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兮回到办公室时,阳光正好从西窗斜射进来,把桌面上的文件照得发白。
他把章副主任留下的那三份复印件摊开,在桌上排成一排。第一份是平川区柳河镇东侧地块的规划条件审批文件,第二份是青安县的涉农土地流转备案文件,第三份是南江市的工业用地规划审批文件。
三份文件的内容、地区、经办人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签字日期被涂改过,真实审批时间是去年九月,文件上写的是去年十一月。
他把三份文件并排摆放,看着那三处被涂改的日期栏。九月到十一月,中间有两个月的空档。这两个月里,审批程序走完了,但签字被压住了。
压住签字的人需要这两个月来完成其他事,比如把合同送到马书记面前,比如让恒达商贸完成工商变更,比如在流转单上补签一个名字。两个月的时间差,就是他们铺路的时间。
手机响了一声,是省检察院第二检察部的承办人发来的一条补充说明:“经侦总队回复中提到的两家香港注册公司,进一步核查发现,其中一家的注册地址与恒远国际的注册地址为同一栋写字楼,隔了三层。建议作为重点关注对象。”
陆鸣兮看完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一侧,然后拨了方知秋的电话。“省检察院第二检察部那两笔异常转账的核查,进度到哪了?”
“银行流水已经调取了,正在进行资金穿透。回复中提到的两家香港公司,其中一家的收款账户与恒远国际在同一栋楼里,差异只差三层,说明它们之间有空间上的直接关联,目前正在通过香港那边的合作渠道核实。”
“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可能要半个月。”
“那就以一周为限。一周之内,我要知道那笔钱从汉东华远出去之后,有没有在恒远国际的账户里停留过。”
方知秋沉默了一瞬:“陆书记,如果资金确实经过了恒远国际的账户,那就意味着汉东华远和恒远国际之间的资金链路可以闭合了。”
陆鸣兮挂了电话,把三份复印件收进抽屉,与马书记的信、付法官的记录、工商底档的原件放在一起。放进抽屉的那一瞬间,纸页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辨。
第二天上午,陆鸣兮让赵庆华以省政法委的名义,向省发改委发了一份工作联系函。内容不长,核心只有一句话:“请协助提供近三年全省涉及集体土地流转的规划审批台账电子版。”联系函的措辞是“积案清理工作数据需求”,没有具体指向任何案件、任何地区、任何人。
函件发出去之后不到两个小时,章副主任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刻意压着音量:“陆书记,您的函件我收到了。审批台账电子版下午三点之前可以整理好。”
“会不会有困难?”
“不会。调阅数据的权限在处级干部权限内,走流程大约需要几个小时。我只是让综合科把台账按照您需要的范围筛选一遍,没有额外标注任何重点。”
“章主任,这份台账电子版,我不需要您做任何筛选。我只需要原始数据,所有目录、所有条目、所有备注,全部照原样发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明白。”
下午三点,省发改委的邮件准时到了陆鸣兮的公务邮箱。附件是一个压缩文件,解压之后是三年的审批台账。台账按照年度、季度、月份分列,每一行对应一件审批事项,包含了项目名称、地区、土地性质、审批时间、经办人签名以及备注栏。陆鸣兮开始翻看,没有用搜索功能,而是从三年前的第一季度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翻。他翻得很快,目光掠过项目名称、地区、土地性质,在审批时间那一栏多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他翻到去年九月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台账的第九月那一栏,有一条记录被加粗了。项目名称是“平川区柳河镇东侧地块规划条件审批”,审批时间填的是去年九月,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已批,待签。”三个月之后,同样编号的审批事项再次出现,审批时间被改成了十一月,备注栏写的是“已签,归档。”
同一条记录,在同一份台账里出现了两次,时间相差两个月。第一次的记录只填到了“已批,待签”为止,没有经办人签名,但日期没有涂改。第二次的记录有经办人签名,但日期与第一次的原始存档明显对不上,审批流程明明在九月就走完了,签名却拖到了十一月才补上。而把这两条记录放在一起看,完整的审批流程,恰好被拆成了两段,中间两个月里,没有人知道那份申请已经通过了初审。
他继续往下翻。青安县的涉农土地流转备案文件、南江市的工业用地规划审批文件,同样在九月出现了“已批,待签”的记录,同样在十一月出现了“已签,归档”的版本。三份文件,三个地区,三种不同的项目类型,被用同一种手法、同一个月的时间差,拆成了两段夹在文件里。
他把这三条记录截图保存。这些截图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但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当天傍晚,陆鸣兮关掉电脑,没有把邮件彻底删除,只在操作记录里留下了一条常规的浏览痕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正在从城市的边缘漫上来,把远处的高楼轮廓融成一片深蓝色的剪影。他想起茶馆老板说的那句话,“去年十一月的文件编号,跟去年九月的编号段用的是同一套流水号。”刘副主任在离职之前让那三份审批文件在原地多停留了两个月。而这两个月的窗口期,足够让柳河镇那块土地的受让方从空白变成陈皓的名字,再变成周书记的名字。
赵庆华的消息在傍晚六点准时到达:“陆书记,章副主任今天下午整理台账的时候,发现综合科有人在他之前已经打开过同一份档案了。时间是上周三,他到的前一天,调阅人签名是空白的,但电脑记录里存了一个已清除的日志条目,只留下一个被反复覆盖的显示名称。”
陆鸣兮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上周三,章副主任到任的前一天,有人打开了他即将调阅的那份档案,并在浏览之后删除了访问记录。清除日志的人动作很快,但他来得比清除日志更早一步,在他删掉的访问记录里,保留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名字。那个名字已经被覆盖了,但覆盖之前的那一瞬,有人已经把它记了下来。
他关上办公室的灯,走出办公楼时,路灯已经亮了。走廊在他身后一节一节暗下去,像一条正在被收回的绳索。他能感觉到,远处某栋楼里,有人正在合上同一本台账,也有人在用那三份审批文件遗留下来的日期差,描出整张地图上至今未被看清的裂缝走向。而他这一端的线头,已经穿过发改委的档案柜、茶馆老板的旧记忆和经侦总队的电子回执,正在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