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行程,杜雍明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找茬,不再挑刺,不再用那种审视的、带着敌意的目光打量每一个细节。他只是随意地走了几个地方——在体育馆外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在步行街口站了站,没有往里走;在七星山区的几个点位转了转,匆匆而过,全程几乎没怎么说话。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沉默,比之前的挑剔更让人不安。
随行人员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多嘴。杜鹃市的干部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三长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宁卫国走在杜雍明身侧,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那拒人千里的冷漠挡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这位三长老此行目的已经失败了。他本以为可以给李明阳一个下马威,本以为可以在杜鹃市找到突破口,本以为可以用自己的权威压住这个年轻气盛的市委书记。可是他没有。他不但没有压住李明阳,反而在杜鹃市上下一心的凝聚力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如果再继续找茬,只会让他自己更加颜面扫地。三长老的身份,不是用来无理取闹的。
临近傍晚,夕阳的余晖把市委大院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
李明阳正坐在办公室处理文件,门被敲响了。林小江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书记,杜老让您过去一趟。就您一个人。”
李明阳放下手中的笔,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杜雍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独,有些苍老,像一棵在秋风中挺立了太久的老树。
李明阳走进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空气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坐吧。”杜雍明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明阳没有客套,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道苍老的背影上。
杜雍明转过身,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前坐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他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刺眼,像一个无声的控诉,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对晚辈的感叹,也带着一种不得不承认的服气。
“我不得不感叹一句——后生可畏啊。”
李明阳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杜老您谬赞了。小子和您比起来,那还差得远。您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
杜雍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那里面没有怒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两人对视,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天色暗了下来。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杜雍明终于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说说吧,要怎样——你才能停手。”
李明阳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茶几上,目光直视着杜雍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方小军不但是我的前任秘书,更是我的兄弟,我不可能看着他被人陷害而坐视不管。杜家一再挑衅,我也不能再退让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厉:“要我停手,可以。第一——滇缅省纪委书记,重新换人。人选由我李家推荐。到时在会上,还要劳烦杜老您支持一下。”
杜雍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插话。
“第二——”李明阳竖起两根手指,“让出两个副部级的位置给我李家。具体是什么位置,我们之后再商量。但必须是要害部门,必须是有实权的位置。虚职,不要。”
杜雍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的手按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变得冷厉起来,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向李明阳。
“小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怒气怎么都藏不住,“你这胃口,是不是有些太大了?两个副部级的位置,还要换一个省纪委书记——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菜?可以讨价还价?”
李明阳直视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他的眼神坚定而锋利,像淬过火的刀锋。
“大吗?我不认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一座随时可以喷发的火山,“杜老,您要搞清楚——打,是你杜家引发的。方小军是你杜家陷害的,滇缅的局势是你杜家搅乱的,这场仗是你杜家先挑起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去:“要求和,也是你杜家要求的。怎么?是不是认为我李明阳太好欺负了,随时都可以捏一把?打的时候不打招呼,输的时候就想全身而退?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杜雍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明阳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冷厉:“我承认杜老您对国家做出的贡献,您是功臣,是元勋,这一点谁也抹杀不了。但是——”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您在教育子女这一方面,确实有些纵容,有些失败。杜宇航的事,是偶然吗?是第一次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杜雍明的身体猛地一震,手在微微发抖。
李明阳毫不留情:“我就给杜老您说句实话——这一次,要谈,就拿出绝对的诚意来。要不然,就继续。看是你杜家先扛不住,还是我李明阳先扛不住。看是你杜家的根基先动摇,还是我这个毛头小子先倒下。我奉陪到底。”
杜雍明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他怒目圆睁,手指着李明阳的脑门,声音都在发抖。
“黄口小儿!老夫教育子女,还需要你评判吗?”
李明阳坐在那里,巍然不动。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杜雍明,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山一样沉稳的坚定。
“你以为你在杜鹃干出了一番成绩,就可以胸有成竹了吗?”杜雍明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你以为这次你真的稳操胜券了吗?你以为靠着一个陈海平、和一个远在海外的王勇就能和我杜家抗衡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了下去,但那底下的寒意,更浓了:“过刚易折的道理,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既然你如此狂傲,那就让老夫亲自会会你。到时候,希望你别后悔。”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门被拉开,又被重重地砸上。
“砰——”
那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墙上的字画都在微微颤抖。
李明阳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没有起身送行,没有说任何客套的话,甚至没有看那扇被砸上的门。他就那样坐着,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沉入黑暗的天空。他的眼神无比的犀利锋芒,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矢,随时可以刺穿一切的阻碍和敌人。
门外,等候的众人听见那一声巨响,齐刷刷地抬起头。
杜雍明脸色阴沉地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皮鞋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战鼓,像心跳。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一块铁。他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甘,像一头被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雄狮。
宁卫国连忙迎了上去。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试探。
“杜老,杜鹃市方面已经做好了住宿安排。您看是先在杜鹃休息一晚,明天再回省城?还是……”
“直接回省城。”杜雍明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杜鹃市的工作,不是我这个级别的人能评判的。哼!”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是嘲讽和不甘。然后,他大步朝楼梯口走去,把所有人甩在了身后。
宁卫国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气冲冲离去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追上去,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快意。然后,他迈步跟了上去。
其他随行人员面面相觑,连忙跟上。邱景明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作为省委秘书长,这次接待工作是他统筹安排的。三长老不满意,回去之后少不了一顿批评。他走在宁卫国身后,脚步匆匆,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向上面汇报。陈频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跟着。李元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什么也没说。
杜鹃市的干部们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行人匆匆离去。姚立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但此刻他只想大笑一声。王力站在他身边,面色平静,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内心的轻松。
办公室里,李明阳依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杜老——”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一局,您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