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宿舍内,昏暗的烛火摇曳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药草味,以及一种随时可能被点燃的、令人窒息的暴怒与焦躁。
刚才,在听完基利安那番基于大局和政治考量的压制后,这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们,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情绪,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听好了,基利安!”
罗洛尔猛地一步踏出,一脚将旁边的一张木椅踹得粉碎。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嬉皮笑脸和大大咧咧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地憋着。
“之所以我们这一个残破不堪的群体还被别人称之为家,之所以我们自己打心眼里深刻地认为自己是一家人……”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于歇斯底里的颤抖:
“就是因为在这个糟糕透顶、把我们当成消耗品的世界里面!我们这群异类、这群怪胎,只能像野狗一样蜷缩在一块,互相舔舐着对方的伤口!”
“然后,在这个比什么都小的圈子里面,我们才勉强完成了自我的认同!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罗洛尔指着床榻上依然像个废人一样无法动弹的布兰克,手在剧烈地颤抖。
“你可能不觉得我们这种人有多畸形!你觉得我们这种人还能和除了决死剑士之外的正常人建立亲密关系吗?!”
她瞪着基利安,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满是灰尘的靴子上。
“你是交到了一个叫做亚历克斯的傻子诗人朋友整天陪你嘻嘻哈哈的。并且现在不如以前了!
现在得益于繁星的建立,得益于莫德雷德大人的庇护,得益于时代的变迁,我们现在有身份、有地位了!”
“你说,放在早几年,就以我们决死剑士那个注定横死街头、被当成工具的身份,我们能找到哪怕半个愿意拿正眼看我们的朋友吗?!”
罗洛尔猛地拔出腰间的鞭刃,狠狠地甩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所以,现在我们只有自己的家了!我们只有彼此了!”
“如果连自己的家人被人踩在脚底欺负、被人暗算成残废,我们都不能照顾,不能为他出头……”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那么现在的这个狗屁身份!这个受人尊敬的地位!老娘不要了!”
“你们不去是吧?我他妈现在直接申请家庭投票!”
罗洛尔环视着周围的兄弟姐妹,那是一种带着血性的决绝:
“愿意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出头的,给老娘站出来!”
话赶话到了这个地步,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第一个动的是阿姆兹。
这位平时沉默寡言、最近沉迷于收集香料和菜谱的褐肤男子,二话不说,直接走到了罗洛尔的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坚定地站在了她身侧。
紧接着是二哥卡特。
他那张总是挂着礼貌微笑的脸此刻冷若冰霜。他拔出那柄细长的刺剑,哆的一声,狠狠地刺入了罗洛尔脚边的木地板里。
然后,他走到罗洛尔身后,单手扶着帽檐,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
随后是叶塔娜。
这位平日里充满长姐风范的四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看着床上的布兰克,眼中闪过一丝悲痛,随后说出了一句她自己的感悟:
“小弟在成为诸剑士化身、握持着我们武器的时候,曾剖析过我们的内心。”
叶塔娜的声音温柔却异常坚定。
“当时我虽然没说出口……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想去当个老师,教教那些普通的孩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伐走向罗洛尔。
“如果,一个老师连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学生都保护不了……那我就不是老师,我和那些只知道念书、看着学生送死的酸腐教书匠,没有任何区别了。”
“毕竟我曾在苏丹王庭跟着一位大师学了很多,我得出的结论是除恶务尽,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如果这也是我离开的原因的话,我也接受。”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所有剑士心中最后的一丝防线。
一直梦想着成为一名真正骑士的五妹奎特梅德,也毫不犹豫地抹着眼泪,站到了罗洛尔那边。
“星光骑士吉科德的旅伴可不会容忍这种憋屈的事!绝不!我要以公义的名义完成我的一切,然后活过这一生!”
唯有基利安和老加文,还站在剑士们的对面。
两人都经历过最残酷的战争,也都曾经深刻地明白责任与大局的重量。
他们知道,一旦冲动行事,可能会给整个繁星带来怎样的灾难。
然而。
在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之后。
“唉……”
老加文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重、极其沧桑的叹息。
“虽然这句话不该由我说,但是在繁星的总教官这个身份之前,我是剑士们的家长。”
“基利安,求你了……一起吧。”
他拖着那具刚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虚弱身躯,脚步蹒跚,却义无反顾地……走到了罗洛尔的身边。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罗洛尔的肩膀,然后和孩子们站在一起。
一时间,整个宿舍里,所有的家人,都带着一种近乎于哀求、又带着几分决绝的目光,看向了孤零零站在对面的基利安。
他们在恳求这位拥有着诡异的道德感的大哥。
恳求他在沉重的责任和血浓于水的家人面前,做出一个选择。
基利安站在原地,那张如岩石般坚毅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了极度的痛苦与纠结。
他也是这个家的一员啊。
难道他不想用拳头,一拳一拳地将那个疯女人的脑袋打成碎屑吗?
