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莉会意,拿出一张只写流程、不带人名的空白样表。
吴有德用手指在纸边轻轻一抹,留下一道极细的粉线暗记。
李卫民把样表递到方脸面前。
“你不是要流程吗?”
他语气平平。
“给你流程,拿去填。”
方脸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样表夹进文件里。
“行,那我们回去报。”
他说完,带着同伙匆匆出院,脚步明显发虚。
院里没人拦。
因为该拦的人,早就在外面等着了。
二喜、刘光天、刘光福三路暗随。
方脸二人穿过巷口,拐进街道互助站后屋。
屋门一关,他们立刻把那张带粉线的副样抽出来,压进一份更厚的总表里。
那份总表的标题,比刚才更扎眼。
**各院住户实名互查归档总表。**
方脸刚把纸压平,粉线就不偏不倚落在一栏字上——
**本人确认本院住户信息属实。**
二喜在门外看得真切,冷笑一声。
“得,这回不用猜了。”
下一刻,他一脚踹开门,冲进去按住方脸后脖颈。
刘光天堵住后窗。
刘光福揪住另一个同伙的胳膊,往桌上一按。
“还跑?腿给你留着,就是让你带路的!”
屋里文件散了一地。
伪造的互查表、预填的总表、缺角暗戳、空白确认页,全都摊在桌上。
人赃俱获。
王主任赶到后,翻看那份总表,脸色青得吓人。
她当场下令。
“带走!”
消息随着落日传遍南锣鼓巷。
各院管事都坐不住了,纷纷翻出自己收到的倡议书比对。
不比不知道。
一比,纸面压纹、暗格、错位,几乎全都一样。
有人当场把带人名的值日表撕了。
有人把互查确认页扯下来,直接塞进灶膛烧了。
火苗一窜,纸灰打着旋往上飘。
王主任站在巷口,当街宣布:
“从今天起,各院卫生互查只核区域,不交换实名表!”
“任何互查文件,不得作为户籍归档依据!”
“谁再拿卫生名义逼人签户主、口数、关系,一律先查来路!”
这话传到九十五号院时,天已经擦黑。
院门落闩。
刘海忠站在墙前,看着那四句总则,又拿起粉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互查不换名,交叉不认户。
写完,他退后两步,自己看了半晌。
这回没多写,也没乱发挥。
就这一句,够用。
屋里传出棒梗念课文的声音。
傻柱在灶边掀开锅盖,白气一下扑了出来。
“吃饭了啊!今儿这锅粥,谁来晚了可别赖我!”
许大茂在旁边接话:“你放心,就你那锅底味儿,狗都能闻着路来。”
傻柱立刻瞪眼。
“许大茂,你不损我两句,是不是饭都咽不下去?”
院里笑声又响起来。
……
清晨降温,院里一张嘴就是白气。
公用炉的烟囱口冒出一缕白烟,刚探头,就被北风一把扯散。
傻柱蹲在灶边,拿铁片刮锅底。
刮一下,锅底响一下。
他嘴里还不闲着:“这老天爷翻脸,比许大茂还快。”
许大茂抱着记账本从屋里出来,往本子上哈了口热气,斜了他一眼。
“你跟老天爷比什么?人家再冷,也不欠你饭钱。”
傻柱抬头就骂:“许大茂,你今早没刷牙吧?嘴味儿都能熏死煤球。”
许大茂嘿了一声:“我这是实话。你不爱听,说明扎心了。”
“滚蛋!”
院里有人笑出声。
阎埠贵没搭理这俩人。
他蹲在窗根底下,手里捏着两片碎棉花,对着窗缝比来比去。
“糨糊抹薄点,棉花压紧边,风进不来,钱也省得住。”
说完,他还拿指甲抠了点糨糊,生怕多抹一丝。
傻柱瞧见了,乐了。
“三大爷,您这日子过得,糨糊都得给您打欠条。”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理直气壮:“会过日子不丢人。不会过日子,才真丢人。”
秦淮茹坐在门槛上,给棒梗围围巾。
棒梗缩着脖子,呵出一口白气:“妈,今天还上学啊?”
“上。”
秦淮茹把围巾往他脖子里掖紧,又问:“书包里的待问格还在不在?”
棒梗点头:“在。来路不清的东西,不往里放。”
“还有来路没问明白的,也不放。”
“知道。”
秦淮茹这才放心,拍了拍他的肩。
长桌边,吴有德坐得很稳。
他面前摊着昨天从互查案里缴获的总表。
纸页被他压平,指甲沿夹层纸边轻轻一刮,又捻起一点铅笔灰,慢慢扫上去。
几粒细灰落进压痕里。
很快,字浮出来了。
**互查不成,冬令开口。**
吴有德没吭声,把纸推到李卫民面前。
李卫民扫了一眼,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茶碗放下。
“冬令救济。”
这四个字一出来,院子里的声音都轻了。
李卫民看着众人,声音不高。
“天一冷,就该发棉衣,发煤球,发救济了。”
傻柱手里的铁片停住。
“发东西还不好?”
“发东西好。”
李卫民端着茶碗站起来,走到墙前。
“可问题是,发给谁,怎么发,填什么表。”
这话一落,众人心里都明白了。
这几个月,多少坑都是从一张表开始的。
李卫民转身,看向全院。
“从今天起,救济看档号,不认困难户。谁上门发物资,先看来路,再看表,最后再谈东西。”
刘海忠已经摸到了粉笔。
他走到墙边,在四句总则下面,又补了一行新字:
**救济看档号,不认困难户。**
刚写完,院门就被拍响了。
三下。
又重又急。
刘海忠回头看了一眼李卫民。
李卫民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刘海忠过去开门。
门一开,两名穿旧棉大衣的男子抬着一条麻袋挤进来。
为首的是个圆脸,腮帮子圆,鼻头也圆,笑起来一团和气。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
“街道冬令救济发放组。”
圆脸从麻袋里掏出两件旧棉衣,又拎出半袋煤球,码在桌脚边。
煤球落地,闷闷一响。
几个邻院住户探头往里看,眼睛一下就直了。
这天寒地冻的,棉衣和煤球确实扎眼。
圆脸笑得更热乎了。
“天冷了,街道安排给各院困难户发冬令物资。九十五号院这边,棉衣两件,煤球半袋。”
他说着,从棉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份表格,翻开,推到桌中央。
标题写得很正:
**困难户救济登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