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内，偏殿的地龙烧得足，空气都是暖烘烘的。
沈八娘坐在榻边，握着五皇子上月刚给她打的桃木梳，一下下给女儿梳着软发。
小丫头啃着宫人刚送来的蜜饯，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丝毫没察觉周遭的凝滞。
廊下宫人像是压着嗓子，又好像故意扯着嗓子：什么沈玖儿是匪徒之女，什么柳氏调换了女童，什么淳郡王妃才是砀山匪徒之女。
八娘梳头的手没停，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不过都是贪心罢了。
沈施儿贪心，才利用沈知晏的爱慕；苏州沈家贪权势，才把真小姐换成自家女儿往侯府送；沈玖儿贪荣华，才敢在殿上当众撕扯；连她自己，又何尝不贪？
当年被沈家阴差阳错，成了主家的小姐，有了贵族的吃穿，学了琴棋书画，不用伺候人，她也就故意默认身份。
后来嫁了那高官纨绔，日日挨打受气，她又贪着想抓住五皇子，贪恋五皇子把她和女儿捧在手心里的疼。
指尖蹭过女儿发顶的小辫子，那是今早五皇子亲手编的，用了她最喜欢的浅碧色发带。
想起前日五皇子还笑着说，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就带她们母女去京郊庄子上放风筝。
如今想想，这些日子，已经是几辈子都盼不来的好日子。
至于接下来的结局，是赐死，还是去感业寺出家，她都认。
贪来的福，总要还的。
……
皇宫另一头，御书房里气压低沉沉的，皇帝靠在龙椅上，忍不住运气，看着跪在殿中磕头的五皇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个蠢材！”
皇帝抓起桌上的青玉镇纸就砸过去，五皇子不敢躲，镇纸擦着额角飞过，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瞬间红了一片。
“太子觊觎凤命，好歹还知道权衡利弊半天才动手，你倒好！意外知道沈瑾换女，还只是一知半解，底细都没查清，就急着跑到朕面前哭着喊着非要娶！”
“结果呢？人家是砀山匪换过去的女儿！你比太子还蠢！”
五皇子脸涨得紫红，额头磕得青紫：“儿子，儿子只是一时想左了……”
“想左了？你是想要朕的位置！”
皇帝气得笑了一声，声音里全是疲惫与厌弃。
五皇子不敢反驳，只是一个劲地磕头，不停的表忠心：“儿子立刻休了那个贱妇，以卫皇家名誉！”
皇帝简直没眼看了，好歹装一下啊！装成一往情深，好歹算个男人。现在这么说，不就是完全的承认自己有野心？
“蠢货！蠢货！狼子野心你也配？！”
皇帝气的都没招了，这时有内侍蹑手蹑脚的上前，低声道：“陛下，那沈氏说自己并非匪徒女，也是被换的，请求到陛下面前，一诉真相，”
皇帝面无表情：“……”
“行，让沈氏进来吧，让我看看，还有什么人才，这么能折腾。”
皇帝挥了挥袖：“老五滚去墙角跪着，再敢吭一声，朕就打折你的腿。”
五皇子没听分内侍的话，听到皇帝命令，赶紧连滚爬缩到角落，攥着衣角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心里又怕又恨。
他恨沈氏居然是个冒牌货，也怕沈氏这个时候凑上来，再口无遮拦触怒天颜可怎么好。
沈八娘进来时，半点眼光没给五皇子，她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完全无视五皇子投来复杂的目光。
“妾沈氏，叩见陛下。”
沈八娘吐字清晰，不等皇帝提问，干脆利落的道出真相：“臣妾并非匪徒之女，乃是苏州沈家管家沈忠的亲生女儿。”
皇帝挑了挑眉：“继续。”
“臣妾乃苏州沈府管家之女，幼时，父亲告知，沈侯千金返回苏州，途中遭到匪徒袭击，父亲赶到时，已经全员覆没。”
“父亲趁此机会，将妾替做侯府小姐，送回苏州沈家老宅。”
“后来沈谨夫妇也心生贪念，将女儿换做侯府小姐养大，妾被调换成沈瑾的女儿，至此，妾又成了苏州沈家的女儿。”
“后所嫁非良人，本以为会被磋磨至死，没想到得殿下相救，妾万死不得报其恩。”
“殿下良善，妾卑微，愿一死维护殿下清名，希望殿下不要迁怒小女。”
皇帝听完，竟笑了，他也没答应请死的事情，伸手从案上摸了个蜜橘，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管家的女儿？那你早先为什么不说？”
