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扯过白纸,在桌上摊开。
院门、过道、公用炉、后院窗缝、孩子通学路口,他刷刷几笔,画得清清楚楚。
图不漂亮,但方位精准。
邻院管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指着图说:“老刘,你这光画图哪行,得标上老贾家、老阎家啊。”
棒梗一把按住图纸,脆生生喊:“不写名字!规矩不懂啊?”
刘海忠也瞪了过去,声如洪钟:“看图就看图,少打听谁家!”
于莉把图纸转了半圈。
“一号窗缝,二号门洞,三号公炉,四号通学拐角。”
她又拿铅笔点了几个小圆点。
“这样就够。写物写地,不写人。”
没过多久,院门又响了。
这回敲门声不急。
两下。停一下。再一下。
刘海忠走到门后,先没开全。
“哪儿来的?”
门外传来王主任的声音。
“街道民政口,冬令物资复核。带真干事,带调拨单。”
刘海忠没有马上让开。
“批文编号。”
真民政干事在门外报了一串。
“调拨仓库。”
“西城三号民政仓。”
“经手干事。”
“民政科郭立新,王主任见证。”
刘海忠这才开了半扇门。
许大茂小声在本子上记了一句:“真流程不怕问。”
傻柱把桌面收干净。
“来,别踩着粥盆。真干事也得走正道。”
真民政干事把单据放在桌上。
调拨单极其简单。
南锣鼓巷冬令补助。街段编号。物资总数。
没有户主姓名。没有人口数。没有困难户名单。
吴有德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摸了摸纸边。
“纸干净。”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稳。
邻院管事探头想往里瞧。
“老刘,你们院到底分给谁啊?我们也学学。”
刘海忠往门口一站,犹如铁塔。
“看流程可以,问谁家不行!”
那管事讪讪缩了回去。
真民政干事朗声说道:“按核定区域,九十五号院拨两件旧棉衣、三十斤煤球、补窗纸四扎。院内自行按公用需求调配,街道只核编号。”
东西一摆上桌,贾张氏刚想张嘴。
阎埠贵也扶了扶眼镜。
李卫民抬手一压。
全场瞬间安静。
于莉把位置图摊开。
“一号公炉,缺煤,先保做饭取暖。”
“二号门洞,漏风,补窗纸两扎。”
“三号通学拐角,灯罩破,风直灌,旧棉衣拆袖做挡风帘。”
“四号后窗缝,剩余补窗纸一扎,按圆点修补。”
她念完,纸上没有一个人名。
吴有德连连点头。
“这样分,东西落地,名字不落纸。”
李卫民看向刘海忠。
“你来主持。”
刘海忠站到桌前,咳了一声。
这次,他没喊谁家。
“一号公炉,煤球十斤!”
傻柱上前搬煤,乐呵呵道:“得嘞,公炉吃上正经粮了!”
“二号门洞,补窗纸两扎!”
阎埠贵接过糨糊和纸,没多抠。
“公用料,按线抹。谁多用谁丢人!”
“三号通学拐角,旧棉衣拆袖做挡风帘!”
秦淮茹带着棒梗坐到一旁拆线。
许大茂记物件号,不记姓名。
他边写边嘀咕:“我这本子现在比我嘴还干净。”
门外几个邻院人本来等着听谁家困难,结果听来听去,全是一号、二号、三号。
有人忍不住问:“这到底谁领了?”
刘海忠头也不抬。
“炉子领了,门洞领了,窗缝领了,孩子过路的风口领了!”
那人直接愣住。
王主任站在一旁,看着公炉添煤,门洞糊纸,旧棉袖被拆成挡风帘,脸色慢慢缓下来。
“这个办法能留。”
真民政干事也赞赏地点头。
“冬令救济编号分配法。只补公用处,不落困难户名。”
邻院管事立刻凑过来。
“王主任,那我们能抄吗?”
王主任冷冷扫他一眼。
“抄空白格式。九十五号院具体编号,一个字不许抄!”
刘海忠拿起粉笔,走到墙边。
他这次没写一长串。
只在原先那行下面添了一句:
救济先补公用处,分物不分人名。
写完,他回头看李卫民。
李卫民看了一眼。
“这句能留。”
……
清晨,冷风卷着碎雪。
吴有德坐在长桌前,捏着昨夜缴获的假煤球袋封条。
他手指蘸了点特制药水,在封口内侧轻轻一抹。铅笔灰随之扫过,纸面上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压痕。
“冬令不落,年关特供。”吴有德念出声,抬头看向李卫民。
李卫民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热水。“救济口没撕开,他们急了。年底各家最缺什么,他们就拿什么下饵。老刘。”
刘海忠立刻上前一步。
“上墙,加规矩。”李卫民放下茶缸,“特供看户号,不报人头数。”
刘海忠拿起粉笔,转身走到院门墙边,一笔一划写下这十个字。
临近年关,特供票是各家过年的命脉。肉、油、糖,哪一样都牵动人心。
秦淮茹坐在屋檐下给棒梗补棉裤,阎埠贵在门口拨弄算盘核对过年开销。两人目光都忍不住往墙上那行新字上瞟。
“李局,这要是真发肉票,咱们光报户号不报人,万一少发了咋整?”贾张氏搓着手,语气里透着不甘。
李卫民看她一眼。“拿名字换肉,吃得安稳吗?”
贾张氏缩了缩脖子,闭上嘴。
午前,院门被推开。
三名戴着红袖箍的男子推着自行车走进来。为首的胖子挺着肚子,胳膊夹着黑色公文包。
他走到长桌前,拉开拉链,掏出厚厚一沓印制精美的票据,重重拍在桌上。
“区商贸局特供核发组。”胖子大声宣布,目光扫过全院,“今年政策特殊,年关特供按实名人口双倍发放。管事的是谁?把大院实名底册拿出来,逐一核对发票。”
双倍发放。
这四个字砸在院里,连傻柱炒菜的铲子都停了。
邻院管事正好在门口探头探脑,听见这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
刘海忠走上前,目光在肉票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回执编号。调拨单。”
胖子冷笑一声,从包里抽出一张单子扔在桌上。“这叫特批。不交底册,视为放弃,全院取消特供资格。”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邻院管事,招了招手。“你们院的实名册带了吗?”
邻院管事本来还有些犹豫,但看着那诱人的肉票,又被胖子用所谓的文件一晃,顿时失了智。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本子递过去:“带了带了,三十五户,一百二十口人。”
胖子翻开看了一眼,满意地抽下两张肉票递过去。“拿着,这是你们院的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