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枯草,向南,再向南。
明殊窝在铺了三层厚狼皮的车舆里,一手看着账本,一手怀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点心盒子。
她给五儿留了一部分嫁妆,真正的小金库,早已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转移到空间,剩下队伍运输的大部头,等回了国再变现。
沈知晏那边简直像重获新生,他掀开车帘,看着南飞的雁群,长长舒了口气。
周郎中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盘算着回京后如何向吏部报功,哪怕只是个随行郎中,这趟差事走完,履历上也算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半年的御厨生涯,大梦一场罢了。
唯有杜衡,骑马跟在车队一侧,眉头锁得死紧。
他回身看向草原,心中冷哼:那匈奴新单于看似恭顺,实则狼子野心。
宁愿娶婢女也不娶真公主,这是对天朝何等的蔑视!更何况,那新单于行事诡异,言辞闪烁,绝非长久安稳之相。
他暗自决定,回京面圣之时,定要陈明利害,提醒陛下早做防备。
距京城还剩最后一日路程,车队在一处长亭外暂歇。
忽闻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队护卫簇拥着一辆青绸马车疾驰而来。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藕荷色云纹锦裙,头戴碧玉步摇的年轻妇人款款而下。那妇人眉眼如画,气质沉静,正是沈伞儿。
“晚儿!”
沈伞儿看见从车舆中探出头的公主,眼眶瞬间红了。
“诗儿姐姐!”公主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就跳下了车。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外罩一件镶着狐毛的坎肩,头发随意用根带子扎在脑后,比起一年前离京时,多了几分野性的英气。
姐妹俩紧紧相拥,互相诉说思念,眼圈都红了。
沈伞儿抚摸着公主被草原风吹得粗糙了些许的脸颊,心疼道:“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头倒好。”
“哪有,托周大人的福,养得白白胖胖呢。”
公主咧嘴一笑,目光落在沈伞儿的发髻上:“咦,这簪子,还有这裙子,好漂亮的嫂子。”
沈伞儿脸一红,顺势挽住明殊的手,两人并肩在长亭外的土坡上漫步。
“这一年多,京里可热闹了。”沈伞儿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太子终于娶了二妹妹进门,可你猜怎么着?太子心里只有那个沈玖儿,封一个青楼女子做了侧妃!”
“二妹妹这正妃做得憋屈,那沈玖儿仗着太子宠爱,三天两头找茬,太子不但不管,还帮着那妖精一同欺压施儿。如今东宫那是鸡飞狗跳,太子妃连顿安稳饭都吃不上。”
明殊嗤笑一声:“我早料到了,沈施儿那性子,加上沈玖儿那手段,太子又是个拎不清的,不乱才怪。”
“还有更离谱的。”沈伞儿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五皇子,就是贵妃娘娘生的那位,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闹着要娶一个已婚的妇人。那妇人的丈夫也是蠢的,觉得奇货可居,不肯放人,还是五殿下派人去教训了一顿,才肯放人。”
“前两个月,硬是把人抬进了门,如今正宠得不行,气得贵妃娘娘在宫里砸了好几套茶具。”
公主听得咋舌,旋即笑道:“这京城的水,比草原的血还浑。”
两人沉默了片刻,沈伞儿停下脚步,轻轻理了理林晚衣领上的褶皱,语气变得温柔而坚定:“晚儿,还有一事,如今我也算嫁人了。”
公主眨眨眼,伸手摸了摸沈伞儿那光滑的鬓角,笑道:“我看出来了。这妇人打扮,真好看,更显富贵成熟了。是哪个有福气的?我走之前可没听说你要出阁。”
“是你走后三个月的事。”沈伞儿脸上泛起红晕。
“陛下没有收我做后妃,反而下了一道旨意,将我赐婚给了七皇子。我们已经成婚一年多了。”
公主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随即握住沈伞儿的手,笑得真心实意:“七皇子?是那个看着最老实,孝顺,学问最好的七哥?”