“臣妾贪心。”沈八娘坦然道。
“贪沈家的门第，贪五皇子的疼爱，贪女儿能有个安稳的出身。如今想来，贪念一起，便如饮鸩止渴，迟早要还的。”
角落里的五皇子早已听傻了，他之前只觉得八娘温婉懂事，却不知她竟藏了这么大的秘密。
你怎么比我还能藏？！
但听到沈八娘要去死，又一下子站不住了，噗通一下跪了下去，连滚带爬爬到皇帝身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父皇！是儿臣蠢！八娘她，她没错……”
皇帝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道：“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你比太子还蠢！”
话虽骂得狠，语气却软了几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如今见这蠢儿子总算没娶个匪女，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又看向沈八娘，眼底的厌弃散了些，道：“你倒是个通透的，罢了，朕会派人去查清的”
“如若情况属实，念在你主动坦白，又无恶意，便会免了你的罪责。”
“妾谢皇上隆恩。”沈八娘又磕了个头，慢慢退了出去。
被皇帝踢了一脚的五皇子，赶紧跟上沈八娘，此刻正死死攥着沈八娘的手，哭得像一个孩子，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我再也不掺和了，你们套路太深了，父皇和太子大哥都没猜对……”
……
沈忠很快被官府抓住，当年他接到土匪之女时，身边可还有不少人，自然能说出当时女童的样貌。
官府又抓了一堆苏州沈家的下人，刑部的好手很快得了两个女童前后样貌变化。
结果出来了，土匪之女被管家黑吃黑，淳郡王妃只是下人之女。
一切结束了，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沈施儿出家，沈玖儿一家流放，从土匪窝里救出来的妇人回了沈侯家。
沈忠被处死，倒是沈八娘没有被皇家休弃，而是和丈夫被皇帝赶到了封地，估计终生都回不来了。
为恶之人都得到了报应，可沈侯夫人不满意啊！虽然女儿找了回来，可在她眼里，这个女儿已经废了。
肌肤粗糙发黑，行为粗鲁，举止也畏畏缩缩，有这样的女儿还不如没有！
为了找回这么一个女儿，自己的儿子都被废为庶人，成天只能以酒消愁，提不起斗志。
丈夫也嫌弃家里的一对儿女，说是要纳妾。
侯夫人气急攻心，直接病倒了。
她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
想到半年前，自己还是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贵夫人，有一个容貌性情冠绝全京的女儿，一个才华横溢的世子儿子，谁不羡慕她？
但现在，她一无所知！
所有人弃她而去，只有一个拿不出手的女儿！
侯夫人病的很重，在她的房间里，层层幔帐间，药味浮动。
一天下午，她悠悠醒转，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帐顶绣纹，那是她当年出嫁时带的嫁妆，如今看着，只觉得恍如隔世。
所以，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夫人醒了？”
被认回来的女儿守在榻边，见她眼睫微颤，连忙俯身，用银勺舀了半勺温热的参汤，小心递到她唇边。
“您昏睡两日了，先润润喉。”
侯夫人就着她的手啜了一口，目光迟缓地落在妇人脸上。
这丫头，被土匪抢去，只给了一个“小六子”的诨名。
她没有正式的名字，哪怕她五岁前也是“沈诗儿”，但前有罪妇沈施儿，后有七皇子妃的曾用名沈诗儿，没人敢让她用原名。
即便后来侯夫人认回了她，小六子依旧是小六子，没人给她新名字。
“你下去吧……”
侯夫人嗓子沙哑，想抬手，却浑身无力。
正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十分焦急的声音传来：“妹妹可好些了？”
丞相夫人崔令薇掀帘而入，她衣着素净却料子极奢，发间只簪一支剔透的翡翠簪，通身气度瞬间压得只有病容的侯夫人黯然失色。
