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涉及当朝贵妃,太子侧妃,甚至一系列勋贵,事关皇家和官员尊严,宗正寺负责了其中流程。
事关储君,也关系传说中的凤命,多位了解此事重要性的皇室宗亲在现场围观,其中包括明殊和七皇子妃。
就连正在剿匪的太子,都被皇帝强行召唤回京,皇帝大概也在疑心他。
此时,殿内气氛凝滞
如铁,皇帝高踞龙座,面色阴沉。
身旁,沈贵妃端坐于凤椅之上,仪态万方,但低头不语。
太子侧妃坐在下首在殿中,扶着高耸的发髻,眼神得意的向上瞟。
太子被特旨召回,站在班列之首,垂首敛目,看不出情绪。
景安侯夫妇更是面色更是古怪。
明殊则和小伙伴一起偷偷嗑瓜子。
好一幅众生心怀鬼胎的景象,当是精彩至极。
宗正寺卿出列,高声唱喏:“宣,苏州沈谨觐见!”
沈谨出列,躬身行礼,口称:“草民沈谨,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皇帝沉声道:“沈谨,你乃沈家族亲,久居祖宅,抚养贵妃多年,当知根知底。”
“朕问你,殿上这位贵妃,与殿中这侧妃,孰真孰假?”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被万众瞩目的沈谨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观看,却被人高声打断。
“陛下!臣有本奏!”
一声突兀的尖叫响起,只见人群分开,沈知晏竟不顾宫禁,跌跌撞撞地从殿外冲了进来。
他衣冠不整,脸上毫无血色,扑倒在御阶之前,嚎啕大哭。
“陛下!都是臣的罪过!不关施儿妹妹的事!不关贵妃娘娘的事啊!”
沈知晏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当年,当年是臣年幼顽劣,嫌妹妹愚钝,又嫌她哭闹,一时糊涂竟将她竟将她扔在街头。”
“后来想找她,又找不到,怕父母责打,才求了施儿妹妹,让她帮我瞒天过海。”
“施儿妹妹心善,为了保全臣,为了不让父母伤心,才应允了这桩错事!这一切,都是臣一人所为,与贵妃娘娘无关啊!”
全场哗然,连沈贵妃都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知晏。
但那不是是感激,是崩溃。
蠢货!
蠢货!
景安侯差点跳起来要杀了这个儿子。
他一世英名,怎么有这么个蠢货儿子!
这个时候了,谁是发起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家千金的身份!
沈知晏以为人家会感激他吗?人家只会觉得他蠢!
他就怕出这种事,把儿子关在家里,甚至借口其得了重病,谁知这孽障竟自己冲了出来!
他怀疑,这背后是否有皇帝的默许,甚至是推手?
皇帝呵呵一笑,眼中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又缓缓看向的太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子,此事你可知情?”
太子立刻出列,躬身一礼,姿态恭敬诚恳到了极点:“父皇明鉴!儿臣冤枉,儿臣也是今日才知晓此等惊天秘闻!”
“这么说,你是意外和真正的沈家千金一见钟情,结为连理?”皇帝的声音充满威胁。
“是,此事乃意外。”
沈玖儿是个没脑子的,听到这里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太子身侧,故作情深义重:“殿下……”
太子却没有看他,继续报了一个大料:“儿臣愿领管教不严之罪,只是这沈玖儿,却并非沈家女,其父乃砀山一带的匪首,她实乃匪徒之女,冒名顶替入府,儿臣实实被其蒙蔽,万死难辞其咎!”
别说皇帝和沈侯夫妇了,全场被新的大瓜炸的一愣一愣的,明殊和沈伞儿对视一眼,手里的瓜子磕的起飞。
殿内的众人因这连环反转,陷入更深的混乱。如果疑问可以具象化,那满场都是小问号。
“什么?!我不是,殿下……”
反应过来的沈玖儿赶紧否定,可太子不想听,他只是推开花容失色的沈玖儿,再次叩首:“父皇,儿臣想请真正的侯府千金上殿。”
“准。”皇帝现在不只是面色不好,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不太好。
一位年迈的近侍太监很快引进一名妇人,那妇人约莫快三十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裙,面容憔悴。
她跪伏于地,声音悲戚:“民妇叩见陛下,民妇,民妇才是真正的景安侯之女!”
