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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白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殷天正说,“叫人忘了,狮子即便打盹,也还是狮子。”
场 ** ,楚浩然的话锋不知何时已经转了。
他提起一桩新近发生的事,语速放缓,字句沉重。
方才还在鼓噪的人群忽然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压低了的、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许多人的脸色变了,惊疑、揣测、愤怒,种种情绪在那些脸上交替浮现。
慕容白不再看楚浩然。
他转向殷天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唇齿间的气音:“告诉蝠王,令旗要快。
风向……已经变了。”
殷天正颔首,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目光投向韦一笑离开的方向,那片人群依旧涌动,无人察觉明教座席上这短暂而无声的交流。
楚浩然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
他拱手环顾四周,姿态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悯。
掌声零零落落地响起,随后越来越响,夹杂着几声喝彩。
许多人看向明教这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慕容白缓缓站起身。
衣袍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这逐渐平息的嘈杂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 ** 地扫过全场。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接触到的人不由自主地收敛了神色,场内的声浪竟又低下去几分。
“说完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遍了这偌大的场地。
楚浩然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怔了一下,才拱手道:“慕容教主,在下所言,俱是江湖公论,民心所向。
若有冒犯,还请教主体谅天下武林同道的一片公心。”
“公心?”
慕容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没有。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开座席,站在了明教众人之前。”楚先生今日所言,桩桩件件,听起来都骇人听闻。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浩然脸上,“你说了这许多,我却只听到四个字。”
楚浩然皱眉:“请教主明示。”
“欲加之罪。”
这四个字落下,场中一片死寂。
慕容白不再看他,转而面向那黑压压的武林群豪。
风吹起他鬓边几缕发丝,他抬手随意拢到耳后,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
“诸位今日齐聚,是为屠狮大会。”
他声音清晰,一字一句,不疾不徐,“谢逊之事,自有公断。
我明教立教百年,行事如何,天下人耳目共睹。
若真有人握有实证,证明我教包庇罪魁,残害无辜,不必楚先生在此慷慨激昂,慕容白自当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多了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可若仅凭捕风捉影之词, ** 人心之语,便要定我明教之罪……”
他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这江湖,莫非已忘了‘道理’二字怎么写,只记得‘拳头’怎么用了?”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气势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散开来。
并不霸道,却厚重如山岳,沉静如深潭,压得近处一些人呼吸微微一滞。
楚浩然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
但慕容白已经不再给他机会。
“楚先生代表哪一方‘公论’,慕容白无意深究。”
他淡淡道,“只是提醒诸位一句,戏台既然搭好了,唱戏的,看戏的,都别忘了自己是谁。
别到头来,戏散了,台塌了,砸着的,可不知会是哪个。”
他说完,不再理会场中各异的目光和骤然响起的议论声,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拂衣坐下。
整个过程,从容得仿佛只是起身赏了片刻风景。
殷天正看着他坐定,低声道:“教主,接下来……”
“等。”
慕容白只回了一个字。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瓷壁传来的些许凉意。
目光投向远处高台,那里空着,今日真正的主角尚未登场。
场中的喧嚣因他方才一番话起了新的波澜,质疑声、争论声、附和声混杂在一起。
楚浩然站在 **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没料到慕容白会以这样一种近乎无视的方式,将他精心营造的氛围撕开一道口子。
慕容白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听着风掠过旗杆的呜咽,嗅着空气中尘土与汗液混杂的气味,看着日头又偏西了几分,在地上拉出更长的影子。
好戏,才刚刚开场。
而握刀的手,从来不必在锣鼓响起时就亮出锋芒。
楚浩然的声音落下后,只余下“灭绝师太”
四个字悬在空气里。
场子里的温度仿佛又升高了几分。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交换着眼神。
