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当年他与谢逊的关系实在谈不上融洽——为了争夺屠龙刀,殷天正麾下多少精心栽培的好手,都丧命在那双拳头之下。
殷天正的目光落在张无忌身上,这孩子正侧头与谢逊低声交谈,眉眼间的亲近之意毫不遮掩。
作为血脉相连的外祖父,殷天正心里像堵了块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闷着。
他记得女儿素素多年前说过的话。
若不是忌惮谢逊在孤岛上突然发狂,危及他们夫妇和年幼的无忌,张翠山又何必与那人结拜?往事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头。
“这孩子的心,还是太干净了。”
殷天正将叹息压回胸腔,只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让谢三低头?恐怕比徒手摘星还难。”
方才因着慕容白几句宽慰才舒展眉头的少年,听见这话,嘴角那点弧度又慢慢抿直了。
是啊,义父的性子他虽未亲见,却听了太多传闻——那样一个人,怎会轻易在天下人面前弯下脊梁?
张无忌无从知晓谢逊独居荒岛这些年月里的变化,他记忆里的义父,仍是旧日传说中那位染血无数的狂狮。
慕容白并不点破,只将话音放得更缓:“所以关键还在小张兄弟你。
寻个时机好好劝,明教也会暗中周旋,向少林讨个人情。
事情总有转机。”
他抬手,掌心在少年肩头轻轻一按,随即转向逐渐坐满各路豪杰的广场。”别忧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确凿的力度,“我会让你见到他。”
“只要,拿下今日魁首的名号。”
眉梢微抬,眼里映着天光。
慕容白转身领着明教众人离去,衣摆带起一阵微风。
张无忌望着那道背影,那张脸分明与记忆里淡泊如云的赵大哥一模一样,气质却迥然不同,仿佛沉静的深潭下奔涌着灼热的岩浆。
他嘴唇动了动,几乎无声地自语:“这位慕容教主……倒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物。
明教在他手中,或许真是件好事。”
慕容白自然听不见这声低语。
即便听见,大约也只会淡淡一笑便搁下。
此刻他正随着引路的少林僧人往前走,一边与身侧的殷天正低声交谈。
话题仍旧绕着那对父子。
“小张兄弟心性澄明,近乎天然,若修习道家法门,日后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殷天正听了,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却仍摇了摇头,目光往慕容白那边斜了斜:“就是太澄明了,我才总怕他被人蒙了眼睛。”
慕容白不禁失笑:“鹰王这话,听着别有深意。”
殷天正也笑起来,微微欠身:“属下岂敢。
慕容白落座时,目光扫过四周。
常遇春与徐达已领着天字营的人各自站定,无需他再多费心思。
他朝殷天正与韦一笑的方向略一颔首,随即收回视线。
场子被少林僧人用绳索粗略地圈了起来,分成好几块。
正对着明教众人的那片区域,桌椅摆得齐整,是留给六大派的位置。
只是原本该坐满的一排,此刻空了大半——峨眉派的人几乎 ** 了。
自从灭绝师太咽了气,领队的老尼姑便带着棺木连夜下了山,只留下周芷若和贝锦仪等寥寥几名年轻 ** 还坐在那儿。
六七个人孤零零的,在喧闹的人群里像几粒被遗忘的沙子。
武当派倒是来了四十多人,宋远桥、俞莲舟几位都在。
另一边,丐帮、海沙帮、青海派那些门派挤在稍小些的棚子下,人头攒动,吵嚷声一阵高过一阵。
再往外,便是没有座位的江湖客了。
他们摩肩接踵地站着,不时传来推搡和咒骂。
若不是少林寺的钟声时不时压一压,恐怕早就动了手。
慕容白只看了一圈,心里便清楚了。
他嘴角扯了扯,没出声。
旗台附近守着不少少林武僧。
那柄传闻中的屠龙刀,就搁在台上的木架里,刃口朝着天,远远反射着冷光。
早些时候,殷天正曾拍着他的肩膀说笑。
老人家的嗓音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话里却没什么恶意。
慕容白当时只是笑了笑,随后便将话题转开了。
“杨左使的女儿和张无忌那桩婚事,”
他问道,“你怎么想?”
“丫头我见过。”
殷天正眯起眼,像是回味着什么,“能扛事,也晓得疼人。
过些日子,我亲自上武当山找张真人说道说道,把这门亲定下来。”
慕容白听罢,未置可否。
他确实存了借张无忌之手做些安排的念头,可说到底,这番谋划既不会损了那少年的根本,反倒能保住谢逊一条命。
算来算去,并无什么亏欠。
风从广场东侧吹过来,带着香火和尘土混杂的气味。
慕容白靠在椅背上,听见身后明教队伍里传来兵器轻轻磕碰的响动。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教众们都屏着息。
像原着里那样,先让手下人上场演练武功、震慑全场的事,他压根没打算做。
太招摇,也不是他的性子。
能免则免罢。
他的视线又飘向旗台。
刀还在那儿。
周遭的嘈杂忽远忽近。
青海派那边有人高声争执起来,随即被同伴按下。
武当派的方向倒是安静,只偶尔传来宋远桥低低的吩咐。
慕容白抬起手,用指节揉了揉眉心。
忽然想起上山前,韦一笑曾凑近问他:“教主,今日这局,咱们真要顺着少林的安排走?”
