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贴着海岸线往南滑,暗红色的水从沉船湾方向漂过来,越来越浓。
王铮坐在船尾,右手搭着混天棒,眼睛盯着船底。银灰细虫铺的那层薄膜还在,但薄膜下面的水变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暗红是虫壳渗的血,这个颜色不是。黑的,浓得发亮,像是海底下有什么东西大片大片地腐烂,把水泡透了。男孩在船头站起来,背绷得很直。
“水底下有东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王铮神识往下一扫。五丈深,水里的灵力波动很密,碎而杂,像是沙子撒在水里。一条一条的,不长,每一条都在动。不是鱼,不是虫群。他收回神识,因为那些碎点像虫壳表面的絮状物一样,在吸他的神识。
“包白,船别停。”
包白的骨叉没停过。船继续往南滑,但速度慢了。浅滩太多,船底刮沙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苏螟蹲在船中间,短弩端在手里,往水里看。水面的颜色越来越深,从船边往外扩,一片一片的黑,像是墨汁从海底往上泛。她看到有东西在水面下翻了一下,灰白色的,细长的,从船底游过去。她没看清全貌,只看到了半截身子,已经比船宽了。
“师傅——”
王铮已经看到了。水底下那个灰白色的东西游过去了,但后面还有。不止一条。从船底往两侧散开,每一条都有船板那么粗,灰白色的身体在水里扭,扭得不快,但多。至少有十几条,在水面下几尺深的位置,围着旧船转圈。
男孩蹲下来,银灰细虫从袖口往外爬,爬了一圈又缩回去。“它们在闻。”男孩说。“闻船底的血。”
王铮低头看了一眼船板。船板上没有血。但他的左臂旧伤渗出的血沾在裤腿上,苏螟手上给顾藏擦血的布巾还放在船头。这些味道在水里散开,灰白色的东西跟着味道游。
“往东靠。”王铮说。“贴岸边走。”
包白把船往东偏。东边是海岸线,灰黑色的礁石断断续续,礁石之间有浅滩,水浅的地方灰白色的东西游不进去。船往东靠了十几丈,水变浅了,船底刮沙的声音变响。但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没退,反而近了。它们贴着浅滩外缘游,不进来,但不走。
王铮数了一下。左侧八条,右侧六条,船后还有几条。一共二十条上下。灰白色,圆筒形,粗细不一,最粗的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最细的也比苏螟的手臂粗。身体表面有横纹,一节一节的,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沙蚕。头部看不清,但每一节之间都有刚毛,在水里张合,划水的时候刚毛收拢,游得很快。
“海蚕。”包白忽然开口。他的独眼盯着最近那条灰白色的东西,脸上的褶皱抽紧了。“北山旧档里见过。生在深海,吃腐肉。平时不出来,虫壳烂了才往浅水跑。”
王铮又看了一眼水底。那些海蚕围着船转,但没进攻。它们在等。等船停下,等人落水,等血扩散得更广。他算了一下。灵力三成,混天棒两次,食曦虫两次,元磁虫皇余两成半。海蚕二十条,硬打打不完。它们在水里,他站在船上,打不着。
“包白,把船靠岸。搁浅。”
包白没问,骨叉往东一撑。船从浅滩上滑过去,船底蹭在沙上,停住了。王铮跳下船,水到膝盖。他把混天棒插在沙里,右手抓住船头,往岸上拖。苏螟也跳下来,帮着推。包白背着顾藏最后一个下船,脚踩在浅水里,水到他小腿。
男孩留在船底,银灰细虫从袖口倾泻而出,在船底铺了厚厚一层。海蚕靠近了。最近那条已经游到了船边,灰白色的身体从水里拱出来,前半截搭在船板上。王铮看清了它的头。很小,缩在最前面那一节里面,周围一圈刚毛,中心是一个黑洞,洞里有牙。牙是透明的,极薄,像玻璃片,密密麻麻,一圈一圈往喉咙里排。
海蚕搭上船板的时候,男孩没动。银灰细虫从船板下面钻出来,爬上海蚕的前半截。海蚕的刚毛收拢了,身体扭了一下,往后退了半尺,退回水里。银灰细虫跟着它钻入水里,不到一息又爬回来,比之前粗了一圈。男孩睁开眼。
