木炭在石板上默写，还有的两两一组，互相提问，互帮互学。以前爱偷懒的战士，在干部和老兵的带动下，也慢慢静下心来学，不少战士几天下来，已经能写出自己的名字，能认全常用的几十个字，脸上满是成就感。
纪律教育更是抓得严，赵刚每天都会组织全团宣誓红军纪律，挨个连队抽查，讲解违反纪律的危害，结合红军纪律严明的案例，让战士们深刻牢记。那些刚收编的川军俘虏兵，原本散漫惯了，经过几天的纪律教育，也慢慢改掉了旧军队的恶习，言行举止越来越有红军战士的样子。
战术学习则是李云龙亲自抓，他把各营连的干部、骨干集中起来，结合自己多年的打仗经验，手把手教山地战、阻击战、夜袭战的技巧，讲迫击炮、重机枪的战术配合，讲兵力部署、火力压制的要点。
“咱们在川北打仗，全是山地，不能跟敌人硬拼，要利用地形，打伏击，打穿插。”李云龙站在地形草图前，手里拿着木棍，比划着，“就像反六路围攻时，咱们在万源死守，收紧阵地，耗掉敌人锐气，再全线反攻，这就是战术。以后打中央军、打川军，都得这么打，不能蛮干。”
他讲的全是实战干货，没有半句虚言，干部们听得津津有味，受益匪浅，纷纷把学到的战术，传达给底下的战士，全团的战术素养，肉眼可见地提升。
迫击炮连的战士们，更是抱着教材日夜苦学，识字的同时，钻研迫击炮的瞄准、装填、射击技巧，原本不少人连炮的零件都认不全，经过学习和实操训练，慢慢掌握了基础操作，就等着后续有炮弹，好好练实战射击。
一时间，主力一团上下，学习氛围浓厚，战士们不光身体素质过硬，文化、纪律、战术也同步提升，彻底摆脱了之前“只会打仗、不懂章法”的样子，成为一支真正有素质、有纪律的主力部队。
徐向谦得知李云龙的部队文化教育开展得极好，特意发来电报表扬，称主力一团为全军部队教育的标杆，要求其他部队效仿，这让李云龙脸上有光，心里更是得意，对文化教育抓得更紧了。
可谁也没料到，危险正悄然潜伏。
这天下午，赵刚正在抽查各连的教材使用情况，走到二营五连时，发现几个战士手里的《红色战士读本》，有些页面被人篡改过，原本讲红军宗旨、革命道理的内容，被人用墨水涂改掉，写上了污蔑红军、散播反动思想的话，还有的战术教材里，关键的战术要点被改得面目全非，故意误导战士。
“这是谁干的？！”赵刚脸色骤变，拿着被篡改的教材，声音冰冷，厉声质问五连干部。
五连连长和指导员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摇头，说不知道，教材都是统一分发的，发到战士手里就成这样了。
赵刚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收缴全团所有教材，逐一检查，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全团足足有上百本教材被人动了手脚，识字教材、纪律教材、战术教材都有，要么是被涂抹篡改，要么是被夹进了反动纸条，内容全是诋毁红军、挑拨军民关系、扰乱战术学习的反动言论，用心极其歹毒。
消息很快传到李云龙耳朵里，他正在迫击炮连查看训练情况，听完通讯员的汇报，当场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将手里的迫击炮瞄准手册摔在地上，怒吼道：“娘的！敢在老子的部队里搞鬼，敌特竟然混到咱们团里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赶往团部，心里又惊又怒。
部队刚开展文化教育，正是提升素质的关键时期，竟然有敌特混进团里，篡改教材、散播反动内容，这分明是想扰乱军心、破坏部队教育，要是没及时发现，战士们学了错误的内容，不光文化、战术学不好，还会被反动思想蛊惑，后果不堪设想。
赵刚已经在团部等着他，桌上摆满了被篡改的教材，脸色凝重：“团长，这事不简单，教材是总部统一下发，层层分发，只有接触教材分发、保管的人，才有机会动手脚，敌特肯定藏在咱们团内部，要么是后勤人员，要么是刚入伍的新兵、俘虏兵里的奸细！”
李云龙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中满是杀意，他盯着桌上的反动教材，咬牙切齿地说道：“查！给老子彻查到底！不管这敌特藏在哪，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敢在老子的主力团搞破坏，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当即下令，封锁全团，暂停文化教育，立刻开展内部排查，重点核查教材分发人员、新兵和俘虏兵的身份，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员。
可就在排查命令刚下达，一名侦察兵急匆匆跑进团部，脸色慌张地喊道：“团长！政委！不好了，三营有个新兵突然失踪了，最后有人看见他，在教材保管室附近转悠过！”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敌特不仅篡改了教材，还提前察觉要被排查，直接跑路了，更可怕的是，这敌特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伙？他背后有没有人指使？除了篡改教材，还会不会有更大的阴谋？
嘉陵江两岸的风，骤然变得阴冷起来，主力团刚刚升温的文化教育，瞬间被按下暂停键，一场针对内部敌特的排查战，悄然打响，而那名失踪的敌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悬在全团将士的心头，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