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对周宇只有一个大写的“服”。
人怎么可以这么……他搜肠刮肚想找个准确的形容词,憋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最终只能悻悻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假装看窗外,懒得理他。
很多时候,人其实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认亲之前,陈嘉好歹有个看起来明确的目标。
就像掉在驴前面的胡萝卜我,驴也不知道前面胡萝卜到底是什么味道的,但就是想吃,所以他就会一直往前走。
而他就是那头驴,跟着前面的胡萝卜一直走走啊,走走啊走,突然胡萝卜到了面前,落进他的嘴里,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吃了。
当一切尘埃落定,妹妹也认下了,他陷入莫名的茫然,心里空落落的。
周宇察觉到他的低落,开口想安慰几句:“陈嘉,时间会一直往前走的……”
话音刚落,陈嘉就转头反问:“你确定吗?”
“呃……”周宇瞬间卡壳。毕竟他们才亲身经历过时间跳跃这种事,这话还真没法打包票。
看到周宇语塞的样子,陈嘉心里悄悄比了个耶,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幼稚。”周宇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看着他窃喜的表情,难得把这个形容词用在了陈嘉身上。
陈嘉脸一僵,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转移话题:“周宇,你知道吗?”
“什么?”周宇重新发动车子,目光却留意着他的神情。
“其实我还是很高兴的。”陈嘉接下来的话却有些语无伦次:“我以前会有很多不好的联想,关于我娘的,根本不受控制。小时候饿肚子的时候,我就拿着娘留下的那点钱哭,哭完了就想,她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也在挨饿受冻。”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些憋在心里多年的话,一股脑往外涌:“我一直希望她能过得好,因为我总是忍不住想些最坏的结果,然后就会害怕。比起那些假设,现在这样,其实我都能接受。”
周宇听着,缓缓把车停在路边,关掉引擎,车厢里只剩下陈嘉的说话声。
他很少见陈嘉这样剖析自己的内心,于是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真的听到她过得不错,心里又有点酸涩。”陈嘉的眼睛渐渐发红:“我之前所有的担心、那些不好的联想,突然就显得很可笑,甚至有点羞愧。但同时,我又有点为过去的自己不平……”
周宇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温柔却坚定:“陈嘉,父母不会陪孩子一辈子,但我会陪着你。父母可能不止一个孩子,但我们是彼此的唯一。或许过去的伤痛没法彻底抚平,但未来,我们可以一起走。”
陈嘉呆呆地看着周宇,嘴巴张合,许久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抬头疯狂眨眼,想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可刚稳住情绪,鼻尖一痒,一个晶莹的鼻涕泡突然冒了出来,又瞬间碎裂。
车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下一秒,周宇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狂笑,煽情的事情先放一边,容我笑完再说。
陈嘉瞬间红温,整个人从脖子红到脑门。
周宇顺势揽过陈嘉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好大一个鼻涕泡啊!”
陈嘉尴尬到了极点,然后就淡然了,人只要坦然接受自己的窘迫,好像也没那么尴尬。
他长舒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一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周宇胸口上:“滚犊子!”话毕,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算了,去他的伤春悲秋,先痛痛快快笑一场再说。
“咳咳咳……”周宇突然夸张地假咳几声,捂着胸口装模作样,“哇,你这是谋杀亲夫啊……”
“闭嘴。”陈嘉这回算是一回生二回熟,想都没想就伸手捂住了周宇的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周宇嘴里也没几句正经话,还是让他闭嘴最省心。
可他终究低估了周宇的随性,手上没攥太紧,周宇居然趁隙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啊啊啊啊啊!周宇,你作死啊!”陈嘉猛地松手,使劲甩着自己的手。
“怪我吗?”周宇笑得非常小人得志:“是你主动把手送我嘴边的。”
陈嘉一噎,没了脾气。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辈子不管在哪方面,他估计都赢不了周宇,尤其是在“无耻”这件事上。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周宇收敛了笑意,从车子储物格里翻出一包湿纸巾,拉过陈嘉还在乱甩的手,仔仔细细地擦拭起他的手指一点点的擦着。
陈嘉看着周宇熟练的动作,眼神飘忽了一下。
“给你擦擦,干净了。”
陈嘉看着周宇认真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那点残存的别扭也烟消云散了。再想起张珊珊和单大凤,那些复杂纠结的情绪也淡了许多。他现在满脑子废料,确实不适合想那些事情。
周宇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又用纸巾把水渍擦掉,拿着他的手给他展示成成果:“擦干净了。”
陈嘉忽然觉得周宇说得对,时间或许不一定永远向前,但他的人生,总归是要一直往前走的。
何必一直被过往的人和事困住呢?
周宇感觉陈嘉的沉默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没有之前的低落,也没有刚笑完的轻快,倒像是心里揣着点什么,这安安静静的样子,让他感觉有点毛毛的。
他偷偷瞥了眼身旁的人,侧脸线条柔和,眼神落在窗外,看不出丝毫伤心的模样,反倒有种禁欲的感觉……?
周宇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小头代替大头思考了,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没等他再多琢磨,陈嘉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开车吧,我们回家。”
那嗓音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周宇心里莫名一痒,指尖都跟着有点发麻。
但他瞥了眼窗外川流不息的马路,又看了看陈嘉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知道这会儿不是闹的时候,陈嘉刚敞开心扉,心情还需要平复。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收敛起所有玩笑的心思,正经应道:“好。”
周宇完全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引擎重新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却不再是之前的沉闷,而是一种带着默契的松弛,就像暴雨过后的天空,虽然还留着湿润的痕迹,却已经透着豁然开朗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