“能吃。但不饱。”
王铮把船拖上了浅滩。船底彻底搁在沙上,吃水线以下露了出来。船板上爬着七八条小海蚕,手指粗细,是刚才跟着大鱼钻进来的。男孩的银灰细虫正在吃它们,虫在船板上扭,发出极细的咯吱声。
“苏螟,火。”
苏螟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又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块干布。她把布缠在一根断船钉上,点着了。火很小,但在暗沉沉的滩上很亮。王铮把火把接过来,在船底四周晃了一圈。海蚕怕火。火把靠近的时候,水里的灰白色身体往后退,退出了浅滩,退到深水里去了。但没有走远,还能看见水面下大片大片的灰白色在动。
“能撑多久?”王铮问男孩。
“火在,不进来。火灭,进来。”
王铮看了一眼手里的火把。干布烧不了多久。储物袋里还有几块干粮和一条备用的绑腿布,能再烧一阵。但撑不到天亮。
“往岸上走。”王铮说。“找石头地。”
他把混天棒从沙里拔出来,拄在右手。包白背起顾藏,苏螟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男孩走在最后,银灰细虫在他脚下铺了一条路。王铮走在苏螟旁边,他的左臂废着,但右手还能握棒。海风从南边吹来,温热的气里裹着海蚕身上的腥味,臭得发甜。
走了百步,脚底从沙变成碎石。再走几十步,碎石变成石板。礁石从沙里拱出来,大片大片的,连绵成片。王铮踩在石板上,脚底稳了。海蚕上不了石板地。它们的身体太重,在石板上拖不动。
“歇。”
包白把顾藏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苏螟把火把插在石缝里,火光照出四周一片不大的地方。男孩蹲在石板边缘,银灰细虫在他周围铺了一层网。海蚕在水里游,最近的那条搭在浅滩边缘的沙上,上半截往石板上探了探,又缩回去。
王铮蹲下来看顾藏。顾藏还在烧,但嘴唇没那么干了。苏螟又喂了他几口水,他把水咽下去了。
“师傅,你看。”
苏螟指着石板的南边。王铮站起来,往南看。石板的南端连着海岸线,海岸线往南延伸,在火光能照到的最远处,有一片黑影。很大,扁平的,从海面上拱起来,像一只伏着的虫子。三山中间那座。
“还有多远?”王铮问包白。
包白眯着独眼看了一会儿。“天亮了能看到。现在黑,看不清。但不算远,船走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的船程,但现在船搁在浅滩上,船底还趴着七八条小海蚕。要修船,要等火把烧完之前想办法。王铮坐下来,靠着石板,右手搭着混天棒。灵力在缓慢恢复,三成出头,够挥两次棒。食曦虫在流光天里动了一下,时间法则核心上的海潮纹路在暗里发亮。时间虫从袖口探出触角,贴着王铮的皮肤,微微发颤。
他闭上眼,神识往南扫。三十丈内没有活人。但石板南边的海岸线上,水里有东西。很多。不只是海蚕。他在水里感觉到了别的波动,比海蚕更密,更碎,像是一层一层的小虫,铺满了整片浅滩。他睁开眼。
“包白。南边的水,一直是这样?”
包白往南看了一会儿。他的独眼眯起来。“我在北山旧档里看过一句话。三山外海,虫壳沉处,水不可近。”
“虫壳沉处。”王铮重复了一遍。沉船湾那具虫壳往南,就是三山。三山外海的水里有虫,虫壳沉处的水里有虫,这些虫一直在,只是王铮现在才走到它们的地盘。
“旧档里还有没有别的?”
包白想了想。“有一句。忘了原话。大意是,虫壳沉处的水里有虫,虫吃腐肉。活人过水,虫不吃。但如果身上有血,有伤,有死虫的气味——”
“就吃。”
包白点头。
王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旧伤渗血,裤腿上有干涸的血痕。苏螟的手上也有血,顾藏吐过血。海蚕闻着血来的。但火把能挡。问题是火把撑不到天亮。
“把船底的虫清了。”王铮说。“包白,你跟我去。苏螟,你守着顾藏和火。男孩,你在这里感应南边的罐子。”
男孩蹲在石板边缘,银灰细虫在他指尖爬动。他闭上眼,停了很久。
“两只。”他说。“中间那座。活的。”
“活的?”
