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罗看着赫律加德的模样,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形态时的光景。
那时他还不知道赫律加德是谁。
记忆里是一双冰冷乖戾的血瞳。
他当时想:西瑟斯被融合了。被这个来路不明、浑身混沌的存在吞进了身体里。
这个判断让他的核心在瞬间冷透,随后烧起来的是从未有过的暴怒。
后来的事,泰罗不愿细想。
他只记得那场战斗持续了很久,那副铠甲的压迫感压得他喘不过气,塌缩口每一次旋转,都像要从他身上抽走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对方当年分明处处留了余地,只是当时那个被怒火和恐惧吞没的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
泰罗。欧布压低声音叫他:你怎么了?
没事。泰罗闭了一下眼,他有很多话想说,但眼前四位巨人各怀心思,暗处还藏着个没走远的扎基,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火星。
欧布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眼前的赫律加德就是西瑟斯,他的师父。
他问得很直接:师父,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认罪?他们说你和托雷基亚里应外合,我不信。可你一句话都不留,就这么走了,连我…连我们都不说一声。
“凯。赫律加德话中含着久违的熟稔:你什么时候也开始问为什么
你以前教我如何思考…欧布上前一步:可这一次我想不明白。你教我的东西,和你做的事,对不上。
伽古拉在旁边慢悠悠地笑了一声,蛇心剑在指尖转了个圈:看吧,西瑟斯,你这些债主一个比一个难缠。
你少说两句。赫律加德瞥他。
伽古拉的目光扫过赛罗、欧布、泰罗,最后落回赫律加德身上,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难得这么多人凑齐了,我倒是想听听,你能编出什么借口来打发他们。
这话一半是看戏,一半是他也想知道。
伽古拉清楚,自己其实没什么立场站在这群奥之外,他与西瑟斯拥有比他们更紧密的联系,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舒服。
伽古拉。泰罗终于说: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伽古拉歪了歪头:那你们是来叙旧的?拿着欧布圣剑,开着满形态,追了我几个星系,最后说不是来打架的,泰罗,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那兔头小鬼是傻子?
赛罗拳捏得咯吱响:你叫谁兔头小鬼!
你啊。伽古拉坦荡地承认,蛇心剑往肩上一扛:不服?
赛罗内心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没接这个茬,注意力始终在赫律加德身上:西瑟斯,跟我回去。我不打你。只要你肯回光之国,把话说清楚,我保证,没人能动你。
赛罗。赫律加德看向他:你保证不了。
我保证得了!赛罗上前一步:大统领信你,佐菲队长信你,泰罗、欧布、我…我们都信你!你只要肯回…
然后呢?赫律加德打断他,让赛罗一下子噎住了:我回去,判决推翻,通缉撤销,一切恢复原样。那托雷基亚呢?我的罪认不认,和光之国要不要继续追捕他,是两件事。你们信我,可你们能信他吗?
沉默。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心里都有,谁都不愿说破。
我可以替他求情。泰罗低声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知道有多无力,托雷基亚和光之国之间隔着的东西,不是一次求情能抹平的。
泰罗。赫律加德转向他:“他不需要你替他求情。”
我不明白。泰罗摇头,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光:你和他都是这样,托雷基亚离开是因为质疑光明,那么你呢?你是为了什么?
“爱。”赫律加德抬手,混沌在掌心变形:“不需要为什么。”
“你也会说这个字。”伽古拉为此侧目:“为了托雷基亚?你就这么…”
“是。”赫律加德的目光落到泰罗失神的脸上,隔着一段星尘望着:“觉得不应该吗?”
“我没有想否定你。”
泰罗回过神,抬手按住胸口:“但我无法完全理解你,我知道你爱托雷基亚,我也有哥哥们,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可是…你……你和他……”
泰罗一时语塞,最终只能说:“可我们应该做的,不是把托雷基亚带回光之国吗?”
“泰罗。”赫律加德捏碎手中的混沌团:“我不是什么救世主,哥哥要的也不是救世主,所谓的拯救在我们看来,不过是……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泰罗被这四个字刺痛,低声呢喃:“我只是……”
我不管你怎么认为。赛罗抢话:有什么话,回了光之国慢慢说。
回不去。赫律加德的回答和方才一样。
赛罗火气又上来了。
伽古拉轻笑了一声,蛇心剑在指间又转了个圈。
喂喂,各位光之战士。他拖长了调子:他都说了回不去,你们还在这儿堵着。怎么,光之国现在流行强制执法?