“好!太好了!诗姐姐,这可比进那见不得人的后宫强千百倍!七皇子人品贵重,你嫁给他,是正经的王妃,也是你我之幸。”
沈伞儿反握住林晚的手,眼中满是暖意:“是啊,七哥待我极好。所以晚儿,你回来就好,咱们姐妹,总算都能有个依靠。”
但这只是第一步。
沈施儿垂眸,掩下眼中的野心。
……
沈伞儿为了迎接公主,的确跑了很远,二人车驾行了一个半月,才回了宫城。
公主正撩着车帘与沈伞儿说笑,忽见前方一列车驾正从宫门方向徐徐驶来。
那车驾同样是明黄滚金,虽然扈从举止安静低调,可车队同样声势浩大,充满威仪。
“那是太子妃规制的车架吧?”
明殊眯起眼,指尖轻轻扣着窗棂。
沈伞儿顺着她目光看去,倒吸一口凉气:“是沈施儿!可她怎会这个时候出宫?且这车驾是往城外去的?”
正惊疑间,前方开道的禁军统领翻身下马,恭敬行礼,自然有人上去问说,回来向主人回话:“公主殿下,七皇子妃殿下。太子妃与太子殿下已奉陛下旨意,和离了。此刻,太子妃……不,沈二小姐正往静心庵修行。”
“我这才离开三个月吧?怎么发生了这么多?”沈伞儿问。
“看样子,太子殿下是真下功夫欺负人了。”
公主轻摇团扇:“父皇好胸怀啊,放了别人家的女儿。”
也是,他应该同意。
沈伞儿更是惊讶,她早料到沈施儿在东宫待不长,却没料到结局竟是和离而非废黜。
皇家竟允她如此体面地离场,这车队规模,皇家的仪仗,还有禁军护送,说是凄凉的和离,倒更像太子妃把太子休了。
公主和七皇子妃对视一眼,明白对方也想到了。
这下可有意思了。
……
明殊入宫觐见时,皇帝正在批阅奏折,两年不见,父皇鬓边白发又多了几缕,但精神尚可。
公主恭敬行礼,将一路见闻并杜衡所录匈奴详情一一呈上,使者在后面补充。
皇帝听完,并未先看奏折,而是放下朱笔,目光慈和地打量她:“晚儿回来了,草原苦寒,瘦了些,但眉宇间的怯弱倒不见了。”
“父皇洪福齐天,匈奴新单于尚算恭顺,女儿并未受苦。”
林晚笑的开朗,眉目中的天真可爱已经少了很多,可依旧自信大方。
“恭顺?”皇帝轻笑一声,意味深长。
但他并未和公主多说,依旧温和安抚:“你被退回之事,朕已知晓。皇家颜面事小,你安然归来便是万幸。”
明殊:……你敢说,我敢信。
一国皇帝愿意说假话安抚你,姿态也够了,其他的不必强求。
“至于匈奴,朕也愿意继续结为姻亲。”皇帝指尖敲了敲案上那份关于五儿的册封文书。
“那叫五儿的丫头,既已顶了你名头嫁过去,朕便顺水推舟,赐她林姓,加封她为永清公主。既成全了匈奴新单于的意,也全了我大周怀柔之意。”
“父皇胸怀大度,岂是那心思诡异的匈奴人可比的?”
“你倒是聪慧了不少,可见草原磨练人。”
皇帝听这蹩脚的恭维,笑出声:“你在草原吃了不少苦,既已归来,朕自当为你另择良婿。你想要什么样的夫婿?朕许你自择。”
明殊更是直接,两手一摊:“听父皇的就好,想必父皇必不会委屈我这个功臣。”
如此顺从又不失气度的姿态,让皇帝再拍手:“你是真懂事了,不委屈你,天下的好儿郎任你选!”
都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明殊以前在宫里娇生惯养,也不好表现出太圆滑事故。
现在以去了草原,吃过苦为由,变的更加聪慧懂事,惹得皇帝更加怜爱,留她说了不少话。
等她退出御书房时,天色已暮,宫灯初上。
沈伞儿以陪伴姐妹为由,仍在她的寝宫里等候,见她回来,招呼她坐下吃茶,低声道:
“刚得消息,太子妃沈氏已正式迁入静心庵,陛下赐了慧明居士的法号,并拨了内帑银两修缮庵堂。太子殿下据说气得不轻,但陛下发了话,他也无可奈何。”
明殊靠着隐囊,舒服的伸腰:“沈施儿倒是聪明,知道借父皇的手抽身。”
沈伞儿轻笑,为明殊倒了杯茶:“太子既舍不得沈玖儿,又压不住正妃,这烂摊子终究兜不住。和离反而是她最好的出路。”
明殊望向熟悉又陌生的宫殿:“我走了两年,这凤藻宫偏殿,一如往昔,想必姐姐费了不少心。”
突然跳了话题,让沈伞儿不明,但也依旧含笑点头:“都是皇后娘娘的心,娘娘爱你,时刻记得修缮偏殿。”
“是啊,娘娘爱我,才给我修房子,不然谁这么好心?”