几个与峨眉素有来往的小门派里,已经响起了零星的叫嚷,要明教的人出来说个清楚。
另一些声音也趁机冒了出来,话里话外绕着旧怨打转,想把火烧得更旺些。
可场子 ** 那几片地方,却静得反常。
少林僧众所在之处,一片缄默。
几位老僧垂着眼,数珠拨得极慢,指节却微微发白。
不远处的三家道门席位,昆仑、武当、华山的人只是坐着,偶尔有人端起茶碗,吹开浮沫,目光掠过场中时,平淡得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峨眉派那寥寥数人站在一起。
周芷若的指尖掐进了掌心,贝锦仪侧过脸,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胸膛起伏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她们谁都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将那股压着的火,咽回了喉咙深处。
崆峒派的人缩在角落。
有人摸了摸鼻梁,有人低头整理着袖口,视线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场 ** ,只牢牢锁在另一个方向——那里,谢逊独自站着,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这些大门大派的静默,像一堵无形的墙。
楚浩然的话掀起了浪,却拍不碎这堵墙。
跟着喧哗起来的,终究只是墙外零星的嘈杂。
丐帮的人抱着胳膊,青城派的人抄着手,都只远远看着,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慕容白将这一切收在眼底,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又一下。
他不急。
他甚至有闲暇去听风吹过旗角的簌簌声,去嗅空气里隐约的尘土与汗味。
直到楚浩然终于闭上嘴,挥动的手臂放下,慕容白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背微动,准备站起来。
可就在他身形将起未起的那一刹,另一道身影却先动了。
少林队列前,空闻方丈迈开了步子。
灰旧的僧鞋踏过地面,不疾不徐,径直走到了楚浩然的面前,停下。
慕容白的动作顿住了。
他轻轻“咦”
了一声。
慕容白没能立即猜透空闻方丈此刻现身的用意。
可当他的视线掠过老僧那张脸时,心中却蓦地浮起一丝异样,不由得低低“嗯”
了一声。
空闻方丈脸上先前笼罩的忧色竟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宁定。
“阿弥陀佛。”
他立于场心,向着四周黑压压的人影合十行礼,一声佛号清越悠长。
“波斯来人的根底,绝非三言两语能够道尽。”
空闻方丈缓声开口,字字清晰,“今日盛会,本为处置谢逊而设。
关乎那些外邦妖人之事,何妨暂搁一旁?待下月峨眉为灭绝师太举丧之时,我等再聚于金顶之上,细细商议,总须替故去的灭绝掌门寻个交代……”
在屠狮大会上借逝者做文章,终究不合时宜。
即便人已故去,江湖豪客们未必真将峨眉派的反应放在心上。
可灭绝师太虽亡,那柄倚天剑仍悬在峨眉门中,加之派内尚有诸多长老高手坐镇,任谁也不敢轻易折辱。
目光扫过峨眉座席间——周芷若与贝锦仪等人面覆寒霜,唇线紧抿。
再听见空闻方丈这番打圆场似的言语,原本喧嚷不休的人群渐渐静了下去,嘈杂声息像被掐灭的烛火。
楚浩然也收住了话音,不再纠缠明教之过,转而与空闻方丈彼此客套起来。
见场中气氛渐趋缓和,周颠舒出一口气,侧头对慕容白咧了咧嘴:“这老和尚倒还知道还人情。”
慕容白并未接话,只将视线投向远处。
倒是殷天正看得透彻,回身瞥了周颠几人一眼,沉声点破:“空闻此举,暗藏杀机。
顺带,也堵死了教主借机立威的路子,着实可恼。”
此言一出,周围明教众人皆露惊疑,纷纷低问。
慕容白却没有反驳。
他与殷天正交换了一个眼神,指节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低语道:“只是……少林为何突然失了中立,反倒与那楚浩然站到一处?”
正思忖间,一道青影悄无声息地掠回近前——是韦一笑。
不知何时他已从队伍末尾绕了回来。
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压着嗓子对众人道:“方才我去后头透气,恰巧瞧见个小和尚鬼鬼祟祟摸到少林那边,凑到那老秃驴耳边嘀咕了好一阵……”
***
慕容白听完韦一笑的话,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并未立即开口。
忽然,他自座中站起身来。
袍袖一振,人已如一片轻羽飘落场中。
直面楚浩然与空闻方丈二人,他朗声长笑,笑声在空旷的场地上荡开:“二位这般编排我明教,莫非……是当本教主已经死了不成?”
场中静默许久的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围观的众人精神一振,目光全数聚焦过去,想看看这位明教之主会如何应对先前的诘问。
他步履看似舒缓,实则几步便已立在空闻方丈与楚浩然之间,三人站成了一个彼此都能看清对方面容的三角。
空闻方丈合十微笑,道了声佛号。
一旁的楚浩然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眉眼间尽是轻蔑。” ** 中人,果然不知礼数为何物。”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每个人都听清。
自光明顶现身至今,这位年轻的教主始终以一副平和姿态行走世间,致力于化解旧怨,并未传出什么恶行。
或许正是这份表象,加上他过于年轻的容貌,让楚浩然生出了可以肆意拿捏的错觉。
此刻天下群雄瞩目,他更觉有了依仗,竟将下巴抬起几分,视线掠过面前之人的头顶,呵斥道:“老夫与大师叙话,岂容你擅自插言?还不退下!”
慕容白本欲先同空闻方丈交谈几句,探一探少林的态度。
不料对方气焰如此嚣张,俨然以尊长自居。
他眼底倏然一冷。
“资格?”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形已从原地消失。
仿佛只是视线恍惚了一下,那道青衫已紧贴在楚浩然身侧。
一只手探出,五指微曲,带着撕裂空气的细微锐响,径直锁向对方的喉颈。
用的竟是少林绝学——龙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