伽古拉。欧布转向他,肃然道:我还没跟你算账。
跟我算什么账?伽古拉摊了摊手,笑容里满是无辜:我一路被你追着打,挨好几发光线,现在浑身都疼。要算账也是我跟你算。
你那时候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伽古拉打断他,眉梢一挑:可以停下来跟你促膝长谈?凯,你想从我这儿问西瑟斯的下落,我给不了。我不喜欢重复说同一句话。
所以你就要跟我打?
先动手的可是你。伽古拉把剑扛上肩,一副关我什么事的做派。
泰罗抬手止住了他们的争执。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赫律加德,仿佛只要他移开目光,对方就会像之前每一次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星海尽头。
我有很多话想问你。泰罗说:关于那场审判,关于托雷基亚,关于你现在要做的事。但我知道,现在问了,你也不会答。
赫律加德不置可否。
既如此。泰罗缓缓摆开架势:先把你留住,再慢慢说。
赛罗咧嘴:这才对嘛。早该这样。
欧布略有迟疑,也默默凝聚起能量。
赫律加德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一起上?
来战!赛罗化作闪电,直取赫律加德面门。
这一拳被接住,冲击波把他们的身形同时推远,赛罗借着反震在空中翻转,头镖不知何时已经离体,从两个刁钻角度绕向赫律加德的后颈。
混沌从赫律加德肩后涌出,缠上两枚头镖,把它们绞停在离颈侧半寸的地方。
头镖在混沌里高速旋转,火花四溅。
“上次用过。赫律加德说。
这次不一样!
赛罗不知何时已经跃到赫律加德头顶,烈焰缠绕全身,轰然砸落!
赫律加德抬头,血屏障凝聚。
赛罗的全力一击砸在盾面上,盾面下凹、龟裂,却没有碎。
两股力量的角力让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赫律加德微微抬手,盾面猛然外弹,把赛罗掀飞出去。
赛罗在虚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刹住,甩了甩发麻的双臂。
赫律加德已经消失。
赛罗本能地交叉双臂,那一脚从侧面扫来,正砸在他格挡的双臂上!他被踢得横飞出去,撞进了身后漂浮的星尘带里。
好快……欧布看得心惊。
他刚要上前,一道剑光横在他面前,斩断了他的去路。
急什么。伽古拉不知何时已挡在他和战场之间,蛇心剑懒懒地垂着,剑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银弧:你的对手,在这儿呢。
让开,伽古拉。这是我和师父的事。
你的事,就是追着他满宇宙跑?伽古拉歪了歪头,笑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凯,你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急着帮人抓你的师父?
欧布被问得一愣。
我不是要抓他……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伽古拉逼近一步,剑尖挑起,直指欧布胸口:用你的圣剑指着他,逼他说出你想听的话?
欧布沉默。
伽古拉看着他的表情,顿觉无趣,剑尖垂了下去。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想管。他低声道:我也是……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已经化作一道流光。
欧布仓促格挡,被震得连退,等他稳住身形,看见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金光。
欧布昂首,看见纳西尔兰额间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脑后那一圈简洁的银环无声地悬浮,把星光切成一道道流线。
发什么呆。伽古拉的声音从剑风后面传来:你的师父在那边,可没工夫看你。
蛇心剑横斩而来,欧布连忙举圣剑格挡。
双剑相交的瞬间,虎口震得发麻,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形态的力量,和伽古拉平时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你这家伙……欧布咬牙: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多着呢。伽古拉笑得张扬:试试?