“劳你挂心，好多了。”侯夫人别过脸，不想看她。
她不是不知道姐姐嫉妒自己，就是因为知道，才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
崔令薇目光扫过榻前，见小六子正细致地替侯夫人擦拭嘴角，热情地夸了句：“这孩子倒是细心。”
小六子连忙行礼：“给丞相夫人，给，给姨母请安。”
侯夫人扯了扯嘴角，想说话，却被一阵咳嗽堵住。
崔令薇拉着小六子坐下，目光落在妹妹苍白的脸上，关切问道：“纾姐儿怎么没来伺候？她这做儿媳的，这时候该在跟前守着。”
侯夫人喘了口气，缓声道：“纾姐儿去煎药了，她要照顾孩子，料理家务，我让她少来。”
“她不过是去偷懒罢了。”
“你也真是的，好歹名义上是你的孙女，你亲自说的亲，教养总是没错的。”
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沈知晏的妻子李纾，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走了进来。
她低眉顺眼，步履轻盈，将药碗放在小几上，规规矩矩地向侯夫人行礼，又转向崔令薇，福了福身：“孙女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
崔令薇微微抬了抬下巴，受了她半礼，她看着就李纾，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与痛快。
“好孩子，据说你这些日子一直照顾婆母和夫君，难为你了。”
“孙女分内之举。”
“只可惜啊，你还没有生个一儿半女，”丞相夫人用手帕掩盖翘起的嘴角，“万一你生个孩子，知晏当了父亲懂了事，就会重振精神了呢？”
丞相夫人的余光看向自家妹妹，果然，崔令棠坐了起来：“你来我家快四年了，怎么还没一个孩子。”
“这事还是要看缘分的，”李纾不卑不亢，“不过儿媳会去拜菩萨的。”
李纾模糊的态度，让侯夫人很不高兴，直接躺回去，闭上眼不理儿媳。
李纾当做没看到，接着打太极糊弄过去丞相夫人，又问了小六子关于侯夫人的饮食起居，便起身告辞，退出了正房。
身后，还能隐隐约约听到父亲的名字，和新回来小姑子的婚事。
难不成要把小姑子说给自己丧妻的父亲？倒也般配。
慢慢思索中，她回了自己的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摔杯子的声响，夹杂着沈知晏醉醺醺的骂声。
“都是一群废物，我沈知晏是堂堂侯府世子，凭什么废了我……凭什么！”
李纾顿了顿，推开门，绕过地上碎了的茶盏，径直走到榻前。
沈知晏歪在榻上，衣襟散乱，脸上还带着殿上磕头留下的青紫，酒气混着身上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她习以为常地拧了热帕子，细细替他擦脸，叫人把丈夫抬回床上。
从前她因不能生育，没少被婆婆和丈夫冷嘲热讽，说她连崔家的丫鬟都不如，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拖累了沈家。
如今倒好，丈夫废了，没孩子反倒成了天大的好事。有了儿女，也只会被这样的父亲牵连。
可日子越清闲，人就越容易思考。
继祖母为什么这么恨自己？
出阁半年前，平时不多正眼看她的继祖母，突然给她说了一个好亲事，还是勋贵第一家的沈家。
那时她还傻，以为自己终于得了祖母的青眼，当晚还偷偷掉了眼泪。
如今才明白，哪是什么青眼？继祖母是恨她，才把她扔进这沈家的火坑。
沈家早就烂透了，从侯爷到沈知晏，个个都是烂人，继祖母会不知道？
……
李纾不知道，崔令薇比她想象的还要恨她，比她想象的还要狠毒。
也比崔令棠想象中的还要嫉妒她，嫉恨她。
崔令薇把马上的女婴抱回来后，就扔给儿媳不闻不问，等到女婴长大后，故意说亲嫁给崔令棠的亲儿子。
她知道自己的妹妹不是好性子，也知道她会如何磋磨自己的儿媳。
于是，她要让崔令棠自己磋磨自己的女儿，让她的儿女来日生下妖孽，让她的妹妹和她的骨肉万劫不复。
只有拿了十个剧本的明殊知道，崔令薇才是最狠的那个。
林晚交给她的剧本里，曾明确说过，有崔令薇在的剧本是最恶心的。
因为故事终末，全无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