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康熙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所以宫里宫外没人知道胤祯和他的那场对立。
而胤祯因为脖子受伤,大概是怕绿芜发现担心自己。
昨天回去便让人给绿芜去信,说他有差事要办,这两天可能去不了绿芜那里。
所以这就导致绿芜根本不知道胤祯把自己脖子给弄伤了。
隔天,绿芜刚出了门,打算带着萱儿去街上茶楼逛逛,
不多时家里小厮急匆匆的找来,说是宫里有皇上口谕下来,让姑娘回去回去。
绿芜闻言惊讶,但还是带着婢女小厮打道回府
前厅
绿芜笔直的跪在地上,听着传旨太监道
“传皇上口谕:朕听闻林家女绿芜通晓诗书,擅长整理账目簿册。
木兰秋狝在即,朕特予恩典,准你随御营一同前往。
一应待遇按内廷女官规制安置,暂充行营文书,打理营中杂册登记,记录诸事。”
绿芜听完面色平静的叩首谢恩:“民女接旨,谢皇上。”
那太监道“还请姑娘明日尽快进宫,到时候和皇上身边的人一起打理出行事宜”
“多谢公公提醒”
待传旨太监离去后,庭院内落针可闻。
绿芜捧着圣旨垂眸,指尖抵在微凉的明黄绢布上,心底只剩下几分困惑。
皇上这是抽的哪门子疯,好好的他去塞外就去呗,干什么非要自己也去。
去就去吧。还给自己一个女官的位置,要说他心里没有算计就怪了,
罢了,就当去散心了,正好好久没有骑马了。
至于皇上的用意,她迟早会知道。
胤祯是在午膳前来的,今日的穿一身深蓝色暗纹的常服,衣领刻意拉的很高。
绿芜惊讶,“你不是说有差事要办吗?怎么有时间过来……”
胤祯一怔,随即着急道“我实在是担心你。
听说今日说宫里来了传旨太监?到底这是什么事?”
绿芜点头“是宫里的太监奉命传皇上口谕,说是这次木兰秋狝让我和大部队一起去,还非要我做行营文书”
胤祯闻言脸色一变,自责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皇阿玛肯定是因为我迁怒你了,所以故意把你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折腾你”
绿芜看到他难看的脸色心里若有所思,突然她奇怪问道“到底……嗯?哪儿来的血腥味儿,还有药味儿”
味道淡淡的,但很明显,绿芜把目光再次投在胤祯身上,面色有些不好
“你受伤了,伤了哪里?”
迎上她对面的胤祯闻言却是面色一僵,下意识的手摸向脖子处“没什么,只是不小心受了点小伤,已经用过药了你别担……”
不等他说完,绿芜直接抬手干脆撩开他脖颈处紧绷的衣领。
衣襟微开,男人脖颈处蜜色的肌肤上,缠着被裹缚的白布条,鼻间的血腥味和止血散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来的。
布条上面,他的脖颈处红绳子上还坠着那枚绿芜送给他的护身符
绿芜心口突然一阵难受,又疼又气。
“这就是你说这两天来不了的理由吧?说说吧,这里怎么弄伤的?”
绿芜边说,边拆开他脖子上的布条,转身取来自己秘制的金疮药。
胤祯想了想,还是缓缓开口,说起他和皇阿玛之间的对抗。
绿芜一边低头专心的给他上药。一边听他说着。
胤祯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她的指尖有点凉,每一次轻触自己的肌肤,都像一簇细碎的火苗,烫的得他浑身发麻。
上完药,对着他的伤口轻轻的吹了吹,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伤处,温热细碎,挠得他肌理发烫。
胤祯整个人彻底僵住,背脊绷得笔直,低头眸光落在她纤长扑闪的睫上和微微嘟起的唇上。
等到绿芜给他重新缠好新的布条,胤祯的耳尖脸颊早就通红。
喉结极轻极克制地滚了一下,眼神死死的落在她垂着的眉眼上,不肯挪动一下。
绿芜帮他包扎完抬眸瞥见他这副羞涩隐忍的模样,心头刚才听他是和他皇阿玛争执自己伤到自己时的气闷稍微散了一些。
随之而来的就是没好气。
她没好气道:“继续,你还没说完呢,怎么弄的?”