难道他不心疼床上那个连转头都费劲的弟弟吗?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里,渗出了鲜血。
“我们……”
基利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喉咙里像卡了一把生锈的刀。
“我们总得有人……为大局考虑一下……”
这句话说出来,一点都不坚定,反而带上了几分浓浓的哀求意味。
这是所有人认识他以来,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调。
几乎没有人能想到,这位公认的最强决死剑士,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软弱、这样充满煎熬的话语。
接下来,不再是针锋相对的辩驳。
而是死一般的沉默。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中,罗洛尔、卡特、叶塔娜等人已经默默地握紧了武器,他们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既然不能以繁星的名义,那他们就向莫德雷德大人提出辞呈。
剥去军衔,剥去荣誉。
然后,以几个孤魂野鬼的私人身份,去把那个疯女人和普奥曼剁碎。
………
……
…
一直退在角落边缘,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莫德雷德。
看完这场令人心碎的家庭撕扯之后,反倒是轻松地耸了耸肩。
他将手里最后一点果干的残渣咽下,然后迈开步子,走到了基利安的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这位最强剑士那宽厚却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然后。
猛地一用力,直接将基利安推向了罗洛尔和老加文的那边。
基利安愣住了。
所有的剑士也都愣住了,纳闷地看着这位繁星的最高领主。
莫德雷德转过身,看着这群惊愕的剑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却又狂傲的弧度。
“基利安大师,我很感谢你在这个时候,还能为繁星的大局考虑。”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不过,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我并不觉得,值得你做出让步,并且为此感到如此的内心煎熬。”
站在角落里的爱丽丝和福特迪曼相视了一眼。
两人似乎都在为莫德雷德做出的这个任性且疯狂的决定感到了一丝无奈的头疼,但两人的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们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一左一右,犹如两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坚定地站在了莫德雷德的身边。
莫德雷德看着基利安,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你的意思是,有人敢来繁星的土地上撒野,并且当着你们的面,把我们最亲密的战友打成了残废……”
“然后,我还要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去为所谓的大局观考虑?”
莫德雷德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满是嘲弄与不屑。
“是,如果这场冲突,有关于伦理道德的审视,或者是关于自我、他我等等高尚的哲学意义上的宏大对抗……”
“那我可能会箱您一样,痛苦地、慎重地做出我认为理智且合理的决定。”
“但现在呢?”
他猛地指向门外,指向帝鹰都城和普奥曼所在的边境方向。
“如今摆在天平两端的是什么?!”
“摆在天平这端的,是我的亲密战友!是我的兄弟受到了下作的暗算与伤害!
是那些我早就应该清算的腐朽渣滓,竟然猖狂到了直接骑到我们繁星的脖子上拉屎的地步!”
莫德雷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狭小的宿舍内。
“那么,摆在天平另外一端的,又是什么?”
他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地喷涌而出。
“不过他妈是一个落后的、封建国家的皇帝,那点微不足道的沉默!”
“我搞不明白德法英那个老东西到底想要什么,想试探什么?!”
“他以为,用这种政治冷暴力,就能逼我妥协?
他以为我是那种会因为局势不对,就会低下头颅、像条狗一样屈服的人吗?!”
莫德雷德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他的思绪似乎飘回了某个极其久远、极其黑暗的时刻。
“从当年……”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
“从当年,我在繁星镇领主居所的那张病榻上醒来的时候……”
“那时候,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我浑身上下,就只能转动那两个眼珠子。”
莫德雷德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面枯燥的墙壁。
“那个时候,我都没有屈服过。”
“那时候,我一天到晚唯一的娱乐方式,不过是尽力地将两只眼睛移到墙壁上。然后,再慢慢地、慢慢地,从最左边的墙壁,移到最右边的墙壁去……”
“去看着窗户外面照进来的光影,在墙壁上那一点点可怜的变化。”
“并且,时时刻刻,我还因为那些我不想细说的恶心原因,感受着那种深入骨髓的、生理性的剧烈痛苦。”
莫德雷德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眸已经变成了两把足以焚烧一切的火炬。
“要成为行刑的刽子手也要成为受刑的囚犯,那种情况下,我都未曾屈服。”
“现在,繁星已经成长起来了,那么多条命运,那么多的牺牲,都是为了我能走通最终的道路,所以现在我不会屈服。”
“以后,也永远不会!”
………
……
…
莫德雷德看着对面那一群因为他的话而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的决死剑士们。
“基利安大师,和家人站在一边吧。”
莫德雷德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却重如千钧。
“然后,不要有任何顾虑。”
“因为你,还有你的家人都和繁星站在一边!”
他一把抽出八面繁星剑,也将那把剑钉到了地上。
“德法英的沉默?让他见鬼去吧!”
“我要让那群自以为是的蛆虫,为他们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做出回答!”
“我要亲手,砍断那种旧贵族心心念念想要开历史倒车的腐朽旗帜!”
莫德雷德一字一顿,杀意凛然:
“我要让他们……人头落地!”
………
……
…
“好了好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福特迪曼,在气氛达到最顶点的时刻,非常适时地用骷髅拐杖敲了敲地面,打破了那股狂热的寂静。
“既然战前动员已经被我们可恶的莫德雷德大人极其煽情地说完了。那么……”
福特迪曼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变得极其专业而冷酷。
“大家先别急着抄家伙。都给我过来,开个短会。”
“把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好好总结一下,然后,大家都去把各自该做的准备工作做到最完美。”
“毕竟,我们要杀的,可不是两只路边的野鸡。”
福特迪曼看了一眼莫德雷德。
“虽然这段时间你一直在搞政治斗争,没有太关注普奥曼那个疯子在边境的军事动向。
不过没关系,那边的消息,我会立刻让正在前线扛线的四棱星们,把最详尽的情况汇报过来。”
爱丽丝也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至于上位者这一块……”
她那双淡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同为曾经的上位者,福特迪曼也有一点关键的内幕想和大家分享。
虽然我感觉,我们这次复仇遇到的最大难点,一定是关于第一夫人对熵乱的极限运用。”
爱丽丝点了点头,刀柄在腰间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复仇的愤怒,固然可贵。”
爱丽丝的声音平静而致命。
“但是,我们总要冷静地思考一下,该如何最有效率地、最安全地……把我们讨厌的家伙的脑袋,干脆利落地砍下来。”
在领主的承诺和同伴的支持下,宿舍内的迷茫与痛苦一扫而空。
现在,大家众志成城。
所有人紧紧地团结在了一起,因为此刻在讨论的问题,已经不再是痛苦的该不该去复仇。
而是血腥且实际的怎么去复仇。
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