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大皇子普奥曼的军营。
中军大帐内,跳动的烛火将两道身影在帐篷的帆布上拉得扭曲而修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态度,第一夫人。”
普奥曼坐在主座上,冷眼盯着眼前这个身披猩红裙摆、戴着黑色面纱的女人。
他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因连续多日高压和疯狂而产生的憔悴与狂妄交织的病态。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身子前倾,像一头急于撕咬猎物的野兽。
“快点给我!”
普奥曼的声音嘶哑而急切:
“我需要更多的韵彩光矛!现在整个帝国都在和我作对,莫德雷德那条疯狗已经开始清算支持我的贵族了,我必须用那些力量把迪尔自然联邦的防线彻底砸穿,以此来向所有人证明,我才是……”
“当然。”
第一夫人那毫无起伏的声音打断了他癫狂的咆哮。
她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安抚一条疯狗般的漫不经心。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殿下。”
说罢,第一夫人不紧不慢地抬起那只戴着丝绒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犹如撕裂了空间的帷幕,黏稠的血液凭空涌现,迅速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道散发着刺鼻腥气的血色传送门。
门后是一片深邃的虚无。
紧接着,一根、两根、三根……
足足十几根被人皮般透明外壳紧紧包裹着的、内部流转着极其恶心又迷人的五彩光晕的长矛,被无形的血手托举着,从传送门中缓缓飘浮而出,静静地悬停在普奥曼的面前。
普奥曼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欣喜若狂地看着那些光矛,瞳孔中倒映着那五彩斑斓的诡异光芒,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只要有这些东西……
只要把这些东西砸向防线……
第一夫人看着他那副贪婪的模样,面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普奥曼上前检阅他的武器。
普奥曼大步走上前。
但在伸手触碰那些光矛之前,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用一种极度敌视和高傲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上位者。
“你们这群怪物,最好弄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不客气地冷哼道,试图用这种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的极度不安。
“你要知道,在这片大陆当中,如今只有我,伟大的帝国继承人,愿意顶着压力收留你们这些如蛆虫一般的角色。”
普奥曼的下巴微微扬起:
“你要是再敢对我展现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态度的话……我想,我们也没有继续收留你们的必要了。
毕竟,我只是需要你们提供的武器而已。懂吗?工具。”
第一夫人静静地听着他那苍白无力的威胁,独眼中的怜悯仿佛在看一具正在说话的尸体。
“……只要我把迪尔自然联邦打下来……”
普奥曼还在继续说着,但是,他的声音却开始变得越来越低。
“到时候……老头子也会……也会……”
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极其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视线开始摇晃,四肢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就像是要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一般,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砰!”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勉强稳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普奥曼艰难地抬起头,一脸惊恐地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着,“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为我下了药?还是说……这是什么卑鄙的魔法的运用?!”
“下药?魔法?”
第一夫人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着苟延残喘的普奥曼,语气中满是嘲弄。
“殿下,你以为,韵彩光矛真的只是你想用就用的普通武器吗?”
她伸出手指,隔空轻轻点了一下普奥曼的额头。
“那种级别的力量,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过,既然你这么迫切地想使用它来证明你自己,那么,就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第一夫人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深邃。
“接下来的身躯,你可以毫无顾忌地、无限次地使用这种强大的武器了。”
普奥曼的眼白开始翻滚,意识在逐渐被拖入深渊。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第一夫人的声音如同某种古老的诅咒,一字一顿地钻进他的鼓膜。
“好了,在此之前,让我为你解答一个疑惑吧。”
“你们这些无知的凡人,总是畏惧地称呼这种色彩是来自无尽群星之外的憎恶之恶。”
“但实际上……”
第一夫人的眼底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这些色彩,只是你们自身的映照。”
“群星是死寂的,它们没有任何情绪。
它们只是忠诚地、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般,将你们这些生灵散发出来的颜色记录下来,随后,再将这种颜色原本不动地回敬给你们。”
第一夫人看着那些在半空中流转的韵彩,如数家珍般地宣判着:
“当你们愤怒时,那红色便在群星中闪烁;”
“当你们贪婪时,那橙色便在虚空中跳动;”
“色欲是黄色,恐惧为绿色,胆怯为青色,悲伤为蓝色,而嫉妒则是那深邃的紫色。”
“至于灰、白、黑这三色,与大陆上的凡人情绪无关,那是更为接近群星本来的物质颜色。
你可以笼统地理解为。空灾为白色,海灾为灰色,大地灾为黑色。”
普奥曼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咯咯声。
第一夫人的话语如同宣判的铁锤,砸碎了他最后的理智:
“每一种鲜艳的颜色,都是你们内心翻滚的欲望,是你们犯下的罪孽!”