“当年我回苏州,途中遭土匪劫掠,被囚禁多年。那匪首之女,顶替了民妇的身份,去了苏州沈家。”
“太子殿下杀了那贼子,民妇历才逃出生天,今日斗胆上奏,只求恢复清白,认祖归宗!”
她话音刚落,整个太极殿开始嗡嗡作响。
毕竟沈贵妃和沈侧妃的纠葛已经够乱了,怎么还多出一个被匪徒抢走的沈家女?
“你可有证据?”
那妇人忙不迭道:“陛下,民妇五岁前,确养在亲生母亲膝下。母亲左手腕有一颗痣,母亲喜用桂花头油,尤爱在立夏那日,为民妇系一条绣着四瓣梅的葱绿汗巾……”
她每说一句,景安侯夫人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待妇人说完,侯夫人已是泪如雨下。
“是她!是她!我的囡囡啊!”
侯夫人老泪纵横,冲下来紧紧搂住妇人,哭声凄厉。
“错不了!错不了!这是我的女儿啊!”
这下真相大白,沈施儿是被沈知晏安排进沈家的,而沈玖儿,自然便是那匪首之女了。
皇帝按了按眉心,心彻底麻了,现在他只想迅速结束这场闹剧:“沈氏施儿冒认勋贵,欺瞒君上,废为庶人,即日迁往感业寺出家,此生不得踏出山门半步。”
贵妃,不,如今已是沈氏庶人了,她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未吐出,只在宫人的帮助下褪去凤袍,踉跄地退出宫殿。
“不!我不是!我不是匪徒之女!”
瘫在地上的沈玖儿不甘心去死,她挣脱拉着她的人,头发散乱,指向沈谨夫妇,大声道:“陛下!我不是景安侯的女儿,但我是沈谨的女儿啊!”
“噗……”正在喝水的沈伞儿直接喷了。
怎么还有节目?
在场众人也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嘈杂的嗡嗡声。
怎么没完没了?
“妖言!这是妖言!”
沈谨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贱人!你胡说什么!”柳氏更是尖声叫了起来,想否认这件事。
但沈玖儿的求生欲超过一切:“是你把我换的,你把京城来的女童和我换了,说我以后就是侯府千金,要多多提携你们。”
沈玖儿又向上方哀求道:“陛下,都是我的父母让我做的啊!我只是沈侯的远亲,不是他们的孩子,更不是土匪之女!”
“想来,真正的沈侯千金半路被土匪换了,送来一个土匪之女。我的父母把她换成我原来的身份,然后让我装作景安侯的女儿。”
“谁知道沈世子心肠狠毒,为了讨好情人,把我卖入青楼,我本是良家女啊!”
“景安侯还不让我说,说什么让我保住自家兄弟,有兄弟才有依靠,可陛下,我才是最惨的那个啊!”
沈玖儿声声凄厉,听起来很是悲惨,可在场的没一个同情她。
若不是她心生贪念,怎会落得如此地步?
角落里,明殊正和沈伞儿一起扒栗子,明殊吃的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果茶:“这瓜吃得我手都麻了,沈家是开瓜田的吗?怎么一茬接一茬的?”
沈伞儿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下意识把手里的荷花酥捏扁了,低声道:“沈家是不是瓜田另说,但整个沈家都要完了。”
“你看,连太子殿下,都被吓到了。”
的确,干脆利落和沈玖儿撇清关系的太子,此刻都惊的抬头看向沈瑾一家。
身上的坑这么多,就敢攀咬别人,你怎么敢啊?!