两奥在星海中缠斗起来。
泰罗的视线追随着赫律加德和赛罗的交手,看得仔细。
赫律加德在战斗中,会不露痕迹地把自己往远离战场的方向引。
他的每一步位移或格挡后的后撤,都在把战斗的圆心往外推。
金光绽放,像一轮太阳压过来。
赫律加德抬手。
泰罗的拳砸在他的掌心,每一拳都精准地封住他后撤的角度。
赫律加德挡下他的连续攻势,被推得往后滑了很远。
两奥从星尘带这头打到那头,拳风交错,光与暗的碰撞在星海中炸开一团团刺目的光。
泰罗的每一击始终控制在的范畴。
而赫律加德……
泰罗的眼神从头到尾都这样注视着他,关切、心疼,还有明知会被拒绝也要撞上来的赤诚。
根本无法忽视。
令他心烦。
泰罗。他抬手抓住泰罗挥来的拳,用力握紧:我不想跟你打。
为什么?
赫律加德猛地发力,把泰罗甩向远处,同时反手一掌拍开从侧面袭来的赛罗。
赛罗踉跄着稳住,头镖已经绕回身侧;欧布和伽古拉那边,两道光还在缠斗,分不清是谁在追着谁打。
泰罗顺势切入战局,一拳逼退伽古拉的剑势,把欧布护在身后。
伽古拉飘然后退,剑尖点了点虚空,一圈涟漪荡开:你们在拖时间?
泰罗没答。
佐菲的命令在泰罗的通讯频道里响过不止一次:发现西瑟斯,立即上报,不得私自追击。
泰罗谁都没告诉,只跟着欧布追了出来,他本可以拦下欧布,让一切按规矩来。
可他没有。
因为他也想见他。
我不是来抓他的。泰罗说。
说得好听。伽古拉嗤笑: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叙旧?你看他现在有叙旧的心情吗?
泰罗望过去。
赛罗还在和赫律加德缠斗,少年越打越急,招式越来越乱,而赫律加德始终游刃有余,把赛罗所有的情绪都接下,再温柔地还回去。
泰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赫律加德来这里是为了扎基,扎基退了,他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而他们,都是他想要绕开的麻烦。
这个认知让泰罗胸口钝痛。
西瑟斯!
赛罗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年已经被打退了不知道第几次,却一次次冲回来,眼里的光一点没弱。
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跟你没完!
赫律加德挡开他的一拳,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紧接着一掌推在他胸口,把他送出去老远。
赛罗跌跌撞撞地停下,帕拉吉之盾的银光明灭不定,一如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
赫律加德的目光扫过,最后落在泰罗身上。
“捷德……”泰罗道:你不担心吗?
卡蜜拉会照顾他。赫律加德移开视线。
可那孩子想你。
真空里更静了。
够了。伽古拉面色不虞:你拿这些戳他,有意思吗?
泰罗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
只是什么?伽古拉提剑相向,脑后的银环亮起来:说这些让他愧疚,好让他跟你们回去。你知道他吃这套。
泰罗意识到伽古拉说得对,他刚才说的话,字字都在戳西瑟斯心窝,他明知道这会让西瑟斯难过,还是说了。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无计可施的滋味他早就尝够了。
对不起。泰罗歉疚道。
赫律加德终于看向他:泰罗,你什么都没做错。
我做错过。泰罗摇头,眼中浮起回忆的影子:那次,我把你当成敌人。我差点……
这是我自己选的形态。赫律加德打断他:你不认得,不怪你。
可…我记不清打了多少次。如果那时候我知道是你,我宁愿打在我自己身上。
欧布握剑的手垂了下来。
赛罗转过了脸。
伽古拉收剑退到一旁。
泰罗。赫律加德朝他飘近了一些: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
我想忘记。泰罗苦笑:可看见这个形态,那些画面就…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赫律加德说。
泰罗抬起头,望进赫律加德眼中: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找你。我知道你一定是……
一定是迫不得已?赫律加德无奈:泰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存在?
我想把你带回来。泰罗说。
回哪里?赫律加德反问:回到那个我已下定决心要离开的地方?泰罗你以为,只要心诚,所有的裂痕都能补上。
泰罗被这句话镇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赫律加德叹了口气:所以我一直不想见你。你每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都让我觉得自己…很糟。
泰罗向前伸出手:我没有……
你有。赫律加德目光落在泰罗的计时器上:你不知道。
好了。伽古拉在远处拍了拍剑柄,发出清脆的嗡鸣:再聊下去,扎基都疗好伤了。西瑟斯,你到底走不走?