“因此,你们之所以如此胆怯于韵彩的光芒,会因为那光芒而崩溃、融化……”
“那是因为,那光芒所映照出来的,全都是你们避之不及的原罪啊。”
………
……
…
意识的深处。
时间仿佛被倒流到了几十年前的帝鹰都城皇宫。
一个年幼的孩子正咬着牙,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行将自己翻涌的困意剔除。
此时的他,能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在昏黄温暖的烛光下,巨大的橡木书桌前。
父亲。
那位威严的、不可一世的鹰之主,正坐在那里,轻轻地点了点桌子,示意他完成眼下那些极其复杂的功课和政治课业。
那时的普奥曼,对父亲并没有任何因为恐惧而生的恶意。
他如同世间任何一个普通的男孩子一般,满心欢喜、充满孺慕之情地想要接近父亲。
他拼尽一切去完成那些远超他年龄负荷的作业,只是为了能够看到父亲赞许的目光,想要得到父亲哪怕一句简单的认可。
“父亲,我做完了……”
当他在幻境中,拼尽全力完成了对他来说极其复杂的作业,满怀期待地抬起头时。
突然。
他感觉眼前的书桌在融化。
那温暖的烛光瞬间熄灭。
一股极其难闻的、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味,如同一把利剑从他的鼻腔直刺进大脑!
眼下,这个孩子不再是小男孩了。他成了一个面容憔悴、身披甲胄的青年。
他低下头,发现脚下踩着的,已经不再是那间温暖书房里柔软的地毯,而是刚才那个房间坍塌、风化后留下的粗糙沙砾。
他抬起头,往远处望去。
父亲那高大威严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千军万马!
他突然恍惚了起来。
是了,他想起来了。原来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成为了帝国的大皇子。
如今的他,正迫切地需要在这种修罗场般的地方证明自己。
他要博得父亲的青睐,因为他可是要继承皇帝伟业的、命中注定之人啊!
随着越来越多的胜仗被堆积起来,他的名声越来越响亮。
最后,他已经变成了抵抗迪尔自然联邦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变成了帝国的战神。
许多旧贵族在营帐外簇拥着他,高呼他的名字,就好像他就是命定的下一代鹰之主!
普奥曼在幻境中狂笑着。
可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他真的如此伟大……
为什么?
为什么他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父亲的脸?!
他在沙场上已经变成了壮年,他立下了无数的战功。
他站在尸山血海上,眺望着遥远的北方。仿佛只要他站得足够高,就能隔着千山万水,来到他朝思暮想的帝鹰都城之中,在那个书房里,直面他父亲的面容。
他想,那个面容一定是慈祥的。
一定是的吧?
普奥曼的灵魂在崩溃中疯狂地回忆着那个面容。
【慈祥、慈祥、慈祥、慈祥……】
可是,记忆的碎片却如同锋利的玻璃片,无情地割裂了他的幻想。
那张脸上的慈祥,仅仅停留在了他极幼年的短短一瞬。
随后,随着他逐渐长大,随着他天赋的平庸被暴露无遗。
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
【失望、失望、失望、失望、失望、失望、失望……】
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的失望,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灵魂。
直到最后,连失望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比失望更让人绝望的东西。
【无视。】
【无视、无视、无视、无视、无视、无视……】
………
……
…
“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何会如此痛苦呢?”
幻境中的普奥曼跪倒在黄沙中,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我到底在骗谁呀……”
他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谎言被彻底撕碎了。
现实的残酷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灵魂面前。
他哪有什么惊世的才华?
他从小到大的作业,永远都只是中规中矩,毫无灵气可言。
即使他拼尽了全力,熬过一个又一个通宵,将羽毛笔拿起来又放下了一万次,又将笔拿起来一万次……
他依旧没办法达到他父亲所期望的那个高度。
他无法理解那些极其复杂的政治平衡,他看不懂父亲想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帝国制度,他也无法像阿尔贝林那样在权力中游刃有余。
他只能像一个被线提着的木偶,跟着父亲的眼神,在父亲那令人窒息的凝视下,拼命地压迫着自己。
让自己更快、更快、更快地去完成更多、更多、更多的事情!
只为了那一丝丝可能存在的关注。
“哪有什么百战百胜的胜仗……”
普奥曼绝望地惨笑着,泪水混合着血水流淌下来。
在真实的战场上,他也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平庸的指挥官。
说不上羸弱,但若是比起阿加松大公与迪斯马等皇帝旧友之流……
他引以为傲的指挥艺术,就犹如一把装饰华丽、镶嵌着宝石的花架子武器。
当这把漂亮的武器,被摆在那两杆饱饮鲜血、身经百战的铁血长枪之前时,显得是如此的可笑和幼稚!
像这样的弱者,怎么配去领导强者?
………
……
…
“那我……为何会答应那个大首相的蛊惑?”