如果她不多嘴,还老老实实做人,那她仍然是沈侧妃,来日太子登基,贵妃之位稳了,皇后之位也不是不可能。
可现在,保命都费劲。
皇帝也缓缓的按揉太阳穴,他太心累了。
“够了,沈玖儿,冒充勋贵,扰乱宫闱,流放三千里。”
“沈谨与其妻柳氏,欺君罔上,悖逆人伦,着即革去族籍,同样流放三千里。”
“至于那真的沈侯之女,着宗正寺详查,恢复身份,另行安置。”
“沈知晏废其世子之位,永不录用。”
皇帝挥了挥衣袖,语气颇为不耐烦,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管这事了。
反正凤命之女他要掌控在自己手里。
沈知晏和沈玖儿一家,被惨叫着拖了出去。
一连串的旨意,如同催命符,除了新出炉的沈侯之女,全是输家。
而沈侯作为女儿被换了的苦主,才是受到伤害最大的一个。
他的安排,全乱了!
假的就假的吧,配合他的行动就好了,还敢有那么多小心思。
害的他不得不准备换人,结果,还是假的!他还搭进去一个儿子!
这可是他培养多年的嫡长子啊!
他又没有其他儿子,这该怎么办啊?!
沈施儿和沈玖儿两个蠢货!
沈侯阴恻恻看向妻子怀里的妇人,妇人一转头,看到了这个眼神,害怕的直打哆嗦。
一看就是温顺,懂事,听话的妇人,这倒是很像柳娘。
可惜了,命太差了,白瞎自己强行给她换了出身,否则自己扶持这么一个太子妃,会顺利多了。
但老天都在和自己作对,否则怎么自己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难不成真是没有凤命的原因?
皇帝心情复杂,成功打击了沈侯一派,他感到很高兴,见识了人类多样性,他感到很疲惫。
“今天这荒唐事就这么结束罢,那个匪徒之女现在在哪里,找出来赶紧也解决了。”
皇帝起身,任由属下整理玄狐披风,打了个哈欠随口道。
成功升职宗正寺少卿的周大人,硬着头皮出列,声音抖得得厉害:
“陛,陛下,方才您问那匪徒之女,也就是罪人沈谨明面上的女儿,早年嫁了通判之子,后来,后来被五皇子求旨强娶,如今是淳郡王妃……”
满殿死寂,烛火爆芯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本来哈欠连天准备回去熬夜和家人分享大瓜的各位大人,都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就连太子都猛然抬头。
还有隐藏高手?!
皇帝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立刻传旨,命淳郡王即刻携那郡王妃,入宫见驾!给朕快马去传!”
殿内众臣大气不敢出,这瓜吃得,已经从云端跌进泥里,现在又要从泥里刨出个水坑。
瓜大的炸出了一个水库了。
皇帝挥了挥手,彻底没了耐心,疲道:“都滚,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谁再多嚼一句舌根,朕就拔了谁的舌头。”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什么新大瓜,什么郡王妃,他们已经不敢吃了,也吃不下了。
今天的瓜,从真假贵妃,到疯癫侧妃,再到沈家远亲调换女童,最后牵扯出五皇子妃的惊天秘闻。
天家和大周最有权势的人家居然一起成了笑话,一桩比一桩精彩,大家的肚子都快被这连绵不绝的大瓜撑破了,此刻只想赶紧回家,慢慢消化。
明殊和沈伞儿并肩走在最后,饶有兴致的观察周围的官员。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面色各异,此刻,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后怕。
“今儿可真热闹,是可以记入史书的大乐子啊!”
“还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乐子!”
明殊伸了个懒腰,一脸餍足,不枉她推动了好几手,一次性爆出来,实在太爽了。
沈伞儿眉头紧锁,轻轻摇头:“太子和五皇子都要完了,陛下绝不允许有人骗他。”
“所以,这才是姐姐的机会啊。”
远处,一个长相清秀,气质随和的杏黄色圆领袍的青年,正是七皇子,他微笑着,向沈伞儿走过来。
沈伞儿害羞的低头,明殊揶揄:“走吧姐姐,你是该和姐夫好好商量了。”
“哪有什么商量,”沈伞儿轻飘飘的回了一句。
“不过大家都在折腾的时候,一心尽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