“罐子里的东西活着。”男孩睁开眼。“和虫壳里那根管子一样。活着,但封着。”
王铮点头。他站起来,把混天棒拄在右手,往浅滩走。包白跟在后面,骨叉拿在手里。两人走到船边,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但男孩的银灰细虫在船底铺了一层淡光,能看见船板上的小海蚕。
七八条,手指粗细,灰白色,在船板上扭。银灰细虫已经吃了大半,还剩三条在船底缝里钻。王铮用混天棒尖把一条挑出来,扔进海里。另外两条用棒尖压住,包白用骨叉的尖头戳进去,挑出来扔了。
船底被海蚕钻了几个小孔,不大,但漏水。王铮从储物袋里翻出那条备用的绑腿布,撕成条,把孔堵上。堵不严,但能撑一阵。他又把船从浅滩上往水里推了一截,让船底吃上水,孔被布条堵着,渗水不快。
“能走。”包白说。
王铮看了一眼石板上的火把。火快灭了。苏螟正把最后一块干粮的包布撕开,准备续火。但续不了多久。
“走。”王铮说。
他走回石板,把顾藏搬上船。苏螟举着火把上船,男孩最后上来。包白用骨叉一撑,船从浅滩滑入深水。火把插在船头的船钉上,火光照出一小片水面。水底下,灰白色的海蚕跟着船游,但没靠过来。火还在,它们不敢。
船往南走。三山中间那座岛越来越清楚。扁平的黑影从海面上拱起来,东西向长,南北向窄,像一只伏着的虫。岛上有东西,极淡的,在暗里发着灰白色的光。不是火,不是灯,是岛上本身在发光。和虫壳表面的絮状物一样的光,但更密,更稳,从岛的中心往外渗。
王铮看着那座岛。食曦虫在流光天里动了一下,时间法则核心上的海潮纹路忽然亮了一瞬。时间虫贴着王铮的皮肤,触角弹了一下。
“苏螟。”王铮说。
“嗯。”
“火灭了之后,你就靠着我。别离船边太近。”
苏螟点头。火把的光在变小。海面上的灰白色海蚕在等着。船往南,岛越来越近。
王铮算了一下。船到岛边,火把还能撑一盏茶的功夫。一盏茶的时间,他要上岛,找到封二阵,在火灭之前把阵处理掉。海蚕怕火,但岛上有没有火,他不知道。男孩说岛上封着两只罐子,活的,和虫壳里那根管子一样。虫壳里的管子连着一只巨虫,活的。这岛上的罐子里,封着的东西不会小。
船又走了半刻钟。岛近了。灰白色的光从岛面上渗出来,照得海面一片惨白。火把的光在变小,苏螟用手护着,但火舌已经舔到了最后一截布。
“包白,往岛东靠。”王铮说。
船偏东。岛东边有一处缺口,石岸从水里拱出来,光秃秃的。船靠过去的时候,王铮看见岸上有石板。和礁石岛上的石板一样,平整,接缝密,是虫皇宗砌的。石板上没有海蚕。海蚕在水里游,到了岛边就停了,在岛外的水面上围成一圈,灰白色的一条一条,挤在一起,不动。
王铮跳上石板。苏螟把火把插在石缝里,火把最后一点光在抖。包白把顾藏背上来。男孩最后一个上岛,银灰细虫从他袖口倾泻而出,在石板上铺了一层网。
王铮往岛中心走。石板路从岸边往岛内延伸,很窄,两边是石壁,像是人工凿出来的通道。通道不长,走了二十步,眼前开阔了。岛中心是一处凹陷,比石板路低了三尺。凹陷中间竖着两块石头,黑色的,圆润,表面有纹路。罐子。
两只罐子,和虫台塔底的一样。陶制的,灰黑色,封着口,罐身上有虫皇宗暗记。但这两只罐子和塔底那三只不一样。罐身上有裂缝。裂缝不深,但多,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罐壁,像是罐子里的东西在往外顶。
男孩站在凹陷边缘,银灰细虫在他脚下停住了,不敢往罐子那边爬。
“活的。”男孩说。“它们在动。”
王铮蹲下来看那两只罐子。罐口的封印还在,但松动。裂缝里往外渗灰白色的黏液,和虫壳表面的一样。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黏液,脚踩上去滑。他伸手碰了一下罐壁。烫的。和虫壳凹陷处的黑色烧痕一样烫。
“封二阵的外壳呢?”
