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猎猎,旌旗蔽日送亲队伍绵延十里,看不到尽头。
最有卫士开道,中间有三十六驾牛车,满载着绸缎、茶叶、粮食、铁器、药材。最后才是公主的九鸾金顶车辇,四周环以女卫,帘幕低垂,只露出一角明黄的流苏。
与其说是嫁公主,不如说是用一场婚礼的名义,给匈奴送了半年的军饷。
长亭外,送行的人寥寥无几,皇后不能出京太远,只送到城门口便折返了,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有沈伞儿。
沈伞儿站在风中,一身素白的衣裙,不像来送嫁的,倒像来送葬的。
明殊从车辇上走下来,一袭轻便的圆领胡服,她没有穿嫁衣,毕竟穿了也没人看。而她的“丈夫”,还在数千里之外,提前穿上几个月,也不合适。
殿下,路上小心。
沈伞儿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塞进明殊手里:这是我攒的一些私房,不多,但应急够用。还有这个……
她从发髻上取下那支羊脂白玉兰花簪,轻轻插进明殊的椎髻里。
玉能辟邪,你带着,保平安。
林晚摸了摸那支簪子,笑了起来,踮起脚尖,在沈伞儿脸颊上亲了一下。
伞儿,你是我最好的姐姐。
等我回来。
她说完,转身登上车辇,帘幕落下,遮住了她的背影。
车轮滚动,队伍缓缓启程。
沈伞儿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地平线上。
回来吗?
晚晚在骗她,她不可能回来了。
她们拒绝不了任何事,也阻止不了任何事。
因为掌权者不是她们。
沈伞儿的双眼掠过火焰。
她不想一直做失权者。
……
车队浩浩荡荡,车轮碾过枯黄的草叶,发出干裂的脆响。
秋末的风还不是最烈的,但那股子凉意像蛇一样,顺着车帘的缝隙往里钻。
明殊裹着白狐皮大氅,缩在铺了三层厚毯的车辇里,抱着手炉不想动弹。
“烤红薯,我的烤红薯好了吗?”
车帘被掀开一角,一阵更猛的风灌进来。
一个年轻的高挑的女卫,端着一只铜盆子,里头放着热腾腾的烤红薯,烤栗子,还有个头不小的烤鸡。
“路上条件不好,殿下辛苦些。”
她呲着大白牙,侧身钻了进来,将铜盆轻轻放在公主手边,又给她倒了一杯热奶茶。
“还是赵首领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妈妈们都给我吃放冷了的糕点,我能不知道哪个好吃吗?可这个时候,我就想吃点热乎的。”
小公主撕下一块鸡腿,塞了一大口,嘟囔着嘴抱怨:“都这个时候,别管雅观不雅观了。”
热乎乎的奶茶顺下去鸡肉,糖分让人瞬间回了血:“爽!”
“殿下可真是个豪爽人,我这一路,可担心来的是个娇滴滴的小公主了。”
赵首领褪下外罩半旧皮甲,放下腰间佩着长刀,露出里面墨绿的窄袖劲装。
她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英气,肤色被风吹得粗糙,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睛。
为人也不拘小节,就这么直接坐在地上,给公主扒烤栗子。
“给,殿下小心烫。”
明殊吹了吹烤栗子,含糊的问了一句:“我们要走多久?”
“少说得三个月,殿下要不要再加一层毡子?
“就不能快点吗?我快冻成冰棍了。”
赵女卫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姜糖。
殿下含着这个,暖胃。她将糖递过去。
冬天出门,自然要多停顿补给,补充体力。可若是春夏走,南边过来的路,水洼遍地,蚊虫多,大得像蜻蜓,一叮一个包,痒上十天半个月消不掉。
还有雨水,春夏的雨说来就来,泥浆没过车轮,牛车陷进去,几十号人推都推不动。一困就是三五天,粮草断了,人饿死在路上,尸体都没人收。
你懂得可真多,明殊打量着她,好奇地问,你叫什么?哪个府上的?怎么被派来做这个差事?
末将赵双儿,京城本地人,家里在朱雀大街开着一间糖水铺子。
明殊眨了眨眼:糖水铺子?那不是挺有钱的?你干嘛来当女卫?
赵双儿自嘲:家里是衣食无忧,但我从小就不喜欢熬糖水,喜欢抓贼。
抓贼?
嗯,我外公是衙门里的仵作,我从小看他验尸查案,觉得有意思。”
“后来想考捕快,但上头收女捕快的名额太少了,后来听说宫里招女卫,我想着,好歹也是抓人的差事,就来了。
赵双儿耸耸肩:结果来了才知道,女卫就是给娘娘们看门的。再后来,听说要和亲,需要人护送公主,我就被推出来了。
明殊扔掉手上的鸡骨头:“你可真倒霉啊。”
赵双儿摇了摇头,眼神明亮:我现在护送殿下,若是这一趟能平安回来,说不定上头会觉得我有点用处。”
“到时候,我再想办法调去刑部,哪怕做个最小的吏员,也比熬糖水强。
明殊也没告诉她,理论上这些女卫,和公主一样,这辈子都回不来。
反而大方的把贴身玉佩送给她:“这个给你!等你回了京城,出门在外报我的名字就好了!”
“那小的,就承了殿下的人情了!”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
魔性的笑声二重奏,从马车里传出。
……
大周边境大雪封路,天地间一片苍茫。
和亲车队在边境驿站停驻第三日,匈奴右谷蠡王率领的迎亲队伍终于到了。
来人一身白貂大氅,骑着高头大马,隔着车窗远远行了个礼,开始与大周官员交涉。
好消息,两国没有打起来的意愿,这很好。
坏消息,大单于没了,这更……哦,这太悲伤了。
如今即位的是左贤王,为维系两国盟约,左贤王愿续娶公主,以全前约。
护送使礼部郎中周大人像是并不意外:既如此,便依贵国安排,公主嫁给谁,都是大周的恩典。
大单于年纪大了,没了正常。与其让公主嫁过去再死,被继子收继婚,不如直接嫁给新的大单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