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在七点半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有些晃眼,空调的余凉还没有完全散尽,被子里残留着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干净气息。她侧躺着没有立刻起来,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远处街道上逐渐密集起来的车辆声响,觉得这个早晨和之前在海云的那些早晨不太一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太久没有感受过这个城市早上的节奏了,以至于每一丝声响都带着某种久别重逢的亲近。
她慢慢坐起来,今天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开学还有两天,新家的东西基本都归置好了,工作室的方案还在等对方的正式文件,手机上没有未读的催促消息。她伸了个懒腰,睡衣的下摆微微卷起来,露出小半截腰线,又被落下来的衣摆重新遮住。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棵熟悉的树——她中学时它就已经长在那里,此刻它的树冠比几年前又大了一些,在晨光中轻轻摇曳,叶片边缘泛着金绿色的光泽。
洗漱完到客厅的时候,林母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放着一锅刚煮好的白粥,旁边的小碟子里装着酱菜和一碟切好的水果,碗筷已经摆好了。林母看到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粥在锅里,自己盛。
林晚盛好粥在餐桌旁坐下来,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她小口喝着粥的时候,手机在桌边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程砚发来的消息:【醒了?今天有什么安排?】
她放下勺子,打字:【刚醒。今天没什么安排,你呢?】
回复来得很快,像是在手机另一边等了一会儿了:【我今天上午可以调开。要不要出来走走?】
林晚想了想,今天确实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她咽下最后一口粥,打字回了一个字:【好。】
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林母从厨房探出头问了一句中午回来吃饭吗,她换好鞋直起身说不一定,林母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问,那个不一定像是一种已经被默许的、不需要交代细节的空白。
程砚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车里空调的凉意和淡淡的皮革气息一同涌上来,程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吃早饭了吗?
吃了。她说,然后又看了一眼他,你呢?
吃了。他发动车子,目光落回前方的路面上,上午想找个地方坐坐,还是想走走?
她想了想:找个地方坐坐吧。
他没有问她想去哪里,车子沿着街道平稳地向前驶去。窗外的街景和往年没什么区别——临川的夏天,行道树的叶子正是最浓密的时候,路边的便利店门口有人在买冰水,十字路口有骑电动车的人停在遮阳的阴影里等待绿灯。林晚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觉得这个城市在她的记忆里和现实之间没有太大的断裂,一切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程砚把车停在一家她没去过的咖啡馆门口。店不大,开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有几盆被阳光照得绿油油的盆栽,招牌是手写的,字体圆润,像是店主自己画上去的。他拉开玻璃门的时候侧身让她先进,她跨进去之后先被迎面而来的冷气和咖啡豆的香气覆盖,然后才看到店内的空间——靠墙的书架上摆着些旧书,桌与桌之间的距离留得很宽,放着一些绿植和干花作为间隔。
他们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她点了一杯冰拿铁,他要了一杯美式,点完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林晚靠着椅背,觉得这个地方比上回去的那家老城区小店更安静一些,但也同样让人感到舒适。
以后假期不用再算着时间了。程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
林晚抬眼看着他的脸,他的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但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杯壁的冰凉透过指腹传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嗯,不用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拿铁,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咖啡微苦的余味和牛奶的绵密。阳光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杯子和手指都镀上一层暖色的光,一切都显得安静而恰好。
咖啡馆的氛围带着一种旧书和研磨咖啡混合的沉静感。他们坐了一个多小时后离开,沿着巷子慢慢走了一段。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向西侧,将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拖出一道不算短的长度。她走在旁边,偶尔侧过头看旁边的人,他也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觉得需要说话。