赫律加德说。
赛罗猛地抬起头:我不许你走!
他再度冲了上来,一拳轰出。
赫律加德抬手格挡,却感觉到这一拳的力道和之前完全不同。
赛罗真的急眼了。
你每次都想走!赛罗的拳越来越重,并且逐渐加快,火焰烧得周围的星尘都变成了金色:越狱的时候想走!现在还想走!你有没有想过,被你丢下的人是什么心情!
赛罗……
我什么都不听!赛罗一拳砸在赫律加德的胸口,混沌四散:你要么跟我打到底,要么就杀了我!
赫律加德被这一拳轰退了几步,胸甲上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浑身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少年。
你非要这样?他问。
非要!
赫律加德不再说话。
赛罗甚至没看清那一拳的轨迹,只觉腹部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力量,他倒飞出去,穿过星尘,穿过岩层,砸进一颗小行星的深处。
再拦我,我不会再留手。
赛罗从废墟里爬出来。
……这才像话。他抹掉嘴角的光粒子,重新摆出战斗姿态,眼里的光比火焰还亮:再来!
两奥再次撞在一起。
他们的身影快得在场众人都看不清,只见到红蓝与暗紫两道光在星海间疯狂碰撞,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冲击波。
欧布想上去帮忙,被伽古拉拦住了。
别急着走。他将剑横在欧布面前:我们还没完。
让开。欧布冷声道。
不让。伽古拉笑得优雅,剑尖挑起欧布的剑,两剑相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现在想跑?晚了。
欧布咬牙,举剑迎战。
泰罗进退两难。
他抬头望着赫律加德和赛罗的战斗,又回头看着欧布和纳西尔兰的交锋。
去帮他。泰罗突然说。
欧布一愣:什么?
帮赛罗。泰罗的目光落在纳西尔兰身上:伽古拉,我来当你的对手。
你确定?他笑道:你的对手,不该是那边那位吗?
西瑟不想跟我打。泰罗摆出了格斗姿势:我也不想跟你打。但如果你非要拦路,那我只好奉陪。
伽古拉神色多了几分认真:光之国的总教官,让我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两奥已经战在了一起。
欧布趁机脱身,朝着赛罗和赫律加德的战场冲去。
但他刚靠近,就被赫律加德一掌拍开了。
这不是你能插手的战斗。赫律加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欧布摔出去老远,稳住身形后,满眼不甘:师父!你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你们都明白为止。赫律加德一边应付着赛罗的攻击,一边回答:我不会回光之国。
可是……
没有可是。
赛罗抓住了赫律加德分神的瞬间,头镖化作两道寒光,一左一右地斩向他的双肩!
赫律加德侧身避开一道,另一道却结结实实地劈在了他的肩甲上,火花四溅。
看到了吗!赛罗厉呵:你的话,已经拦不住我了!
赫律加德按住肩上的伤,指缝间渗出暗色的粒子,他抬起头,眼中浮现类似怒意的情绪。
他缓缓直起身,混沌自他体内爆发,周围的星光开始扭曲,光线被吸入塌缩口,形成一圈一圈的漩涡。
伽古拉一剑逼退泰罗,朝他看了一眼:现在?
现在。
伽古拉身形一闪,已经退到了赫律加德身边。
赛罗和泰罗同时冲了上来。
就在这一刻,赫律加德抬起手。
血空间在他掌中绽开,暗红的光幕像花瓣一样层层展开,瞬间吞没了整片星域,也吞没了泰罗的身影。
泰罗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拖入了那片猩红的世界。
空间闭合。
外界只剩下赛罗、欧布和纳西尔兰。
你——!赛罗袭向伽古拉:把泰罗还回来!
伽古拉从容地避开他的攻击:急什么,他不会有事的。
那是你们的诡计!