“我明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上位者就是来蛊惑人心的魔鬼啊……”
普奥曼在黑暗中质问着自己。
随后,他自己给出了那个极其可悲的答案。
“因为……我一直在被一个人无视。”
“我一直在被一个人无视!”
“我的父亲,他后来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我!”
不,不,不。
曾经有过的。
在极遥远的过去,在他还是孩童之时,父亲确实是对他抱有过期待的。
可是,那带着期待的慈祥笑容,一次一次地,随着他的平庸和无能,变成了冰冷的淡漠。
随后便是无尽的失望,失望,失望。
最后是无视!
“啊啊啊啊啊啊!!!!”
普奥曼的灵魂在无尽的痛苦中彻底癫狂了。
他想撕毁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他想撕碎那个笼罩了他一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庞大阴影!
他猛地在幻境的黄沙上发狂般地呐喊、翻滚。
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臂传来了撕裂般的剧痛,开始发生极其可怖的爆炸!
“没错!”
他在癫狂中继续用谎言麻痹着自己最后的一丝意识:
“只要取得成绩!只要取得成绩!只要取得成绩!”
“那么我就能推翻我父亲!我就能推翻我父亲!”
“只要他倒下,那我依旧还能被称之为一个合格的帝国皇帝!
我依旧能完整地拥有我的人格,拥有一切,拥有站着直视他的勇气!”
然而。
就在这极致疯狂的自我催眠中。
幻境外,第一夫人那冰冷刺骨的声音,如同死神的耳语,轻轻地飘进了他那正在崩溃的脑海。
【那么,时至今日……】
【你能坦坦荡荡地,在内心深处,说服你自己吗?】
………
……
…
第一夫人的这句话,成了压垮这只虚荣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实中。
普奥曼那瘫倒在桌子上的身躯,开始了极其惨烈、极其扭曲的异变!
“咔嚓!咔嚓!”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和重组声。
一根又一根巨大而丑陋的雏鸟羽毛,硬生生地从他的皮肤下刺破而出!
那是羽翼未满便被强行拔高、却又提前夭折在权力漩涡中的苍鹰之羽。
那些羽毛上沾满了黏稠的黄色脂肪与腥臭的鲜血,将他原本华贵的皇子服饰瞬间撑裂。
他的下巴开始可怖地向前突出、硬化,最终变成了一个畸形的、从中间断裂开来的巨大苍鹰之喙。
他的眼眶被硬生生撕裂。
从那双暴突出来的眼球中,如同喷泉一般,疯狂地流淌出绿色、蓝色、紫色,以及那种淡漠如血的红色的韵彩光芒!
恐惧、悲伤、嫉妒、愤怒。
他一生的原罪,化作了实质的光辉。
他的眼中带着那令人作呕却又绚烂夺目的诡异色彩。
随着他那颗已经完全变成怪鸟的头颅猛地抬起,狂乱的目光扫向帐篷内的四周。
他眼中的色彩瞬间如同瘟疫般,死死地印刻到了他能看到的一切事物上。
“呃啊啊……”
周围那些原本还想上前搀扶皇子的亲卫骑士们,在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身体也如同被点燃的蜡烛般开始融化、扭曲!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羽毛和断喙从士兵们的身上破体而出。
越来越多的怪物,在这座绝望的军营中诞生了!
………
……
…
最后。
第一夫人撑着那把精致的小洋伞,极其优雅地、如同闲庭信步般走出了已经变成地狱的中军大帐。
伴随着第一夫人的离开。
“轰隆隆——!!!”
普奥曼那座华丽的中军大帐被一对巨大、狰狞的畸形苍鹰翅膀直接从内部拍得粉碎!
一个犹如小山般庞大的、眼中疯狂喷涌着五彩韵彩的怪物,在一片血肉横飞中站了起来。
它浑身上下长满了丑陋的、沾着黏糊糊脂肪与鲜血的断裂羽毛。
这只由帝国大皇子所化作的悲哀怪物,发出一声极其刺耳难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鸟鸣。
然后。
它挥舞着那对根本无法飞翔的畸形翅膀,疯狂地将周围的营帐、战车、甚至是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士兵,统统像垃圾一样推倒、聚拢过来。
它正在废墟之上,用战火与血肉,本能地为自己筑起一个荒诞的巢穴。
………
……
…
第一夫人站在数百步之外的一处高地上,冷漠地俯视着下方那只正在发狂筑巢的丑陋巨鸟。
她微微低下头。
胸口开裂,那张生命契约的卷轴浮现出来,原本散发着的微弱光芒正在逐渐变得暗淡。
“那么……”
第一夫人抬起头,仰望着这片被战火和罪孽染红的天空。
“终极的秘仪,终于要开始了。”
她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皇子如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随着熵化物出现……”
“群星那真正无情的目光……”
“终于将要,注视到这片肮脏的大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