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的临川,阳光好得不像话。云层稀薄,天空是一种被洗过的浅蓝色,阳光从早到晚持续地铺洒在街道和楼宇之间,把每一扇擦干净的窗户都照得发亮。搬家公司的货车比预计时间早到了半小时,林晚一家三口站在阔别两年的家门口,看着工人把打包好的纸箱一件件搬进屋里。箱子堆满了玄关和客厅的一角,排列整齐,封口处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着里面装的是哪一类物品。
林母第一个走进门,放下手里的包,径直走到客厅那扇朝南的窗户前,伸手将它推开。窗框因为两年没开过有些发涩,她用了些力气才推开,新鲜的空气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草木气息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声响,置换掉了屋里沉积已久的空气。林父跟在她后面,走到另一扇窗户前也推开,又走到阳台门边拉开了滑轨,风从南向北穿堂而过,将窗帘的边缘吹得微微鼓起。
林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父母各自忙碌的背影,觉得这个场景和她记忆里的许多个周末重叠在一起。她放下手里的包,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房间和她离开之前几乎一样,书桌还在原来的位置,床靠墙放着,窗帘是她中学时选的浅蓝色,阳光正穿过玻璃落在书桌面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她走进去,拉开衣柜门,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落在隔板上。她伸手用指尖擦了一下,看着指腹上的灰痕,没有立刻去拿抹布,而是先打开窗户,让风把房间里积存的空气带走。
接下来的半天,整个家都被一种有条不紊的忙碌感填满了。林母指挥着先拆哪些箱子,林父负责组装书架和调整家具的位置,林晚来回穿梭于各个房间之间,把衣物、书籍和零碎物品从纸箱里取出,放到它们该去的位置。那些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待了好几年的物品,经过几百公里的长途运输之后,又被一样一样地安置回原处,像是一种漫长的归位。等到所有纸箱都被清空、叠好堆在阳台角落之后,林母又拿出除螨仪,把家里所有的床垫和沙发都仔细清洁了一遍。机器的嗡鸣声在房间之间来回移动,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她又在客厅、卧室和玄关各处喷了空气清新剂,一股淡淡的柠檬和雪松混合的气味开始在屋里弥漫开来,取代了纸箱和灰尘的气息。
全部忙完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下午偏西的暖金色。一家三口同时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三个人都出了一身汗,衣服贴着后背,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林父靠着沙发背闭着眼,林母侧靠着扶手,林晚躺在中间,把脚搭在沙发另一侧的扶手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呼吸着。空气是清新的,窗户还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时带着远处饭菜的香气和孩子的笑闹声。
林晚侧过头,透过客厅的窗户看向对面那栋楼的屋顶和远处的天际线——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窗景,每一根晾衣杆的位置和旁边那棵树的树冠形状她都记得。明明只是两年没见,却觉得每个角落都在说你回来了。
吃过晚饭收拾完餐桌之后,林晚回到自己房间,关了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灯,在床上躺下来。床单和被套都是今天刚洗过的,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清甜香气,在空调冷气的吹拂下变得柔软而凉爽。她抱着那只程砚在海云给她抓到的玲娜贝儿玩偶,翻了个身,感觉身体虽然因为搬家的体力劳动而有些发酸,但心情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兴奋,那种终于回来了的感觉让她觉得累也值得。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程砚的视频通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屏幕里出现程砚的脸,背景是熟悉的办公室,但灯光比平时暗一些,他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像是正在工作间隙中被她打断。
你忙完了?他问,放下笔把身体靠进椅背里,今天累坏了吧?
林晚把手机架在枕边,侧躺着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张脸。有一点累,但还好。她开始细数今天干过的活,我跟爸爸妈妈三个人一起,把所有带去海云又带回来的衣服全都拿出去暴晒了一遍,被子床单也全部重新洗过晒过,家里的窗户通风了一整天。妈妈还用除螨仪把沙发的每个角落都清洁了一次,最后又喷了空气清新剂,现在屋里都是好闻的味道。哦对了,幸好提前请了保洁公司来做了大扫除,不然我们可能现在还没忙完呢。
她说完这些,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虽然很累但是很值得的满足感: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感觉真的很开心,累一点也无所谓啦。
程砚看着屏幕里她的脸——虽然带着一点搬家后的疲惫,眼角有一点因为太困而微微泛红,但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属于终于回来了的兴奋。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很高兴,我也为你高兴的温和。他想着还有两天就开学了,得趁着她还没正式进入新学期节奏之前多约她出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搬家过程中的细节跳到开学后的安排,又从林晚那部刚上线的漫画短视频聊到她最近收到的工作室反馈,节奏松散而自然。程砚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应几句,偶尔因为她说起某件趣事而弯起嘴角。
陈默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轻轻敲了一下门。他探进半个身子,用目光示意程砚会议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程砚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几乎没有犹豫地对着屏幕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转头对陈默说:让他们等一下,五分钟。
陈默的表情在那一刻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然后又确认了一下程砚的表情——没有开玩笑,是真的打算让他去通知那批已经按时入会的海外高层们会议推迟五分钟。他要怎么开口说老板正在跟女朋友视频聊天,让他们再等等?说老板在电话粥老板有私事?还是说老板让你们等一会儿?每一种表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默都觉得很离谱。
但他今天心情还不错。可能是因为女主搬回临川了,意味着老板以后不用动不动就临时翘班,也意味着自己的加班时长会随之缩短。也可能是因为最近自己的日子过得也不错,那些原本会让他心里翻涌的又来了的情绪,在这个夜晚似乎变得没那么难以消化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他回到旁边的小会议室,迎着那几张屏幕上等待的面孔,用一种尽量简洁而专业的语气说了一句会议推迟五分钟,然后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面前已经准备好的会议资料。他没有替老板的延迟找任何解释,也完全不打算替老板面对屏幕里那些各种肤色、各种表情、正在面面相觑的大佬们。要解释让老板自己来解释吧。
三分半钟过去了。会议室里依旧安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和屏幕里偶尔传来的轻微咳嗽声。陈默盯着屏幕上的时间,又看了看会议室门口那道依旧紧闭的门,深吸了一口气。一种久违的我怎么这么命苦的情绪重新浮上心头,他甚至没有考虑太久就站了起来,脚步带着一种我不得不去的无奈,走出会议室,又走到程砚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刚好能看到里面的缝隙。他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用眼神示意程砚——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就不只是五分钟的事了。程砚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到陈默站在门口的表情,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林晚的脸。他也知道五分钟只是一个说辞,不能再拖了。他对着屏幕说了一句我这边要开会了,你先早点休息,等她应了一声之后,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视频,放下手机,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会议材料,朝门口走去。
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步伐没有停。陈默跟在他身后,两人前后脚走进会议室。屏幕上的画面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状态,陈默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手指搭上键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窗外的临川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城市,会议室的灯光亮得刺眼,但所有坐在那里的人都各安其位。而在城市的另一边,有人正抱着一个毛绒玩偶,在铺着新洗床单的床上翻了个身,觉得今晚的空气格外清新,连窗外的灯光都比平时温柔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