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载阳,惠风和畅,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在禁军的护卫下缓缓驶出宫门。
虽说是微服出行,可是该有的一样不缺。前后五十余名壮汉开道,车队浩浩荡荡,沿途百姓被扈从拦在两侧。
京奶京爷们都挺习惯贵人们的德行,伸长脖子看了两眼,然后纷纷讨论这有哪家太太奶奶。
明殊听力灵敏,一边嗑着瓜子听着百姓的议论,一边看街外头的风景,
“诗姐姐!快看那卖糖人的老头!叫人买几个!”
“诗儿,你看那湖!居然有人在放纸鸢!那纸鸢怎么做得像条龙一样!”
“糖炒栗子,来一袋子!”
沈伞儿含笑点头,看小公主兴奋的叽叽喳喳,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些市井烟火,以后对方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前几日,皇后娘娘私下召见了她,语气沉重地告知:北境大可汗遣使求亲,陛下已应允,正在拟定礼单。
那个大可汗,据说年纪比陛下还要大上两轮,后宫佳丽千人,性情暴虐。
公主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
所以,公主现在提出的任何无伤大雅的要求,无论是出宫游玩,还是要吃街边的野食,皇后都一概应允。
这大概是公主最后的自由了,也是最后幸福的时光了。
“殿下,小心积食。”
沈伞儿压下喉头的哽咽
……
车队并未停在闹市,而是直接驶入了一家位于湖畔的私家园林。
这里没有寻常店铺的喧闹,只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两位贵女直接被软轿抬进了临湖的单间。
窗外是碧波荡漾,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窗内是紫檀木桌,摆着建窑兔毫盏,正有佳人正用惠山泉水烹着蒙顶石花。
明殊夹了枚刚出炉的樱桃毕罗,惊奇的发现做的居然不比宫里差。
还不等她伸第二筷子,飘着冷气的荔枝酥山,软酪,玉露团子等点心,也纷纷被送上桌。
“这家点心真好吃,”小公主满足的挖着荔枝酥山吃,“下次出门,我还要来这家吃。”
沈伞儿:“……你可以叫他们的厨子进宫做,还有,这是家珍宝阁。”
此刻,门被敲响,一位穿着苏绣墨绿缂丝袍的妇人,稳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串姑娘,低头捧着托盘。
妇人约莫四十许,气质干练,容貌却舒适温柔,叫人看着极为顺眼。
“妾狄氏给两位贵人问安,贵人妆安。”
狄夫人是位能言善道的人物,看到是两个小女孩,也没有糊弄,而是一一介绍珍玩。
西域运来的猫眼石,这是南海采的老坑玻璃种,这是波斯进贡的金步摇……天南地北的好物件,这里都应有尽有。
“不知贵人是想送礼物,还是想拿着把玩,亦或者出门佩戴,我们这什么都能满足。”
明殊才恍然,这不就是古代高奢店嘛。只不过可以直接讲三六九等,直接表示只招待权贵,属于没钱的看都不能看。
啧,好久没在古代做有钱有势的权贵阶级,都快忘了自己曾经玩的多花了。
略过一匣匣珍宝,明殊随手拿起一支赤金点翠七尾凤钗,那翠羽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华丽得刺眼。
“姐姐,这支好看吗?”
她把头上比划着,却没戴:“我觉得太沉了,压得头疼。”
“可你明明很喜欢她。”
“我喜欢一切亮闪闪的物件。”
“晚晚戴什么都好看。”
沈伞儿轻声道:“晚晚马上就要去出远门做客了,若是喜欢,多挑几件便是。”
“姐姐说的是。”
明殊把凤钗扔回盒子里,对狄夫人道:“就这几个?把你们这里最贵的金银珠宝,都拿过来!”
沈伞儿扶着额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来打劫了。
“金,金银珠宝?”
狄夫人一下子拿不准,他作为这聚宝斋背后的东家,见多识广,行事稳妥,一开始准备的是雅俗共赏的局。
一半是珍宝:猫眼、翡翠、红蓝宝,光华璀璨。
一半是清玩:前朝古画、名家法帖、官窑瓷器,文气十足。
若是寻常世家贵女,定会羞于提金,只夸那古玩字画有品位,可这位小贵人,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狄夫人心中一转,有了主意,出了房间吩咐了一番,很快来了一队壮妇,两两抬着一箱。
“贵人赶上好时候了。”
狄夫人笑道,亲自打开几只黑漆大箱:“这些都是前不久到的实在货,贵人看看。”
箱盖掀开,先是十二生肖造型的金锞子,龙凤呈祥的实心金镯,纯金子打造的菩萨像和佛像。
然后还有一些羊脂白玉的平安扣、和田青玉的镇纸,虽无雕饰,却料子极好,压手得厉害。
明殊眼睛都亮了。
她把这些金疙瘩挨个摸了一遍,点点头,看着喜欢极了。
她挑得热火朝天,只挑金子和玉料,至于所谓的古玩字画,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沈伞儿看着公主只盯着金玉猛挑的架势,心里明白过味儿,悄悄凑近,压低声音,给明殊出谋划策:
“殿下,金子虽好,但也要带些救命的东西。”
沈伞儿指着那匣子光泽圆润的东珠:“这珍珠看着没用,但若是磨成粉,是最上等的安神药。”
“北境苦寒,您若睡不安稳,这比太医开的方子管用。”
“还要多备药材,你耶耶虽然都会给你备上,但你多准备也是没错的。这里的药材都是难得的成色,多买一些不会有错。”
“还是姐姐懂我。”
两人正挑得热火朝天,把那些精致的古玩字画统统扔到一边,满屋子都是金玉相撞的叮当声。
忽然,楼下大堂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伙计们惊慌的避让声,紧接着是男声在呵斥,还有一个女子清冷却坚定的声音在辩解。
“何人在此喧哗?”
公主好奇心起,把大金镯子往手上一带,拉着沈伞儿就往门外栏杆处走去。
两人悄悄探出头去,只见聚宝斋一楼的大堂中央,围了一圈人。
“沈小姐何苦为难玖儿!”
“是殿,是公子过分了,明明是我先看中这根发簪的!”
“夫君,我就要这根玉簪!”
“玖儿放心,我会让沈氏让出来的。”
“公子莫不是在说笑?我为什么要让!!”
沈伞儿仔细一看,居然是当朝太子挽着一位俏丽佳人,在和景安侯府千金沈施儿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