胤祯回神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低声将刚才没说完的事情经过全部说了出来。
说完,他看向绿芜的眼神充满了愧疚,满是自责道:“对不起,绿芜。若不是我皇阿玛也不会……”
绿芜闻言直接伸手食指抵在他唇间,阻止他脱口而出的自责和歉意。
“别说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没有怪你。
不得不说你做的很合我心意,只是你记着,再有下次一定要先保全自己,要是你真的有个万一,我不得心疼死啊”
自己既然当初能选择答应他,那就等于接受了伴随他的身份而出现的各种风险和遭遇。
而且虽然他做事冲动了些,不顾忌后果了些,可是不得不说这样的他该死的有魅力。
毕竟他为她和生母日渐离心、母子生隙。
如今又为她顶撞自己的皇阿玛、圣心尽失。
从之前意气风发的十四阿哥,变成如今步步艰难,被君父厌弃的阿哥。
看着他眼底的痛苦与歉疚是那么深刻,她觉得自己若是对他再苛责一点,太过残忍了。
果然听到绿芜绿芜对他的赞赏和关心,胤祯瞬间激动的红了眼眶。
说真的,他如今最怕的就是她跟自己说后悔了,怕她厌弃自己,离开自己身边。
他狠狠的抱着她,他似乎是激动的情难自抑,绿芜就感觉浑身都在颤抖
他闷声闷气道“你不怪我吗?”
绿芜知道他这会心绪复杂,忍不住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不怪你,毕竟当初答应你时我就想过所有有可能出现的后果了”
胤祯说着又开始激动了,“可是你当初说了你怕麻烦,我现在给你造成了太多麻烦,还害你失去自由要去皇阿玛那里当差。”
绿芜继续安抚他“我那是怕别人家的麻烦,你是自己人没关系,再说了你说到底也为了我不被你皇阿玛乱指给别人这才努力争取。
而且我这次去围场是不是就不用跟你分开了?我们可以一起去骑马,一起打猎。我们有很多很多的事干……
你别怕,不管前面有什么,我总是会陪着你的”
绿芜说着便微微抬手覆上他身侧攥紧拳头的手背,指尖温柔撬开他的指缝,缓缓嵌入再十指相扣,两人掌心严丝合缝相贴着。
暖意从掌心瞬间互通,抚平他所有慌乱不安。
胤祯安静的听她温柔的说着,心里奇异的觉得圆满了许多。
就连连日来的委屈和疲惫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胤祯自然明白事情没有绿芜说的那么容易,他不觉得皇阿玛会让自己好过,他知道绿芜肯定也明白,可还是愿意安慰自己。
这份心意让他动容
此时此刻胤祯只觉得巨大的狂喜席卷自己的四肢百骸,眼底瞬间炸开亮得惊人的光。
他再也克制不住,微微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额发,呼吸变得微微急促起来。
他的贪恋的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缱绻浓烈的爱意凝聚在他眼底,如同漩涡将绿芜牢牢的吸引着。
两人距离越靠越近,鼻尖几乎相触。
胤祯垂眸凝视她的眼眸,眸中盛满了缱绻温柔,忍不住再次低头轻柔吻上她的唇。
这一吻不激烈,藏着满腔的眷恋。
周遭的喧嚣仿佛全都褪去,只剩彼此温热的呼吸。
片刻后,他稍稍退开了些,额头依旧抵着她的额角,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腰,不肯松开。
“绿芜,”他声音低沉沙哑,“不管往后有多少阻碍,我都不会放开你。”
绿芜抬眸望进他眼底,抬手轻轻抚过他颈间包扎好的布条,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声应道:“知道了”
院中的日光透过窗户落了下来,静静的笼罩着相拥的二人,一切显得是那么的美好。
木兰围场
绿芜随着御驾一行人车马劳顿,终是抵达塞外木兰围场。
御营次第安扎,营帐连绵铺展于广袤草原之上,风卷草浪,猎旗翻飞,远远看去气派非凡。
绿芜刚在自己的营帐里安置好自己得东西,换好一身淡蓝色女官装扮,还没等她尚未歇上一会,便有御前小太监抱着一个大大的木箱子走来,神色恭谨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
“林女官,这是皇上安排您今日接手的差事。”
说着他打开箱子。里面全都是各种一堆账册、名录、行营杂簿尽数放在案上,绿芜一眼看过去至少在五十本以上。
“传皇上口谕,自今日起,御营每日粮草领用、各营帐物资登记、诸位阿哥随扈名录、围场每日猎物斩获清册,尽数由您统一誊录、核对、归档。
日间随驾听差,记录御营琐事、御前言行纪要,晚间需逐项对账清册,当日账目当日结清,不得拖延过夜。
这些账目皇上说您才来,给您两天适应,其他的账目必须每天算清楚”
绿芜闻言垂眸望去,只见满桌簿册繁杂凌乱,各旗报上来的字迹潦草、条目参差,账目琐碎庞杂,一眼看去便知极是耗费心神。
她见此心中了然。自己这是遇到了职场霸凌?
