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九十五号院还亮着灯。
李卫民一翻登记本,刘海忠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漏了三处。”
院里顿时没了声。
刘海忠抱着本子,腰杆刚才还挺得笔直,这会儿慢慢塌了半寸。
刘光天站在旁边没说话。
刘光福推着刚报信用的自行车,额头上还带着汗。
傻柱拎着饭桶,困得眼皮打架。
许大茂抱着小本,眼睛却亮得很。
李卫民拿铅笔在登记本上圈了三下。
“卖葱女离开方向,没写。”
“当时围观多少人,没写。”
“谁靠近过篮子,也没写。”
刘海忠嘴角一动,官腔差点冒出来。
最后,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补。”
李卫民看他一眼。
“能补,是本事。漏了还犟,是坏事。”
刘海忠低头:“明白。”
刘光天开口:“她往菜站后巷走了。”
刘光福接上:“中途把篮子交给一个小个子,戴棉帽,右腿有点跛。”
刘海忠赶紧咳嗽。
“我正要写。”
傻柱没忍住:“您这正要,比敌特跑得还慢。”
院里有人噗嗤笑出声。
贾张氏刚咧嘴,又赶紧捂住。
刘海忠脸涨红,瞪了傻柱一眼。
“我这是整理思路。”
许大茂低头写字,小声嘀咕:“整理得挺有层次。”
傻柱斜他:“你少拱火。”
李卫民没拦。
等笑声落下,他把登记本推到桌上。
“继续补。”
于莉把三本记录摊开。
一本出入登记。
一本孩子收东西记录。
一本胡同口陌生人记录。
她用铅笔划出三行。
“卖葱女白天问过三户。”
“问秦淮茹,西郊军工厂家属医院怎么走。”
“问阎老师,李局住哪间屋。”
“问贾大妈,傻柱几点送饭。”
这话一落,傻柱的哈欠憋了回去。
许大茂的笔尖也停住。
李卫民指着那三行。
“她问的不是路,是看谁嘴松、谁贪小便宜、谁爱往外传。”
贾张氏急得拍腿。
“我可没漏话!我就骂她鬼鬼祟祟,卖葱还到处打听!”
秦淮茹立刻拆台。
“您骂完还问人家葱多少钱。”
贾张氏噎住。
“我问价怎么了?过日子还不能问价?”
李卫民没理她,转头看棒梗。
“规矩,背一遍。”
棒梗缩了缩脖子。
秦淮茹把他往前推了半步。
棒梗磕磕巴巴开口。
“不接陌生人的东西。”
“不乱说院里的事。”
“有人问路、问饭桶、问李局,回家告诉大人。”
李卫民点头。
“这回规矩记得清楚,比不少大人强。”
院里好几个人低下头。
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贾张氏脸黑了一层,可到底没敢闹。
李卫民看向于莉。
“这三本,以后归你总管。”
于莉怔了一下,很快握紧铅笔。
“我管。”
阎解成站在旁边,腰杆都直了些。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想夸自家儿媳妇,又怕显得太得意,只能把话咽回去。
李卫民合上登记本。
“天亮后照常过日子。”
“该买菜买菜,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
“主动打听医院、饭桶、小本、登记本的人,全部写清楚。”
他看向傻柱和许大茂。
“傻柱,管住手。”
“许大茂,管住嘴。”
傻柱一瞪眼:“我手怎么了?”
许大茂立刻接话:“你手上有火钳。”
傻柱反瞪:“你嘴上有喇叭。”
李卫民看着两人。
两人同时闭嘴。
“应不应?”
傻柱闷声:“应。”
许大茂举起小本:“应,记下了。”
天亮后,九十五号院又动了起来。
锅响,门响,孩子喊。
日子照旧。
可每个人眼里都多了根弦。
傻柱去轧钢厂食堂。
刚进厂门,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凑上来。
“何师傅,听说你那饭桶里装着干部名单?”
傻柱脚下一停。
骂人的话已经到了舌头边。
他想起李卫民的话。
管住手。
傻柱把火气压了回去。
“我桶里装白菜汤。”
“你想查,找公安。”
灰棉袄愣了一下。
傻柱走出几步,又停下,摸出烟盒,在背面写了几笔。
灰棉袄。
左眉尾断了一截。
鞋底沾煤灰。
主动打听饭桶。
写完,他自己都愣了。
他把烟盒揣回兜里,心里反倒痛快了。
原来不动手,也能出气。
另一头,许大茂进了放映室。
几个工友围上来起哄。
“大茂,你那小本不得了啊。”
“以后是不是得叫许记录?”
“许大茂同志,给我也记一功。”
许大茂脸上差点开花。
他刚想吹两句,脑子里立刻蹦出李卫民那句话。
记错了,也算说错。
他赶紧摆手。
“我就是个放电影的。”
“领导让我记灯泡,我就记灯泡。”
众人笑得更厉害。
许大茂跟着笑,转身却在小本后页写下一行。
运输队临时工,外号小毛,带头起哄,鞋边有蓝布碎线。
他合上本子,摸了摸封皮。
第一次觉得,把话憋住比吹出去更像本事。
中午前,秦淮茹去了菜站。
她只买最便宜的萝卜。
菜站会计隔着窗口笑了笑。
“你们院昨晚灯亮到半夜吧?”
“听说有人送饭送到西郊去了?”
秦淮茹手指一紧。
她没抬头。
“我哪知道。”
“家里等着做饭。”
她拿菜票,拎萝卜,转身就走。
回院后,她直接找于莉。
“我按你说的记了。”
“菜站会计,瘦脸,左手戴黑线手套,柜台底下压着蓝布包。”
她又把菜票边角放到桌上。
“这张票他摸过。”
吴有德正好在院里。
他用镊子夹起菜票,看了纸边,又闻了一下。
“有油味,边角还蹭了蓝墨。”
“跟前头那批纸一个路数。”
秦淮茹脸色白了一下。
棒梗躲在她身后,手紧紧攥着衣角。
李卫民没有多说。
“做得对。”
三个字落下,秦淮茹的肩膀才松了一点。
阎埠贵见大家都有表现,心里发酸。
他回屋翻了半天,抱出一摞旧票据。
“我也为国家出力。”
阎解成接过去,翻了两张,手忽然停住。
“爸,这两张旧菜票没写来源。”
阎埠贵手指一紧。
“早年跟人换的。”
“跟谁换的?”
“这谁还记得清。”
阎解成没再追。
李卫民也没当众下他的脸。
“占便宜的事先放一边。”
“来源写清楚,能救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