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幼楚回汉东了,消息是周晚棠发来的。
“幼楚回来了,今晚有空的话,她住老地方。”
陆鸣兮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批一份关于积案清理专项资金的申请报告。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黄昏刚过,路灯还没亮,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鸣兮哥。”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比很久之前多了一点沉稳,但尾音里那点柔软没变。
“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嘿嘿……想给你个惊喜。”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结果周姐还是告诉你了。”
“老地方?你爸那套房子?”
“嗯。你过来吗?”
“地址发我。半个小时到。”
祁同伟现在住在汉东城东一套老房子里,不临街,巷子口种着一棵很大的银杏树。
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陆鸣兮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玄关的鞋柜上。
祁幼楚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玄关尽头看着他。
她比之前瘦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更舒展了。
以前总扎着的高马尾放了下来,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打着卷,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子长了一截,盖住半个手背。她的五官本来就不差,这些年像是被时间细细打磨过一遍,棱角还在,但轮廓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柔和。
“变了。”陆鸣兮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往里走。
“变好看了还是变老了?”她偏了一下头,嘴角带着笑。
“变好看了。”
“那还行。”她侧过身让他进门,“菜刚做好,正好赶上。进来吧,别站门口。”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几道菜,一盆汤,两副碗筷,一瓶开了的红酒。祁幼楚在沙发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推过去:“没做多,就几个家常菜。你要是不嫌弃,就凑合吃一顿。”
陆鸣兮在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自己做的?”
“不然呢?你以为我还能叫外卖?”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在那边待了段时间,别的没学会,做饭倒是练出来了。一个人在外面,总不能顿顿吃食堂。”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话不多,但不觉得冷。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茶几上落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祁幼楚放下筷子,靠在沙发背上,偏着头看他:“鸣兮哥,你比三年前累多了。脸上的东西不一样了。”
“什么东西?”
“以前你笑的时候,眼睛是松的。现在你笑的时候,眼睛还是绷着的。”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在汉东这大半年,不轻松吧?”
陆鸣兮没有否认。他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不轻松。但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
“我爸说你做的事是对的。”祁幼楚的声音不高,“他说你在走一条他当年想走但没走完的路。他让我转告你,别回头。”
时光真的变的很快,
陆鸣兮看着她,他一阵恍惚,
不由想起很多年前在祁同伟家吃饭的场景。
那时候祁幼楚还在上大学,周末回家,三个人围在餐桌前,祁同伟一边喝酒一边讲案子,祁幼楚在旁边剥橘子,偶尔插一句嘴,陆鸣兮就坐在现在这个位置。
那时候三个人都年轻,陆鸣兮刚去云州不久,祁同伟还在位子上,祁幼楚还没毕业。
时间像是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流过很远了。
“你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闲不住。退了之后总想找事做,我妈嫌他烦,把他赶到书房去了。”她笑了一声,“他说他在写回忆录。写了大半年,写了不到两万字。”
“他那个性格,能坐下来写回忆录,已经是进步了。”
“谁说不是呢。”祁幼楚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路灯上,“鸣兮哥,我这次回来,不只是想看看你们。我在那边听到一些事,跟你在查的东西有关。”
陆鸣兮看着她,没有打断。
“恒远国际。你是不是在查这家公司?”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告诉我的。他说你在查一条线,那条线的终点不在汉东。我在那边待了几年,接触过一些跟跨境资金打交道的人。”她转过头看着他,
“恒远国际在香港的注册信息,我可以帮你查。我认识一个在香港做审计的朋友,她能看到一些公开渠道查不到的东西。”
陆鸣兮没有立刻回答。祁幼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他知道,她愿意主动提这件事,说明她已经想过后果。“你朋友在香港做审计,她愿意帮你查?”
“她欠我一个人情。”祁幼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而且她不知道我查来做什么。我只说帮一个朋友核实公司背景。”
“那你有结果了告诉我。”
“嗯。”她放下酒杯,目光在茶几上的菜碟之间停了一下,
“鸣兮哥,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身边很多人都在看你做事?”
“是。”
“那我帮你做这件事,不看你的方向,只帮你递梯子。梯子递过去之后,你自己爬。”她说完这句话,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敬你。”
陆鸣兮端起杯:“敬你。”
两个人喝完杯中酒,祁幼楚站起来收碗。她的长发随着弯腰的动作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她把碗碟端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一会儿又停了。她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擦了擦手:“今晚住这儿?客房我已经收拾好了。”
“住。”
“那我给你拿被子。”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鸣兮哥,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我小时候听我爸也说过。他那时候说的是同一句话,语气一模一样。”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廊里的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的长发在肩头轻轻晃动,像一道还没画完的线。
陆鸣兮坐在客厅里,窗外路灯的光照在茶几上,那瓶红酒的瓶身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同一个客厅里,祁同伟坐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酒,说:“有些路,走的人越多,路就越宽。但第一个走的人,永远是最难的。”那时候他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现在他理解了。
祁幼楚抱着一床被子从走廊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客房暖气不太够,如果冷的话,柜子里还有一床毯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距离很近,发梢几乎扫到他的肩膀。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刚刚被夜风洗过。
“好。”
“那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进客房,门轻轻关上了。陆鸣兮坐在客厅里没有立刻起身,听见门内传来她走动的声音,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酒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去关了客厅的灯。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排。他走到客房门口时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在另一扇门前停下来,推门进去。
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模糊的光影,想起祁幼楚说的那句话,“梯子递过去之后,你自己爬。”
她回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她是回来帮他递梯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