这哪里是什么恩典差事。
自己原本该疑惑皇帝怎么对付自己,原来就这样啊。
皇上这是刻意把整个御营最繁杂、最熬人、最容易出错的文书杂务,尽数压在了她一人身上。
旁人随行围场是避暑散心、随驾伴猎,唯独她,是来围场日夜伏案、无休无止对账誊册的。
绿芜心底微叹,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微微躬身:“奴才领旨,遵旨办事。”
小太监传完旨意便退了下去。
绿芜心知,这只是开始。
不过康熙以为这点小事还能难倒自己?
绿芜低头翻看着桌案上厚厚一摞御营簿册,越看越觉繁琐。
这时代的人记账沿用的是四柱清册法,只凭流水随笔逐条记录,收入、支出、结余混杂堆叠,无分类、无表格、无汇总,所有账目杂乱堆砌在一处。
但凡想要核对一笔物资、盘点一日消耗,便要从头逐页翻找,耗时费力,还极易出错。
也难怪御营账簿堆积如山,需要安排好几人整日伏案也理不清头绪。
绿芜微微蹙眉,心底暗自思忖。
这般老旧繁琐的记账方式,纯粹白费人力时辰。
她熟知现代复式记账与表格分类法,若是将账目分门别类、做成规整台账,每一日的账目只需要一眼便能梳理清晰、对账分明。
心念既定,绿芜不再纠结旧账,取来一沓空白纸页,执笔伏案。
她依照现代记账逻辑,细细勾勒出表头、类目、日期、经手人、收入、支出、结余七列规整表格,又按粮草、物资、猎物、赏赐逐一划分类目,一笔一画的做着
全心的投入之下,时间也在悄然飞逝。
等她将几套通用账目表格尽数敲定,外面的天色早就暗淡了下来。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伴着若曦的声音响起:“绿芜,你在帐中吗?”
绿芜放下毛笔,抬手揉了揉微酸的眉眼,应声回道:“我在,进来吧。”
若曦掀帘而入,一身淡粉色的的工装尚未换下,浑身带着晚风的清爽。
绿芜顺手为她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御前的差事忙完了?”
若曦接过茶饮了一口,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促狭的暧昧笑意:“刚下值回来。我方才沿路回来,恰好撞见十四阿哥,他在咱们女官营帐外不远处候了许久,托我给你传句话,想与你见一面。”
闻言,绿芜心头一暖。
她抬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早已星月漫天。
“那行,我要出去一趟,我们回见”
没有多做犹豫,她取了干净油纸,打包了几块方才备好的鸡块与细点点心,简单收拾便起身外出。
“嗯,回见”
若曦望着她步履轻快、奔赴心上人的背影,忍不住偷笑。
眼底却悄悄漫上一层淡淡的羡慕。
世人情爱参差各异,绿芜何其有幸,能遇得十四阿哥这般赤诚热烈、倾尽所有的偏爱,为她逆皇权、抗君父、赌上前程性命,从未半分退缩。
她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怅然的幻想,自己是否也能得一份这般纯粹炙热、不离不弃的情意?
