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是被时间虫叫醒的。时间虫的触角在他左臂内侧弹了一下,极轻,但他在睡梦里感觉到了。他睁开眼,神识往外一张。礁石北面三十丈,有人。
三道灵力波动,都是筑基中期。正从北边的海面上过来,贴着暗礁区往南摸。灵力运转的方式带着水属特有的绵密,是金鳞族。
王铮没有动。他先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包白靠着石壁睡得很沉,独眼闭着,骨叉横在膝上。苏螟守在顾藏旁边,蜷成一团,呼吸很浅。男孩蹲在礁石边缘,银灰细虫在他周围铺的那层网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淡了。
他伸手碰了碰苏螟的肩膀。苏螟睁开眼,王铮用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苏螟没有出声,但手已经摸到了短弩。
包白也醒了,是自己醒的。独眼睁开,看了王铮一眼,没动。
王铮往礁石北面看。海面上有三个人影,踏水而行,脚尖点在水面上,波纹极小。前面一个矮胖,腰间挂着铜圈。后面两个瘦高,一个背着长刀,一个手里提着铁链。三人都穿着灰蓝色的短打,左胸有金鳞纹,但颜色淡得多。近卫队的普通探子。
三人停在离礁石大约二十丈的地方。前面那个矮胖的抽了抽鼻子,往礁石这边看。
“有血味。”他说,声音闷。
王铮低头看了一眼礁石南面的水。暗红色,从沉船湾那具虫壳里渗出来的,一直漂到这边。但矮胖说的不是虫血。他闻的是顾藏的血,或者他身上的药味。
“上去看看。”矮胖说。
三人往礁石靠近。王铮算了一下。三个筑基中期,他灵力三成,左臂废,正面打需要时间。后面两个可能是敖七的前哨,如果跑了,敖七的大队半天就能到。如果被缠住,也走不了。
他低声对包白说:“你护顾藏和苏螟,退到礁石后面。男孩跟我。”
包白点头,背起顾藏往礁石后面移。苏螟跟着,短弩端在手里,脚步很轻。
王铮站起来。他没有躲。他站在礁石最宽的那块石台上,混天棒拄在右手,面朝北。三人看到了他,停在水面上。
矮胖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了一夜,在这儿等着呢。”
他往礁石上跳,脚点石面,稳得很。后面两个跟上来,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散开。背长刀的站在左面,提铁链的站在右面。
“虫皇宗的?”矮胖看了一眼王铮身后的石台,石台上的暗记没被挡住。他笑容收了收。“敖七爷让找的就是你。跟我们走一趟,省得费事。”
王铮没说话。他在算距离。矮胖离他三丈,左边刀客四丈,右边铁链三丈半。三个人都踩在礁石边缘,退路是海面。
“你那条胳膊废了。”矮胖看了一眼王铮垂着的左臂。“灵力也不剩多少。别硬撑。”
王铮开口了:“敖七在哪?”
“东边。天亮就过来。”矮胖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有话,我可以带。”
王铮又往前走了一步。矮胖的笑意淡了,右手往腰间摸。王铮看到了那个动作,矮胖腰间挂着一个螺壳,铜圈旁边。螺壳是淡金色的,表面有阵纹。他摸螺壳,是要报信。
王铮没给他时间。
元磁虫皇从袖中飞出,三丈绝对锁定区展开,罩住矮胖和右边铁链客。两人同时一顿。矮胖的手停在螺壳上,铁链客的脚钉在礁石上,动不了。
“什——”矮胖刚出声,王铮的混天棒已经砸下来了。
他没有用全力。三成灵力,混天棒九千斤的分量全压在棒头上,往矮胖右肩砸。矮胖身上有一层水属护罩,薄薄一层,但混天棒砸下去的时候,护罩像纸一样裂了。棒头砸进肩窝,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在肉里。矮胖的身体往下一沉,膝盖撞在礁石上,整个人塌了半边。
王铮没有停。元磁锁定区还剩不到一息,他转身往右,铁链客正拼命挣元磁锁,铁链甩出去一半。王铮右手一翻,铜针从指缝里弹出去。两根青铜长针,一根扎进铁链客手腕,一根扎进他喉咙。铁链客的链子脱手,人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跌进海里。
左边刀客已经动了。长刀出鞘,刀身有风纹,是金鳞族近卫队制式。刀客的速度比矮胖快,刀往王铮左肋切。王铮左臂废了,没法挡,他只能往右闪。刀尖擦过左肩旧伤的位置,血渗出来,但没切深。王铮右手握棒往下一压,混天棒横着扫出去。刀客跳起来躲,但礁石边缘不平,他落脚的地方有一块松动的碎石,脚下一歪,棒身扫过他的右腿。骨头断的声音很脆。
刀客倒下的时候长刀脱手,刀尖磕在礁石上,弹起来,落进水里。王铮跟上去补了一脚,靴底踩在刀客胸口,肋骨断了几根。刀客张嘴想喊,王铮弯腰,右手掐住他的喉咙,一拧。脖子断了。
矮胖还活着,半边身子动不了,但左手在往螺壳上摸。王铮走过去,一脚踢开他的手,把螺壳踩碎。矮胖抬头看他,嘴角有血。
“敖七爷……马上就到。”
“他什么时候到?”王铮问。
矮胖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流下来。“天亮……东边三里。”
王铮看了一眼东边海面。天边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三里,不到一个时辰。
“另外两艘船呢?”