诡计?伽古拉觉得不可理喻:泰罗可是自愿冲上来的。说起来,他才是被选中的那个呢。
赛罗愣住。
……
等泰罗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一片暗红的世界里。
脚下是镜面一样的地,头顶是流动的血色穹顶,这里没有重力和方向,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颜色。
对泰罗来说,这里并不陌生。
赫律加德朝他走来,步伐不疾不徐。
泰罗迎了上去。
你把战场分开。他说:是不想让我插手?还是……
还是想单独见你。
赫律加德替他说完了。
泰罗猛然转身,拳头已经砸了出去,他凭本能判断出了对方的落点,这一拳却被一把握住,反拧向身后。
剧痛袭来。
泰罗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只手已经被同样的方式制住。
血色的能量从地面涌起,缠上他的脚踝、膝盖、腰际,把他牢牢固定在半空。
在这种地方,你连一成胜算都没有。赫律加德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响起:你的光,在这里会被慢慢吃掉。
泰罗用力挣动了两下,反而缠得更紧了些,他不再挣扎: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了,我不想跟你打。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赫律加德绕到他面前,与他平视。
泰罗看着他。
他们隔着一步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身上每一道纹路。
你到底想做什么,西瑟?泰罗低声问:你现在这副样子,站在这里,用这种方式把我留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很多。赫律加德抬起手。
指尖落在泰罗的脸颊。
那根手指顺着面庞轮廓往下滑,滑到下颌,微微用力,让泰罗仰起脸来。
比如,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打我那几拳,其实挺疼的。
泰罗抿了抿唇: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
知道是我,你还会动手吗?
不会。泰罗答得毫不犹豫:我宁可伤自己,也不会伤你。
赫律加德的手停在他下颌上,指尖收紧了一点,又松开:这种话,也只有你说得出口。哥哥说的没错,光之国的太阳,走到哪里都是亮的。
泰罗不解:太阳?
我们私底下都这么叫你,光之使者。赫律加德的手指从他下颌移到颈侧,指腹贴着那层温热的皮肤,感受着底下光粒子的流动:温暖、耀眼、永远燃烧。哪怕站在最暗的地方,也能把周围照亮。
他凑近了。
泰罗看清他面甲上每一道细微的划痕。
赫律加德端详着眼前的脸:可你知不知道,太亮的东西,会把人灼伤。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存在。靠得太近,不是被你照亮,就是把你拖进我的黑暗里。
你不会。泰罗说。
你怎么知道?赫律加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因为你是西瑟斯。
赫律加德的手在泰罗颈侧停住了。
过了几秒,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在血色的空间里回荡,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这么笃定……他说:我是本体部分情绪化身,你得叫我赫律加德。
你还在。泰罗直视着他:只要你在,他就还在。
赫律加德的手从泰罗颈侧滑到肩头,沿着银色胸甲的边缘慢慢游走,指腹擦过铠甲的接缝,感受着那下面蕴藏的热度,那是属于光的热度,纯净而蓬勃。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的手该收回来,他该解除领域,该把泰罗扔回外面,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混沌最幽暗的核心里,涌上的渴望,眼前这具躯体里流动的光,他的本能在渴求,渴求触碰,渴求靠近,甚至渴求撕开那层铠甲,让那些金色的光流出来,浸透自己。
这种欲望让他烦躁。
他想做点什么过分的事,好让泰罗也尝尝他现在这种进退不得的滋味。
泰罗,我能感受到你全部的波动。”
他的手滑到泰罗胸口,掌心覆在计时器的位置:心跳很快,害怕了?
没有。
那是什么?
泰罗眸光颤动,金光在血色空间里明明灭灭。
赫律加德明白了。
他的指尖在泰罗的计时器上轻轻刮了一下:怕对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是。
为什么不说?
你不喜欢,会离开得更快。
血色的空间里安静下来。
赫律加德缓缓收回手,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这个被禁锢着、却从头到尾没有真正反抗过的战士,眼里沉淀的情感炽烈得让他无法直视。
说吧。”
……跟我回去。
然后呢?赫律加德走近一步,重新拉近了距离:回到光之国,让所有人都看着我,猜我什么时候会再跑?让凯恩夹在朋友和审判之间为难?让你……
他抬手,抚上泰罗的角。
那对角温热而坚硬,是泰罗的骄傲,是光之国太阳的冠冕,赫律加德的指尖顺着角的弧度缓缓滑过。
让你继续用这种眼神看我。
西瑟……
别动。
赫律加德的手从角上滑下来,重新落到泰罗脸上,拇指按在泰罗的唇角,慢慢碾过,其余四指扣住他的后颈,迫使他仰起头。
泰罗明明可以挣扎,禁锢并非无懈可击,只要他想,至少能挣开一只手。
怎么不躲。赫律加德的声音近在咫尺:不怕疼?