男孩指了指凹陷底部。罐子下面的石板上有阵纹,但已经模糊了,被黏液盖了大半。阵纹边缘有一圈烧痕,黑色的,和虫壳上的一模一样。
“老宗主封过。”男孩说。“火封。但松了。”
王铮站起来。两只罐子,活的,在动。罐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多。他算了一下。灵力三成,混天棒两次,食曦虫两次。这两只罐子比塔底那三只危险得多。塔底的罐子封得好,这两只快破了。
“能不能重新封?”王铮问男孩。
男孩蹲下来,银灰细虫从袖口爬出来,爬到罐壁上。细虫爬了一圈,停在罐口封印上。男孩闭着眼,停了很久。
“能封一层。压住。”他说。“但需要虫血。”
王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虫血。他身上的虫血有,混天棒上沾过不少,食曦虫、暗虫、赤火天的火蠊,都是虫。但男孩说的虫血,怕是要更纯的。
“用我的血?”王铮问。
男孩看了他一眼。“你的血里有虫气。能用。”
王铮把右手掌心划开。血渗出来,滴在罐口封印上。男孩的银灰细虫爬过来,把血涂开,涂满封印。罐壁的裂缝里渗出灰白色的黏液,碰到王铮的血,缩了一下。裂缝里冒出一股极淡的白烟,罐壁烫了一下,然后慢慢凉下来。
“封了一层。”男孩说。“顶不了多久。但能压一阵。”
王铮收回手,把伤口在裤腿上按住。他回头看。火把已经灭了。苏螟站在通道口,手里攥着短弩,脸朝着岸边。火光没了,岛上的灰白色光亮成了唯一的光源。
“师傅。”苏螟的声音发紧。“海蚕在上来。”
王铮走到通道口。岛岸边的水面上,灰白色的海蚕从水里拱出来,一条一条搭上石板。它们怕火,但火灭了。第一条海蚕已经爬上了岸,灰白色的身体在石板上扭,刚毛张合,往岛内爬。
王铮把混天棒从地上拔起来。右手握棒,灵力灌入棒身。混天棒上的白痕在灰白光里隐隐发亮。
“包白,你带顾藏和苏螟退到凹陷里面。男孩,你盯着罐子。”
包白背着顾藏往凹陷里退。苏螟跟在后面,短弩端在手里。王铮站在通道口,面朝岸边。海蚕越来越多,一条一条从水里拱上来,搭上石板。它们的头很小,缩在最前面那一节里面,透明的牙在灰白光里发亮。
王铮把混天棒举起来。第一棒,砸在最近那条海蚕身上。九千斤的分量砸下去,海蚕的身体从中间断成两截,灰白色的体液溅出来,洒在石板上。两截身体各自扭动,断口处冒出更多的刚毛,往两边爬。
王铮没管。第二棒砸在第二条海蚕上,砸扁了头。但后面还有。十几条,几十条,从水里往外冒。
男孩忽然开口。“别杀。杀一条,来十条。”
王铮停手。海蚕围上来,最近的一条离他不到三丈。他往后退了一步。海蚕跟着往前拱。他再退。海蚕再跟。
男孩从凹陷里跑出来,银灰细虫从他袖口倾泻而出,在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海蚕碰到银灰细虫,停了一下,然后绕开。男孩的银灰细虫在石板上铺出一片空白区,海蚕不进去。
“进来。”男孩说。
王铮退到凹陷边缘。海蚕爬到银灰细虫铺的网边,停住了。它们在网外转圈,灰白色的身体挤在一起,但没进来。男孩站在网中间,银灰细虫在他脚下铺得密密麻麻,像是给海蚕划了一道线。
“能撑多久?”王铮问。
男孩的脸在灰白光里发白。“它们饿的时候撑不住。饱了能撑一阵。”
王铮回头看了一眼罐子。两只罐子还在渗黏液,但裂缝没再扩大。他右手的伤口还在渗血,滴在石板上。海蚕闻到血味,在网外躁动起来,刚毛张合的频率变快了。
“血。”男孩说。“你的血把它们引来了。”
王铮把右手攥紧,血不滴了。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条绑腿布,撕了一条缠住右手。海蚕在网外转得更急,但银灰细虫的网还在,它们进不来。
“能撑到天亮吗?”王铮问。
男孩看着网外的海蚕。“能。但它们不走。”
王铮坐下来。海蚕不走,天亮也走不了。他需要想办法。这两只罐子,活的,在动。他封了一层,但顶不了多久。他不能把罐子留在这里。带又带不走。
他转头看男孩。
“如果我把罐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出来,海蚕怕不怕?”