矮胖笑了,血沫从牙缝里冒出来。“你们跑不了。”
王铮没再问。他右手按在矮胖头顶,灵力灌下去,震碎了颅骨。矮胖的身体软了,倒在礁石上。
三具尸体。一个跌在海里,铁链客,水在冒泡,还没沉。王铮跳下礁石,水到腰,他把铁链客从水里拖上来,扔在礁石上。三具尸体并排。
“男孩。”
男孩从礁石后面走出来。银灰细虫在他袖口聚集,颜色从灰白变深。
“清干净。”
男孩蹲下来,银灰细虫从袖中倾泻而出,从三具尸体的口鼻钻入。矮胖的肚子在动,细虫在里面爬。铁链客的手在抽搐,已经死了,但虫在肉里钻的时候肌肉还会跳。刀客的眼皮翻了一下,银灰细虫从眼眶里涌出来,比进去的时候粗了一圈。
王铮蹲下来翻矮胖的腰。铜圈一枚,螺壳碎了,但螺壳里的阵纹刻在一张薄铜片上,浸了水,还能看。腰间一个皮袋,打开,里面有五枚灵石,青色,成色一般。还有一块铁牌,上面刻着金鳞纹和三道水波。近卫队普通探子的身份牌。
刀客身上:长刀掉海里了,但刀鞘还在。王铮把刀鞘解下来,铜扣是金鳞纹,能值两块灵石。腰间一个布袋,里面有三枚灵石和一小包干粮。左袖有夹层,摸出一块折好的纸。打开,是手绘的海图,从暗河口往南,标着暗礁区和沉船湾,沉船湾南边画了三道弧线,标注“三山”。海图上有红笔画的线,从暗河口往南,穿过沉船湾,到三山中间。旁边有字:“敖七爷亲笔,午时到三山。”
王铮把海图折好收进储物袋。
铁链客身上:铁链是水属法器,链节上有细密的阵纹,泡了水也没坏。王铮把铁链收起来,以后能用。腰间挂着一个竹筒,拧开,里面是三枚铜钱大小的白色药片,闻着有薄荷味,是金鳞族的水下呼吸药。王铮没动,收进储物袋。还有一枚铜牌,和矮胖的一样,但铜牌背面刻着“敖七”两个字。这个比矮胖的身份高。
三具尸体搜完,王铮站起来。银灰细虫已经钻进了尸体的内脏,三具尸体的肚子在慢慢瘪下去。男孩蹲在旁边,银灰细虫在他指尖爬了一圈,回到袖中。
“多久?”
男孩说:“一刻钟。”
王铮点头。他走到礁石后面。顾藏躺着,苏螟守在旁边。包白站在礁石边缘,看着北边的海面。
“三具探子。”王铮说。“敖七天亮就到,在东边三里。”
包白独眼眯起来。“走?”
