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勤政殿,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笼罩在一片深沉的暮色之中。红墙之内,古柏森森,灯光从琉璃瓦的缝隙间透出来,给这片庄严肃穆的建筑群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厚重。沿着林荫小道,两位老人并肩而行,步伐不紧不慢,像是饭后散步,又像是一次心照不宣的密谈。身后,两名秘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随时等候召唤。四周的警卫笔挺如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却又不发出一丝声响。
“老二,你觉得——”左边老人背着手,目光落在前方那棵历经数百年的古柏上,声音低沉而随意,“这次杜雍明同志到杜鹃,用意何在?”
右边老人微微侧头,沉吟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看透一切的笑意。他没有急着回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深意。
“现在杜家和李家斗得正凶,雍明同志选择在这个时候下去,其目的昭然若揭。”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笃定,“自然是为了打压李明阳那个小家伙。他以为以自己的身份和威望,可以压一压李明阳的气焰,让李家收敛一些,也让外界看看杜家的态度。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左边老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感慨,也有几分无奈。他没有评价杜雍明的做法,只是缓缓说道:“好在他没有把事情做得太过火,要不然——可就有点有失身份了。”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的。他没有说“失望”,但那种失望,已经透过语气传递了出来。一个站在权力最顶峰的老人,对另一个同样站在权力顶峰的老人,说出这样的话,分量已经足够重了。
“是啊。”右边老人接过话头,声音变得更加深沉,“一个老辈,对小辈出手,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都是说不过去的。哪怕李明阳有什么不对,也该由组织来处理,由党纪国法来评判。他亲自下场,就已经失了分寸。”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惋惜,也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说来说去,还是雍明同志的私心有些过重了。太纵容自家子弟了。杜宇航走到今天这一步,固然有他自己的原因,但杜家的纵容和庇护,也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左边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宫殿,声音里多了几分欣赏。
“不过,这次李明阳那个小家伙,很不错。全程不卑不亢,有理有节,硬是把雍明同志搞得铩羽而归。这不容易,很不容易。换一个人,面对一位身居高位的长老,早就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可他没有,他始终站在道理的一边,站在公义的一边。这一点,值得肯定。”
右边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早就看好他”的得意。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他感叹了一句,然后认真地分析道,“李明阳之所以有如此底气,敢和雍明同志叫板,是因为他始终站在大义之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公不为私,为百姓不为权。而雍明同志在态度上又有点……怎么说呢,有点谨慎,有点瞻前顾后,既想打压又不想落人口实,才让李明阳有了这样的底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到底,雍明同志心里也清楚,李明阳没有错。他下去找茬,是私心作祟,不是公心使然。一个心里有愧的人,怎么可能赢过一个心里坦荡的人?”
左边老人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临海那个方小军,怎么样?”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右边老人知道他要问什么,也知道他问这话的分量。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郑重地开口。
“完全随了李明阳的工作作风。深入基层,心系百姓,凡事亲力亲为,从不搞花架子。他在文华区的这几年,老百姓的口碑很好,各方面的能力也不错。是个好苗子,值得培养。”
左边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闹归闹,斗归斗,但底线原则不能打破。这样有作为的干部,不应该被卷入这种政治斗争中,更不应该被冤枉。回头你给海明同志打个电话,就告诉他——不要去管其他的事,至少在滇缅,要保持绝对的稳定。不能容忍一些领导带着目的性地去针对我们的基层干部。干部是国家的财富,不是派系斗争的牺牲品。”
右边老人郑重地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欣慰。
“我看啊,这个方小军完全可以进一步大胆使用嘛。既然他的能力得到了验证,群众的口碑也很好,又受了这样的委屈,组织上更应该给他一个公道。”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让他升任临海市委常委兼文华区委书记,也算是实至名归。既是对他个人的肯定,也是对那种为了派系斗争而打击报复的行为的回应。”
左边老人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默契,有信任,也有一点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深意。
“就按你的意见去办。希望杜家能从这里面悟出一点什么吧。如果他们能明白,政治不是靠打压对手来维持的,而是靠发展、靠民心、靠公义,那这次的教训,就算没有白费。”
他说完,抬起头,望着那片深沉的夜空。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遥远的地方闪烁。夜风吹过,古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像是在叹息。
“但愿吧。”右边老人也抬起头,望着同一片天空,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愿他们能明白,有些东西,比权力更重要。”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身后,秘书们安静地跟着,警卫们无声地守护着。灯光从红墙内透出来,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这个国家绵延不绝的历史,像是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