思绪纷飞间,一张温润清雅的面容猝然闯入脑海。
是那人眉眼温柔笑意浅浅,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将一枚通透血玉镯强势的地扣在她腕间,不许她挣脱半分。
不过一念之间,若曦脸颊悄然染上浅浅绯色,连忙敛了纷乱心绪。
……
塞外草原的夜空辽阔无边,墨色天幕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漫天的星子密密麻麻的铺展开来,亮得像是撒落一地碎钻。
星光倾泻而下,把旷野晕出一层柔和清浅的银辉。微凉晚风卷着青草与野花的清润气息徐徐吹来,四下安安静静,只余下虫鸣浅浅。
胤祯早已在此等候,看见她走来,眼底瞬间漾开柔光,快步迎上前。
“你来了”
“嗯我来了”
两人说着便并肩坐在柔软的青草地上,一同抬眼望向这片浩瀚星空。
绿芜打开油纸包,香气缓缓漫开,她捏起一块点心递到他唇边:“猜到你没用饭,我给你带了点心尝尝?”
胤祯闻言直接就着她的手,张口吃下点心,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腹:“一日不见,心里总惦记你。
听说皇阿玛把成堆簿册交给你,我担心你熬坏身子。”
“倒不算难。”绿芜轻轻靠在他肩头,目光依旧流连在漫天星辰上,“只是旧年的账册记账太过杂乱,我试着画了表格分门别类,往后对账便能省事不少。”
胤祯闻言有些不满,“你分明才来,还是个临时女官,哪里就要用你整理陈年旧账了。
我看皇阿玛就是有心为难你,”
绿芜无奈一笑“不过一些账目,很简单的,你那皇阿玛以为能为到我,实在是太小看我了”
胤祯侧头看着她,星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显得意外的柔和动人。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开被风吹乱的发丝:“我自然知道你向来聪慧,要是有需要尽管说。或者我这两天没事去帮你?反正皇阿玛也不给我派遣差事。”
这样还能一直陪着绿芜,多好。胤祯越想越满意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分着点心,低声闲谈。说起白日营中趣事,聊草原的风、夜里的星河,说起日后若能得闲,便纵马驰骋在这片旷野。
没有君臣枷锁,没有朝堂风波,只有此刻相伴的松弛与安宁。
绿芜看着他跃跃欲试的神色,似笑非笑道“你确定你皇阿玛会眼睁睁的看着你每天进入我的营帐?”
胤祯沉默,当然不确定,这一路上,自己和绿芜每次相处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他感觉自己跟绿芜就跟那牛郎织女一样,距离不远,却隔着一条天河,自己那皇阿玛就是那王母娘娘。
自己现在和绿芜见一会都要偷偷摸摸,就怕一个不注意被皇阿玛的人注意到被叫走了。
他就想不通皇阿玛平日那么多国家大事不忙,干什么总注意自己和绿芜
“我不管,我们都十几天没有好好相处了,说好了明天我去你那边找你。放心,我会偷偷去的,不会让人发现”他耍无赖道,说着还把头靠进她怀里。
“行吧,你随意”
不远处的小道上,胤禛与胤祥饭后出来散心,恰好撞见星光下相依的二人。
胤祥脚步一顿,静静望着那一幕,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怅然。
看着十四能不顾一切守住绿芜,心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意难平。
绿芜她的选择是对的,是自己不配
胤禛留意到身侧弟弟落寞的神色,低声劝慰:“十三,咱们换条路走吧,别惊扰他们。”
胤祥喉头微涩,轻轻点头,声音低哑:“好。”
兄弟二人悄然转身,身影慢慢隐入夜色。
草丛间的两人敏锐察觉到动静,一同转头,只看见两道远去的背影。
胤祯微微一怔,轻声道:“好像是四哥和十三哥。不过 他们肯定不会多嘴”
绿芜点头,两人相视一笑。漫天星辰落在他们眼底,晚风轻轻拂过,温柔且缠绵。
“十四爷,皇上说有事让您见他”远处的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声音急切道?
得,这煞风景的来了,胤祯拉着一张脸。
他感觉自己这些日子和绿芜就跟那牛郎织女一样,距离不远,却隔着一条天河,自己那皇阿玛就是那王母娘娘。
总想着拆散他们。
绿芜心里有些表现老康幼稚鬼,那么大年纪还玩儿这一套。
但还是示意他快去,自己那里还有那么多账册没整理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