男孩停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吃海蚕。”
王铮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罐子前面。右手伤口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但他没管。他把混天棒插在石缝里,蹲下来,双手按在罐口封印上。封印松动了,他的血涂在上面,黏着罐口。他用力一掀。
罐口开了。
灰白色的黏液从罐口涌出来,流了一石板。黏液里,有东西在动。很小,比银灰细虫还小,灰白色,半透明,密密麻麻。它们从罐口爬出来,顺着石板往岸边流。海蚕在网外躁动,然后一条一条往后退。银灰细虫的网没动,但海蚕自己退了。它们退回岸边,退回水里。水面的灰白色一条一条往外游,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
石板上的灰白色小虫从罐口流向岸边,从石板上爬进水里,追着海蚕去了。水面翻腾了一阵,然后安静了。海蚕不见了。水里只剩灰白色的小虫在游,一片一片的,往北漂。
王铮站在凹陷边缘,看着水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罐子。罐子空了,只有黏液。第二只罐子还在。他走过去,把第二只罐子也掀开。灰白色的黏液涌出来,小虫流向岸边,追着海蚕去了。
男孩蹲在石板边缘,银灰细虫在他脚下。他看着水面,停了一会儿。
“它们回来了。”
水面的灰白色小虫在往回游,比之前多,比之前粗。它们游回岸边,从石板上爬回来,身上带着海蚕的肉屑。它们爬回罐子,爬进罐壁的裂缝里,爬进罐底的阵纹中。罐子重新满了,但液体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海蚕的血。
男孩把罐口盖上。封印还在,但没用了。罐子里的东西已经醒了,吃过了,又缩回去了。封不封得住,看它们饿不饿。
王铮站起来。天边已经亮了。东边灰白色的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岛上。他往北看。海面上,三道帆影在远处。敖七的船。他们往南来了。
“包白。”王铮说。“把顾藏搬上船。走。”
包白把顾藏背起来往岸边走。苏螟跟着,手里还攥着短弩。男孩收起银灰细虫,最后看了一眼罐子。
王铮把混天棒从石缝里拔出来。右手伤口上的布条已经全红了。他把布条解开,在海水里洗了洗伤口。时间虫从袖口探出触角,贴着他的皮肤。
船还停在岸边。船底的孔堵着,渗水不快。包白把顾藏放上去,苏螟上船,男孩最后。王铮把船推入水里,跳上船尾。
包白用骨叉一撑,船往南滑。三山中间那座岛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但王铮知道,那两只罐子醒了。它们吃了海蚕,还会饿。如果黑袍人来了,罐子里的东西会认谁,他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南边。海面一片空。但极远处,有三道极淡的灰线。三山。他们在中间这座,还有两座在旁边。虫皇宗的旧图上只标了中间这座有罐子。旁边两座呢?
王铮握紧混天棒。船往南滑。海风从南边吹来,温热的气息裹着暗红色的水汽。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时间虫贴着皮肤,触角微微颤动。食曦虫在流光天里动了一下,时间法则核心上的海潮纹路在灰白光里发亮。
他闭上眼,开始恢复灵力。船继续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