傍晚回到家里的时候,林母正在准备晚饭,她洗了手过去帮忙,站在厨房的水槽边摘菜。窗外是渐晚的天光,窗户开着,晚风涌进来,带着邻居家炒菜的香气和远处模糊的人声。她站在自己家里的厨房中,手里握着一把青菜,指尖触到叶子表面湿润的纹理,觉得这个傍晚和过去许多个傍晚没有什么不同,但和过去许多个傍晚又有了分明的不同。她说不上来那种不同具体在哪里,可能是那种不用赶着回去的从容感,也可能是她站在灶台边处理食材的时候,手指比以往更稳当了一些。那些变化都很小,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说,但它们确实存在着,像这个城市每一盏在暮色里亮起的灯,各自安静地亮着,不需要解释。
开学那天是周一。林晚醒得比闹钟早,窗外的晨光还是那种带着灰蓝调的浅白色,楼下已经有车辆驶过的声响和远处模糊的广播声。她躺在床上多待了几分钟,听着这座城市清晨特有的背景音——和她在海云听到的那种带着潮气和海浪声的清晨不同,临川的早晨更干燥、更有秩序感,像是一切都在按固定的节奏启动。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出门前在玄关处停了一下,弯腰把帆布鞋的鞋带重新系紧了一些,直起身的时候看到林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说了句中午回来吃饭吗。林晚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不回来了,和室友们约了。林母也没多问,只说那晚上回来吃,便缩回厨房继续忙了。
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楼宇之间的间隙里斜斜地落下来,在水泥路面上投下分明的明暗交界线。她沿着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路往地铁方向走,书包里装着几本这学期需要用的教材和数位板。路边的店铺已经陆续开门了,早餐摊前有几个上班族在排队买豆浆,空气里飘着煎饼和油条混合的热气。
校园里比假期的寂静热闹了许多。主干道两旁的学生社团已经开始摆摊招新,几顶红色的帐篷错落有致地排列在路侧,有人正在往展示板上贴海报,有人正在调试音响设备。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从校门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入,和拎着书本往教学楼方向走去的老生交错而行,构成一种属于开学季特有的流动节奏。林晚走在其中,觉得这种被朝气和新鲜感包裹的氛围有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王爽第一个转过头来,手里的抹布还搭在水桶边缘,看到她就叫了一声:晚晚!你终于来了!
嗯,刚到。她走进来,放下书包,目光扫了一圈——苏晚晚正在铺床单,李茜蹲在书桌旁边拆一个快递盒。宿舍里的布局和上学期末她离开时几乎一样,只是桌上的杂物被清理过,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阳光混合的气息。王爽把抹布拧干搭在桶沿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走过来搭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怎么样?暑假过得不错吧?听说你漫画火了?
就……还行。她笑了一下,投稿被选上了,前阵子上线了二十集的短视频。
我们都看了!李茜从快递盒后面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说真的,要不是你提前跟我们说,我们都不知道你的漫画那么受欢迎!你回来之前,我们还说呢,以后你是不是得给我们签名了?苏晚晚站在梯子旁边,把床单的一个角抚平,侧过头朝她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回来了真好的温和。
宿舍里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四个人同时存在的热闹感。王爽一边擦桌子一边抱怨暑假在家被奇葩亲戚催着相亲的经历,李茜拆开那个快递盒,里面是她新买的一件据说很适合秋天的外套,她拎起来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问其他人好看吗。苏晚晚铺好床单之后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翻开一本刚到的新书,偶尔抬起头来加入几句对话,声音不大,但总能接住话题的间隙。林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到书架上对应的位置,合上柜门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只淡蓝色的骨瓷杯上,那是陈默从北欧带回来的礼物。
中午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顿饭。因为是开学第一天,食堂人很多,她们找了一会儿才找到空位。菜还是那些菜,但和暑假独自在家吃饭的感觉完全不同,筷子此起彼伏地交错着,偶尔有人夹到对方碗里一块红烧肉,一边笑着说减肥呢一边又吃掉了。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三个人各自低头扒饭或抬头聊天的样子,觉得这种回到日常的感觉比任何正式的庆祝都更让她觉得踏实。
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到程砚的名字,点开消息,内容不长:【开学第一天怎么样?晚上有空吗?】
她想了想,妈妈说了让她晚上回家吃饭,便回了一句:【应该没空,我要回家吃饭,怎么,要请我吃饭庆祝开学?】
对面很快回了:【对,林老师可否赏脸?】
她弯了一下嘴角,回了个今儿没有档期,明天可以考虑空出来,地点发我就行,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程砚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但还是跟她约了第二天的时间,放下手机,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看了看落地窗外的风景,脑海里冒出一个声音——嗯,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