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湖城国际机场的廊桥里，秦铭在走出舱门的那一刻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特有的海拔。
不是高原的稀薄空气——盐湖城的海拔只有一千三百米，比丹佛低得多。是别的东西。是那种从地面向上渗透的、被反复碾压后形成的硬质地表散发出来的温度。他走下廊桥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ESpN的推送更新了：西部半决赛，湖人VS爵士，G1今晚八点，能源方案球馆。标题下方附着一行小字：“爵士队本赛季主场战绩34胜7负，联盟第一。德隆·威廉姆斯和卡洛斯·布泽尔的挡拆配合常规赛对阵湖人时命中率超过五成。”
秦铭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大巴在机场出口等着，球员们陆续上车。奥尼尔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个巨人的背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拉链敞着一条缝，里面那瓶德国啤酒的瓶颈在车厢顶灯下反着微光。他在秦铭坐下来时偏过头来，声音被大巴引擎的低频嗡鸣盖住了大半，但秦铭听清了每一个字：“斯隆说的那句话——‘这次我们准备好了’。他在赛前采访里说了两遍。第一遍是面对ESpN的镜头说的，第二遍是面对盐湖城论坛报说的。两遍之间隔了大约十分钟。”
秦铭把背包放在脚边。“你觉得他在说给谁听？”
奥尼尔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秦铭的脸上。大巴正在驶出机场高速，盐湖城市区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中逐渐清晰——那座被雪山环抱的城市在四月末依然带着一丝冬末的寒意，屋顶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消融，在远处山脊的映衬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他在说给他的球员听。他在告诉他们——我们这次不是来当背景板的。我们不是来见证湖人拿第六冠的。我们是来赢的。”
秦铭靠在椅背上。他在过去三天里看了爵士队本赛季所有的比赛录像——六场常规赛对阵湖人的比赛他反复看了三遍，其余的比赛他看了一遍。德隆·威廉姆斯的控球节奏和威斯布鲁克完全不同——威斯布鲁克靠爆发力，第一步启动后就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德隆靠节奏变化，他的运球忽快忽慢，在每一次变向之间插入微小的停顿，那些停顿让防守人无法预判他的下一步。布泽尔的顺下速度比伊巴卡慢半拍，但他的脚步更扎实，每一次接球后的转身都精确到角度。基里连科在弱侧的协防时机比任何一名侧翼球员都更刁钻——他能在球离开控卫手掌的瞬间判断出传球路线，然后从弱侧横移过来把球破坏掉。奥库在外线的投篮威胁把湖人的内线拉到了三分线附近，让德隆和布泽尔的挡拆拥有了更大的操作空间。
大巴在酒店门口停下来。秦铭走下车时，一个穿着爵士队蓝色球衣的球迷站在街对面，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1988年，1997年，1998年，2008年——四次。这次轮到我们了。”那块牌子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边缘被反复折叠过，起了毛。秦铭看了那个球迷一眼——那个人的右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关节微微泛白。
更衣室里的战术会议在下午四点开始。禅师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握着遥控器。幕布上显示着爵士队的半场进攻图解——德隆在弧顶持球，布泽尔在高位做挡拆，奥库在弱侧底角拉开空间，基里连科在另一侧四十五度游弋，布鲁尔在底线来回跑动。那张图被禅师用激光笔圈了三个位置：“德隆的挡拆发动位置——弧顶偏右。布泽尔的顺下路线——罚球线到禁区右侧。基里连科的协防时机——球离开德隆手掌后的零点三秒。”
他把激光笔放在桌面上，拿起那杯绿茶喝了一口。他的镜片反射着投影仪的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首轮打雷霆——我们用【意志延伸】的同步节奏拆解了威斯布鲁克的爆发力和杜兰特的无解干拔。但爵士的挡拆是另一套逻辑。德隆不靠爆发力，他靠节奏。布泽尔不靠弹跳，他靠脚步。基里连科不靠身体，他靠时机。这三个人把同一套动作演练了上千次，每一次执行时只有微小的调整。防守人知道他们要用挡拆，但还是会被拆开。”
他停了一拍。战术室里的暖气片在墙壁里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与十五个人的呼吸声叠加在一起。“我们的解法——秦铭，你换防德隆。从G2开始。G1——我们先看看他们的完整套路。但G2，你换防。用你的【天帝之眼】预判他的挡拆路线。你的身高和臂展——可以干扰他的传球视野。你的横移——可以跟上他的节奏变化。”
秦铭坐在长桌前段的位置，左手边是科比，右手边是奥尼尔。他低头看着战术板上那张半场进攻图解，目光在德隆的挡拆发动位置上停了一拍。德隆在弧顶偏右持球，布泽尔在高位做挡拆——那个位置正好是他在常规赛对阵爵士时被反复挂住的地方。他在常规赛对阵爵士的四场比赛中场均让德隆送出了12.5次助攻，布泽尔场均拿下24分11篮板。那套挡拆在常规赛里像一把被反复磨利的刀，每一次切入湖人的防守都带着精确的疼痛。
科比坐在他旁边，右手搁在桌面上，指腹按着战术板上基里连科的名字。那个俄罗斯人的协防时机在常规赛对阵湖人的比赛中让科比场均出现了3.5次失误——比他的赛季平均高出将近一次。科比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幕布上基里连科的照片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奥尼尔坐在秦铭右侧，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护具边缘的魔术贴在顶灯下反射着一道暗线。他偏过头来看着秦铭，声音被战术室的安静压得很低：“德隆的挡拆——他在向右移动时，左脚会多跨半步。那半步是给布泽尔做挡拆的信号。你在常规赛里没有注意到那半步。G1——你注意看。G2——你用那半步来预判。”
秦铭把战术板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向门口时经过奥尼尔身边，两人的肩膀在狭窄的过道里擦了一下。“G1——你打多久？”
奥尼尔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那个巨人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两拍，膝盖上的弹性绷带在顶灯下反着哑光。“三十二分钟。斯隆会让奥库把我拉到三分线外。布泽尔在内线单打。他们会用两个人消耗我。但G1——我们得先看看他们准备了什么。”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秦铭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巨人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逐渐被拉长。能源方案球馆的客队更衣室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比平时更暗——那是犹他人特意调低了的客队更衣室照明亮度，一种从斯隆时代就开始沿用的小把戏。秦铭推开更衣室的门走进去，在角落的储物柜前面坐下来。那瓶德国啤酒还在背包侧袋里，瓶颈在顶灯下反着微光。那件叠好的橘红色球衣还在最底层，折痕保持着赛季初的形状。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六点四十分。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秦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在顶灯下清晰可见，虎口位置那道被球皮反复摩擦后留下的浅红痕迹比首轮时更深了。他这一季等了很久。从首轮G5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等这场比赛。斯隆在赛前采访里说了两遍“这次我们准备好了”。爵士在主场等着。德隆和布泽尔的挡拆在等着。基里连科的协防在等着。而秦铭——需要在他们的调整上再做出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