没关系。”泰罗说。
赫律加德的手猛地收紧了一瞬,又在泰罗发出痛哼之前松开。
你真是……他现在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知不知道,就凭你这句话,我就可以把你身上每一滴光都抽出来。
你不会。
赫律加德逼视着他,混沌在四周蠢蠢欲动:你以为现在的我还会纵容你?
泰罗看着他:正因如此。我才知道,你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只是在吓唬我。
赫律加德沉默。
良久,他松开扣在泰罗后颈的手,却转而抚上了他的胸口,掌心贴着银色胸甲,能感觉到那颗炽热核心的搏动。
一下,又一下,稳定而有力。
你的光。他低声说:从来没变过……
他的手在泰罗胸甲上缓缓收紧,铠甲发出细微的呻吟,泰罗吃痛,眼里的光明显晃了一下。
你想要我的光?泰罗问。
当然。你的光,你的信任,你那双看着我时从来不会躲闪的眼睛。可这些东西,我一样都不能碰。
他的手从泰罗胸口滑到腰侧,又向上,沿着肋部的轮廓慢慢游走,动作已经超出了任何战斗需要的范畴,缓慢而又细致。
别说了。泰罗道。
怎么?赫律加德的手停在他腰际,指尖不轻不重地按着:你不就是想听我说这些吗?现在我说了,你又不想听。
泰罗缓缓摇头:你说这些,只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泰罗。他叫他: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光与暗。
那是什么?
赫律加德俯下身,额头抵在泰罗的额头上,两奥的角几乎碰在一起,这个距离近得没有任何余地。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就不能……稍微恨我一点吗?
泰罗也配合着进了些:不能。每次想到你,想到你可能在宇宙的哪个角落,很孤单,受伤了也没人管……我就会想,要是能替你分担一点就好了。
够了。赫律加德打断他:你我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走到一起。你想把我拉回去,可你有没有想过,是你随时会被我拉入黑暗。
我不在乎。
我在乎。
泰罗气得嘴角微颤: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西瑟斯,你有没有问过我一次,我愿不愿意?!
血色的空间震荡了一下。
赫律加德直起身,看着泰罗,那双眼灯里的金色正在碎裂,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即将从中溢出来。
西瑟…我没有凶你。泰罗嗫嚅着,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我是战士,是你的朋友,是……
他哽住了。
光粒子从眼角滑落,一滴,两滴,落在胸甲上,碎成细小的光点,又缓缓消散在血色的空间里。
赫律加德伸出手,指尖接住了一滴正在坠落的光粒。
那光粒在他掌心颤了颤,然后慢慢融进他的铠甲里,消失不见。
对不起。泰罗勉强扯出一个笑:我不该…
赫律加德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光融进暗色的铠甲,连涟漪都泛不起来。
没有。他低声说:很漂亮。
泰罗的泪流得更凶了。
赫律加德走上前,张开双臂,将泰罗抱进了怀里。
拥抱来得突然,泰罗被禁锢着,无法回抱,只能僵在原地,感受着那副冰凉的铠甲贴在自己身上,感受着胸口的塌缩口抵着自己的计时器,缓慢地旋转着,像在吞噬,又像在渴求。
哭什么。你这样子,让我……
赫律加德没能说完。
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
让他心疼?让他动摇?
赫律加德收紧手臂,将脸埋进泰罗的肩,那里有光的气味,温暖而干净,像许多年前地球某个晴天的午后,携着淡淡的海腥。
泰罗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你会回来吗?
会吗?
赫律加德抬起头,从泰罗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轮廓:如果我说不会,你还会等吗?
泰罗说:一直等。
赫律加德沉默良久。
……傻透了。
他退开半步:如此,算作告别。
泰罗怔怔地看着他。
血色的空间开始颤动、褪色,星光从裂缝里渗进来。
赫律加德打了个响指,解除了泰罗身上的禁锢。
出去以后,别跟赛罗说这里发生的事。他说:那小子会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