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跟着补一刀。
“这叫长期持有亏损。”
院里笑开一阵。
阎埠贵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李卫民却没笑。
他把后屋的东西分成三堆。
第一堆,鲁师傅看过,料子真,东西老。
第二堆,真假难分,等城南老掌柜再过一遍眼。
第三堆,假得扎眼。
染旧的纸画。
砂纸磨过底的瓷盘。
拼接过的烂木头。
还有一只涂黑漆冒充老紫檀的小匣子。
二喜盯着那堆假货,脸上有点挂不住。
“局长,我这几天让人糊弄了。”
李卫民敲了敲桌面。
“糊弄得好。”
二喜一愣。
吴有德抬眼看了他一下。
“还没明白?”
李卫民指着那堆假货。
“真东西看眼力。”
“假东西看人心。”
阎解成立刻翻开账本。
李卫民道:“另开一页。谁拿假货来换,谁替他说话,谁催着快收,都记上。”
阎解成点头。
“明白。”
二喜这才反应过来。
他心里直骂。
好嘛。
连让人上当,都是局里的一步。
下午刚过饭点,院门口就闹起来了。
铁算盘来了。
身后还跟着两个旧货贩子,一个瘦脸,一个塌鼻子,三个人一副来兴师问罪的架势。
铁算盘怀里抱着一只青花盘,进门就嚷。
“街坊们都来看看!”
“有人拿紧俏物资套老百姓的祖传东西!”
“半斤白糖就想换我家传下来的青花盘,这不是欺负人吗!”
前院一下热了。
磨剪子的停了手。
卖豆腐的挑着担子站在门口。
连几个换过东西的困难户都围了过来。
贾张氏躲在门缝后头,耳朵竖得老高。
一听见白糖和祖传,她嘴又开始痒。
“这不就是倒腾古董嘛……”
秦淮茹赶紧拽她。
“妈,您少说两句。”
刘海忠背着手出来,骨子里那点爱管闲事又冒头了。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李卫民那句不该问的不问,硬是又憋了回去。
铁算盘把盘子举得老高。
“王主任呢?”
“这事街道管不管?”
王主任正好从胡同口过来,听见动静,脸色立刻沉下来。
“铁算盘,你把话说清楚。”
铁算盘马上把盘子递过去。
“王主任,您看。”
“我祖上传下来的真东西,二喜仗着代理所长的身份,硬把价压得死死的。”
“李卫民拿白糖、米、布换老百姓家底,这要是不管,以后谁家老东西还能保得住?”
这话一落,人群里立刻有了动静。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有人盯着李家后屋,眼神一下就变了。
羡慕里掺进了别的东西。
二喜脸一沉,刚要开口,李卫民抬手拦住他。
“阎解成。”
“在。”
“把铁算盘的登记页拿来。”
阎解成抱着账本,站到门槛边,翻到那一页。
李卫民看着铁算盘。
“念。”
阎解成声音不大,院里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日前,旧货站铁算盘送来烂椅一把,报价半斤白糖。经二喜验看,椅腿拼接,非老料,拒收。”
他停了一下,又往下念。
“本账无青花盘登记。”
“无经手人。”
“无换物记录。”
“无街道见证。”
铁算盘的脸一下变了。
“我那天就是先问问价!”
李卫民看着他。
“那也就是说,这只盘子,是今天第一次进九十五号院。”
铁算盘嘴还硬。
“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我今天拿来,不行?”
吴有德从王主任手里接过盘子,翻过底足看了两眼,又用指甲轻轻一刮。
“火气新。”
“土沁浮。”
“底足是砂纸磨过的。”
鲁师傅从后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小薄刀。
他扫了一眼盘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盘子新得很,糊弄人还差点意思。”
许大茂本来在边上看热闹,冷不丁挨了一句。
“鲁师傅,您鉴定就鉴定,怎么还带捎人的?”
院里先静了一瞬,随后有人笑出声。
铁算盘的脸更挂不住了。
“你们一伙的,当然帮他说话!”
李卫民没接这句。
他看向二喜。
“假货登记。”
二喜马上翻本。
“前天假铜炉,谁送的?”
“旧货贩子老姜。”
“昨天染旧字画?”
“拆房队小工刘顺。”
“今天假青花盘?”
二喜抬头。
“铁算盘。”
李卫民再问:“他们中间,有没有同一个人带线?”
二喜从账本夹页里抽出一张小纸条。
“有。”
“戴狗皮帽子的男人。”
“常在轧钢厂运输队后门和旧货站之间转悠。”
这句话一出来,院里不少人都不笑了。
刘光天挤上前。
“李局,我见过他。”
“那天登记流动人员,他从胡同口过,左袖子上有一道黑印,圆的,像油桶蹭的。”
傻柱也摸出两张饭票记录。
“食堂里也有这么个人。”
“打听李局收不收旧家具。”
“身上那股煤油味,隔两张桌子都闻得见。”
许大茂一咧嘴。
“傻柱,你鼻子什么时候这么灵了?”
傻柱白他一眼。
“厨子基本功,懂不懂。”
两个换过东西的困难户这时也站了出来。
一个拄拐的老太太说:“我家那张旧桌子,李局给了米,王主任也在账上签了字。”
另一个男人接上:“我那破门板本来要烧火,人家给了煤油,一点没亏我。”
铁算盘身后的两个旧货贩子开始往后缩。
铁算盘眼看风向不对,声音也拔高了。
“你们别被他吓住!”
“公安也得讲群众意见!”
话音刚落,胡同口传来车轮声。
一辆板车冲到院门外,轮子压过雪泥,拖出两道黑沟。
车上盖着一层破席子。
一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跳下来,手里扬着半张盖了章的出门证。
“都别动!”
“有人举报这里私藏国家财物!”
刘海忠一听“国家财物”四个字,后背立刻挺直。
他嘴唇动了动。
刘光天赶紧拉住他。
“爸,先别说话。”
许大茂低声嘀咕。
“又来个冒牌的,敌特都不换花样。”
军大衣男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是轧钢厂运输队协查人员!”
“车上有被盗旧宅门板,现在就得现场对账!”
李卫民看着他手里的半张出门证。
纸角带油。
还沾着一点蓝布纤维。
残缺处露出半个“槐”字。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人不是来救铁算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