“走。但先歇一下。”王铮坐下来,把海图从储物袋里摸出来,铺在石台上。苏螟凑过来看。王铮指着海图上的红线。从暗河口往南,穿过沉船湾,到三山中间。敖七的路线和他们一样。午时到三山。
“还有半天。”王铮说。
“够吗?”苏螟问。
王铮看着海图。三山在南边,半天船程。敖七午时到三山,说明他的船快。王铮的旧船靠骨叉撑,慢得多。他如果直接往南,会在海上被敖七追上。
“不走直线。”王铮说。“绕。”
他指着海图上沉船湾东边的一条线。“从这里往东南走,绕过暗礁区,贴着海岸线南。敖七的船大,走的是直线。我们绕路,船小,能从浅水过。”
包白凑过来看了一眼海图,独眼眯了眯。“这条线,我旧图上没见过。”
“新画的。”王铮说。“但暗礁区东边有浅水,虫影岛铜片上写过‘东望三礁,退潮可出’,退潮的时候浅水能走。”
包白点头。
王铮把海图收起来。他看了一眼顾藏。顾藏的脸还是红的,但呼吸比之前稳了一点。礁石后面的淡水泉还在渗水,苏螟把水囊又灌满了。干粮还剩小半包,虫粮还有两小包。
“一刻钟后走。”王铮说。
他走到礁石北面,三具尸体已经瘪了大半。银灰细虫从尸体里爬出来,比进去的时候粗了一倍,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红。男孩伸出手,细虫爬回他袖中,袖口鼓了一截。
王铮用混天棒把三具尸体拨进海里。尸体落水,很快沉下去。礁石上只剩三滩暗红色的水渍,被潮水一冲就淡了。
他蹲下来,用海水洗了洗手。虎口的裂口泡在盐水里,疼得他咬了一下牙。他站起来,走回礁石后面。
“走。”
包白背起顾藏。苏螟把水囊和储物袋收好。男孩走到礁石边缘,银灰细虫从袖中倾泻而出,在旧船船底铺了一层薄膜。包白用骨叉一撑,船离开礁石,往东南方向滑出去。
王铮坐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海面上,三道帆影已经出现了。金鳞族的船,比昨晚更近。敖七的旗子在中间那艘船的桅杆上飘,灰蓝色,上面有金色鳞纹。
船往东南走。海面上漂着暗红色的水,从沉船湾那边流过来,拖了一条长尾巴。旧船穿行其中,银灰细虫在船底铺的薄膜把红水隔开。王铮低头看了一眼船底。红水里有东西在游,极小的、半透明的虫,比米粒还小,成群结队地跟着船底。
“虫壳里出来的。”男孩说。“不咬人。”
王铮没管它们。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东边的海岸线出现了。灰黑色的礁石从海里拱出来,断断续续,一直往南延伸。包白把船贴着礁石走,水深变浅,船底偶尔碰到礁石,银灰细虫的薄膜在抖。
又走了半个时辰,东边的海岸线变成了一道灰线。礁石少了,但浅滩多了起来。旧船从浅滩上滑过去,船底刮过沙地,速度慢下来。
王铮回头看。北边的船影变小了,但还在。敖七的船队没有追来,他们走的是直线,往南偏西。而王铮的船在东南,贴着海岸线。两边的距离在拉大。
“午时之前能到三山。”包白说。
王铮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时间虫从袖口探出触角,贴着他的皮肤。食曦虫在流光天里动了一下,时间法则核心上的海潮纹路在发着微光。
他闭上眼,开始恢复灵力。船往南滑,海风从南边吹来,温热的气息裹着暗红色的水汽。王铮坐在船尾,右手搭着混天棒,左手搁在膝上,时间虫贴着他的皮肤,和他呼吸同频。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具探子的收获:五枚灵石加三枚加若干零散,海图一张,铁链一根,药三片,身份牌两枚,铜牌一枚。混天棒还能挥两次。食曦虫两次。时间虫一次。元磁虫皇余两成半。暗虫在结茧。裂宇金螟在温养。藤蠖在恢复。
三山中间那座岛,封着两只罐子。黑袍人在集罐子。韩眼在塔底撑。虫壳在沉。沉船湾底下的巨虫在翻身。
他睁开眼,看着南边海面上那三道极淡的灰线。中间那座岛越来越清楚了。不高,扁平的,从海面上拱起来,像一只伏着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