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副主任的电话是在周四上午打来的。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电话接通后没有寒暄:
“陆书记,台帐的事有新情况。昨天下午我安排综合科的人复查电子档案操作日志,发现那条被删除的调阅记录虽然清除了用户名,但底层日志里还留着一串机器识别码。”
“技术科的人还原了那串识别码对应的设备,是省发改委内部一台专用终端,Ip地址指向刘副主任办公室。”
“刘副主任的办公室里,那台终端的登录记录是谁留下的?”
“登录账号是刘副主任本人的,但登录时间是上周三晚上,也就是他辞职之前的最后一晚。”章副主任沉默了一瞬,“陆书记,他那天晚上在调阅那三份文件的原件记录之后,还做了一件事,把那三份文件的电子归档备份从服务器里彻底删除了。”
“删除成功了吗?”
“没有。系统有自动备份,删除操作只删除了当前版本,备份服务器里还有一份。但如果不查底层日志,没有人会知道数据曾经被删过。”
陆鸣兮握着电话,站在窗前。刘副主任在他离职前的最后一夜,最后一次删除了那三份审批文件,然后交了辞呈。他在交钥匙之前,把那个抽屉里的每一粒灰尘都扫进了最深的夹层。
他以为自己扫干净了,但系统在它闭上眼睛之前,把最后一张底片留在了另一台机器里。他以为那道缝隙已经合上了,但那道缝还在,只是被换到了另一面墙的转角处。
“章主任,备份服务器里的那份版本,能调取吗?”
“可以。但我需要您的授权,走技术调取流程。”
“流程现在走,以省政法委数据协查的名义,不需要注明具体文件编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好。我今天下午之前把备份版本恢复出来,原封不动地发到您的邮箱。”
当天下午,备份版本到了。文件比正式版多了两行备注,记录了文件的创建时间、最后修改时间、以及每一次保存操作的日志。日志显示,那三份文件在去年九月创建,在去年九月保存,然后在去年十一月被打开过一次,修改了日期栏之后重新保存。打开并修改的人签名栏写的是刘副主任的名字。
陆鸣兮把文件在桌面放平,视线从每一处标记上缓缓扫过。这几行日志看起来只是几行技术记录,但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就能变成一颗精准的子弹。
他关上邮件,没有回复。
当天下午三点,省检察院第二检察部的承办人发来了一条加密消息:
“香港公司的资金穿透结果已经出来了。那笔钱从汉东华远出去之后,确实经过了那家与恒远国际同楼的香港公司账户,但只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转出了。中转账户的持有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这家离岸公司的受益人登记栏里,目前填写的名字是陈皓。”
陈皓。陆鸣兮看着那个名字,久久没有说话。陈皓从汉东华远的资金链里划出一道弧线,把钱接过来转了一圈,又放了回去,在资金流转的环节里,陈皓不是终点,他只是过河的桥梁。他不需要扛着钱跑,只需要在钱经过的时候站在岸边,确认水流方向没有偏,然后目送它继续往下游走。
傍晚,赵庆华送进来一份会议通知:“陆书记,省委组织部明天上午召开全省组织工作会议,主题是‘干部选任与积案清理工作的协同推进’。姜卫东主持,要求省直各厅局分管人事的负责人参加。”
陆鸣兮接过通知,目光在“姜卫东主持”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省政法委谁去?”
“通知要求分管人事的负责人参加。省政法委的人事工作一直由江长河副书记分管。”
“那就让江长河去。”
“好。那如果会上提到积案清理与干部选任的配合问题,江书记应该怎么表态?”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让他正常参会就行。有人问他什么,正常回答就行。不需要主动讲话,不需要表态,不需要替任何人传话。”
赵庆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会议通知在陆鸣兮的办公桌上躺了半个下午,像一枚等待落定的棋子。
第二天上午,全省组织工作会议在省委小礼堂召开。陆鸣兮没有去,但赵庆华在现场安排了专人记录会议情况。会议结束之后一个小时,记录摘要就送到了陆鸣兮的办公桌上。
记录摘要显示,姜卫东在会上的讲话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第一,积案清理工作涉及大量基层干部的工作压力,各地市组织部门应当加强关心关爱;第二,积案清理期间不宜频繁调整基层政法干部,确需调整的应充分征求同级党委意见;第三,省组织部门将持续关注积案清理工作的用人需求,确保干部力量配置到位。
陆鸣兮看完记录摘要,在第三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姜卫东说“确保干部力量配置到位”的时候,语气像是在配合积案清理的用人需求,但陆鸣兮知道,积案清理的用人需求,从来不是在已有的位置重新排列组合,而是在现有的结构之上新增有效的执行层。
那些被调整、被架空、被调离的干部们,已经被组织部门的调配拆成了散装零件。而姜卫东此刻的“配置”,不过是在为这批散装的零件安排一个新的陈列架。
他合上记录摘要,把它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放在那份备份文件旁边。
刘副主任的辞职是一个节点,姜卫东的组织工作会议是另一个节点,而章副主任恢复出的备份文件,以及正在穿透的香港账户,正在一步步逼近那条越收越紧的通道。
当天晚上,陆鸣兮留在办公室,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叶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他在台灯下翻出手机相册里那张港城海滨长廊的照片,看了看,没有点开大图。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后,桌面上那几份文件还隐约浮在暮色里,像一道还没有被彻底填平的缝,而所有的风都在那缝隙里重新调整方向,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