他当时怎么答的?好像只是摇了摇头。
现在坐在这儿,看着这片黑压压的人海,他依然不打算改主意。
戏台已经搭好,角儿也都到齐了。
至于戏怎么唱……他垂下眼,掩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神色。
钟声又响了。
屠龙刀三个字在江湖里搅起的风浪从来不需多言。
何况谢逊身上背的血债早已数不清,仇家遍布四海。
若不是少林寺山门有限,发出的帖子只给了那些有名有姓的门派,今天这院子怕是要被多出一倍的人挤满。
明教的人到得不早,却也不算晚。
慕容白对那把刀——至少眼前躺在少林寺里的这把——并没太多念头。
他瞥了几眼便收回视线,不再多看。
椅子里又坐了约莫小半个时晨,等到该来的人都齐了,才见空闻方丈缓步走到场中高处。
这场所谓“屠狮”
的 ** ,算是正式开了场。
既叫屠狮大会,今日江湖群聚于此,对金毛狮王谢逊的处置自然是重中之重。
空闻站在广场 ** ,先说了些客套言辞,谢过各路英雄赏脸前来。
接着便从当年惨死的空见神僧说起,一桩桩细数谢逊过往的杀孽。
血案一件接着一件,听着确实残忍至极,可在慕容白耳中,仍旧是些冗长乏味的旧账。
眼见空闻那架势,仿佛平日讲经说法般还要说上好一阵,慕容白暗自摇头,索性将目光转向身旁坐着的韦一笑。
“蝠王,”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按时晨算,朝廷的人该到了吧?”
韦一笑也将视线从空闻身上扯回,心里略略一估,答道:“必定到了。”
说完他却重新看向场中那位方丈,嗤笑一声:“那小妖女费心布下这样的局,若不趁此做点什么,岂不是白费了他们精心打制的那把刀?”
话音落下,慕容白与殷天正同时摇了摇头。
是的,如今少林寺里摆着的那把屠龙刀,是假的。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这八个字曾让天下人疯狂。
可谢逊不过一介武夫,如今锐气尽失,是生是死早已无关大局。
即便赵敏绞尽脑汁也未能勘破刀中奥秘,但既然这等神物已落入朝廷之手,她又怎会放任这个变数重回江湖?
留在库中充作珍藏也是好的。
既然存了这般心思,朝廷麾下巧匠无数,自然寻来珍稀材料,依样仿造了一把,连同谢逊一并送来了少林。
慕容白掌握着两套情报体系。
蝠王负责明教的暗探网络,而楼外楼则是他亲手建立的另一条线。
楼外楼又分为明暗两支——明处由铁算盘唐莫管理,借酒楼收集消息;暗处则交给本晖大师,他手下的人渗透进各个行当、高门大府,暗中传递讯息。
得知少林派宣称擒获金毛狮王并取得屠龙刀后,慕容白调动了全部人手去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别人或许会被蒙蔽,但他不会。
他亲眼看见谢逊被朝廷的人押走,藏进了大都。
可等到风声传遍江湖,却成了少林捉住魔头、要召开屠狮大会、替天行道。
若说这背后没有某种交换,慕容白绝不相信。
他手下的探子效率极高。
只过了五天,一份整理完整的密报就送到了他面前。
里面写着少林与朝廷之间的暗中约定,朝廷仿制屠龙刀的
读到这些,慕容白忽然低笑了一声。
“若不是她身边除了玄冥二老再没别的高手,今天这会场上,说不定还能见到她的影子。”
以他对那位郡主的了解,她确实做得出来。
就算不论性情,单是“武林盟主”
和“天下第一”
的名号,对江湖人的吸引力,也远远大过朝廷的旨意。
思绪飘转间,慕容白想起过去几次见赵敏的情形——她那副机灵狡黠、心思百转的模样。
下一刻,他脸色微微一沉。
“鹰王,蝠王。”
他叫住身旁两人,声音压得有些紧。
“你们说,波斯宝树王先后撞上峨眉、少林,又遇上我们——会不会也是赵敏在背后推的手?”
那些波斯人运气未免太“巧”
了。
来中原没几天,正邪两道顶尖的势力几乎挨个碰了一遍。
当初交手时来不及细想,此刻再琢磨,处处都透着不自然。
韦一笑闻言瞪大眼睛,脱口道:“这怎么可能?”
殷天正并未立即开口。
他拧紧眉峰,沉默了片刻,随后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低低叹道:“或许……真是如此。”
但他终究没有继续往下说。
视线转向身侧,韦一笑坐在慕容白右边,周颠与彭和尚等人则在他们身后。
几道目光无声地汇聚在慕容白脸上,等着他往下讲。
慕容白没让这份等待持续太久。
他先往广场 ** 瞥了一眼——空闻方丈已经退下,换上了另一位僧人,正高声讲述着些陈年旧事。
慕容白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那位郡主的谋划,从一开始就不止于江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她以为扫清了武林中人,就能替摇摇欲坠的朝廷挣得喘息之机。”
“少林已经与她立下密约。
寺中答应,择期举办一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