沈伞儿骇然:“你,你是说……”
“别想太多,”明殊拨了拨茶杯,“万一父皇只是父爱爆发,想要沈二小姐那么贴心的一个女儿呢?”
沈伞儿赶紧转移话题,说起另一件事:“七哥说,朝中已有人在议太子失德之事。五皇子娶再醮妇,太子与妃和离,接连两件丑闻,民间会异议,说陛下子嗣教养不佳。”
“民间的异议作用不大,但陛下好脸面。”林晚抚过袖中那块温润的羊脂白玉璞,塞进沈伞儿手里。
“你拿着玩。”
“这怎么好意思,你好不容易回来,还给我东西。”
沈伞儿推拒,公主笑意盈盈:“陛下好面,有人挨了打,就有人会得了夸奖。这,就算我提前贿赂你们一家的了。”
沈伞儿眼角闪烁,还是收下:“如此,谢妹妹吉言。”
一如明殊说的那样,半个月后,太子和五皇子都被皇帝狠狠骂了一顿,太子被扔去剿匪,五皇子被关闭门思过。
但在二人外出剿匪的一个月后,皇帝突然把道观静修的前太子妃接入宫中,也就是景安侯的沈二小姐,还封为贵妃。
就连亲姐姐七皇子妃沈诗儿,为了避讳贵妃沈施儿之名,改名沈伞儿。
至此,天下哗然。
……
琼华殿内,灯火通明如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新晋贵妃沈氏入宫后的第一场盛宴,皇亲国戚、公侯勋贵济济一堂。
百官贵族觥筹交错,言笑晏晏,虽听从皇命恭敬前来,但私底下少不了议论。
“听说了吗?陛下为了那位新贵妃,竟把静心庵给修葺一新,赐名慧明禅院,这哪里是贬斥,分明是荣宠已极!”
这位好八卦的公子哥刚说完,便被自己的好兄弟捂住嘴。
“嘘,慎言。陛下亲自定的和离,转头就封贵妃,这其中的意思,岂是尔等能妄测的?”
也有沈家的敌人,乐得看笑话:“不过,这沈家瞧景安侯那脸色,怕是不知内情吧?”
席间,景安侯夫妇面色沉肃,端坐席上,对新贵妃并无半分亲近之意。
当皇帝含笑举杯,对景安侯道:“贵妃贤德,乃沈家之幸。”
景安侯也只淡淡举杯,回了一句:“陛下谬赞,臣惶恐。”
整个场面都冷了不少。
景安侯一家,从头到尾,都未往新贵妃席前凑过一步。
显然,沈施儿被接入宫封妃一事,他们事先毫不知情,此刻也绝不认这份荣光。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太子侧妃沈玖儿所在的席面。
她身着艳丽无比的石榴红锦裙,满头珠翠,极力想维持体面,却只招来一片窃笑。
“啧啧,那就是沈侧妃?听说前几日还被太子殿下护着,如今正妃成了贵妃,她的好日子到头咯。”
“可不是么?以前欺负的人,现在成了娘娘,这打脸打得,啪啪响。”
“她那点手段,在贵妃娘娘面前,怕是不够看……”
奚落声如针般刺来。沈玖儿死死攥着手中的酒杯,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脸上的胭脂也掩盖不住那扭曲的青白。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在看一场笑话。
太子被皇帝赶去剿匪,此刻不在席上,无人再为她撑腰。
终于,当一位宗室夫人无意间感叹“贵妃娘娘气度,果然是沈家真凤凰”时,沈玖儿积压的羞愤盖过恐惧,彻底爆发。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在全场的注视下,她尖声叫道:
“她不是!她不是沈家真正的女儿!她是个冒牌货!我才是!我才是景安侯府真正的血脉!那个沈施儿,她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