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俊生带平儿上完围棋课回到家。罗子君已经做好了晚饭,正在厨房盛汤。陈俊生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犹豫了一下。
“子君,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罗子君把汤碗放到他面前,自己坐到对面,拿起筷子。
“协议我已经签了,手术也约好了。但我想知道——我们以后就真的这样了吗?”陈俊生看着她,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恳求,“一点余地都没有?”
罗子君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平儿碗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陈俊生。她的眼神依然平静。
“俊生,你告诉我,你希望有什么余地?”
陈俊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想说,让我原谅你,让她走,我们重新开始,对不对?”罗子君帮他说了,“但你想过没有,就算她走了,就算我原谅你了,你真的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你能保证以后不会再遇到另一个凌玲?你能保证你对我、对平儿、对这个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陈俊生沉默。
“你不能。”罗子君替他回答了,“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你不是被凌玲骗了,是你自己心甘情愿陷进去的。你贪恋她给你的温柔体谅,又舍不得我给你的安稳舒适。你想两头都占着,两头都不想放手。最后的结果就是,谁都受伤。”
她端起碗,夹了口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所以没有什么余地。你签的协议就是底线。该给平儿的钱,一分不能少。该尽的义务,一样不能推。至于我们之间——除了平儿,没有别的关系。”
陈俊生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一口都吃不下。平儿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问:“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没有。”罗子君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妈妈在跟爸爸商量事情。你吃你的。”
陈俊生看着罗子君对儿子温柔如初的笑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对他已经刀枪不入了,但她对平儿,永远是那个温柔至极的母亲。他才明白——罗子君不是不会温柔了。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值得的人。而他,早就不配了。
那天深夜,凌玲终于按捺不住,给陈俊生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
“俊生,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你妈跟你说了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我不怪她,天下父母心,她为你考虑是应该的。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从来不是为了你的钱。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能力,我一个人也能把佳清养大。我选择你,只是因为爱你。如果你真的觉得为难,我可以退出。但我不希望你因为家里的压力就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你可以不见我,可以不回我消息,但我希望你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是你爸妈想要的生活,还是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条消息写得很用心。示弱、表白、体谅、以退为进,每一层意思都铺得恰到好处。按以往的经验,陈俊生看到这样的消息,一定会心软,一定会愧疚,一定会放下所有犹豫回到她身边。
但这一次,陈俊生看完消息,只回了四个字:“我会想清楚。”
没有安慰,没有愧疚,没有“你别多想”。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凌玲盯着那四个字,心沉到了谷底。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发这条消息的同一时刻,罗子君正在书房里打开侦探所发来的最新邮件。邮件里有一张清晰的产权证明照片——那套挂在凌玲母亲名下的小产权房,购房时间是凌玲和前夫婚姻存续期间,首付款来源是凌玲和前夫的共同账户。
罗子君把这张照片存进专门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整齐排列了几十份文件:出轨证据、录音、照片、财产转移记录、婚内协议、结扎手术预约单、小产权房证明。
周三,晴天。
陈俊生站在瑞金医院泌尿外科门口,手里攥着预约单,指节发白。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旁边经过,车轮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进去,躺下来,这辈子的退路就彻底断了。
手机亮了一下。罗子君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约的十点半,别迟到。”
没有威胁,没有催促,语气平淡得像提醒他去取干洗的衣服。
陈俊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了泌尿外科的门。
术前谈话只用了十分钟。医生例行公事地交代了手术方式和注意事项,问他是否自愿、是否知情。他签了字,换了手术服,躺上了那张窄得只能容一个人的手术台。
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告诉凌玲今天做手术。甚至没有告诉她上周签了那份协议。他只是跟她说“最近事情多,需要处理”,然后挂了电话。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开口之后凌玲会是什么反应。他只知道一件事——从这张手术台上下来之后,他陈俊生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第二个孩子。所有的财富、资源、未来,只能流向一个人——平儿。
手术全程不到四十分钟。局部麻醉,意识清醒。他能听见器械碰撞的声响,能感觉到身体的拉扯,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这一刻起,协议第二条——强制结扎、终身不得再生育——正式生效。
从手术室出来,陈俊生一个人在观察室坐了很久。没有人来接他,也没有人给他发消息问他疼不疼。他一个人打车回了家。
家里只有亚琴在。
亚琴正在客厅拖地,看见陈俊生推门进来,愣了一下:“陈先生?您今天怎么中午就回来了?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没事。”陈俊生换了拖鞋,往客房走,“做了个小手术。别告诉平儿。”
亚琴握着拖把站在原地,目送他关上客房的门。她在这个家做了十年住家保姆,平儿是她一手带大的,罗子君是她一天一天陪过来的。陈俊生在外面有人的事,她比罗子君知道得还早。去年冬天,她在小区门口看见陈俊生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两个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她没有告诉罗子君。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罗子君那个性子,知道了天会塌。
但现在,天没塌,倒是陈俊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下午,罗子君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袋子菜。亚琴接过袋子,压低声音说:“陈先生中午就回来了,说做了个小手术,脸色不太好。”
“知道。”罗子君换了鞋,语气很淡,“这几天给他炖点清淡的汤,少放盐。”
“哎。”亚琴应了一声,欲言又止。
罗子君看了她一眼:“亚琴姐,有话就说。”
亚琴搓了搓围裙角:“子君,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我看陈先生最近一直睡客房,你也不怎么跟他说话。是不是因为外面……”
“你知道?”罗子君看着她。
亚琴低下头,两只手绞着围裙边:“去年冬天我就看见过。陈先生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副驾驶坐了个女的。我怕你想不开,就没敢说。子君,我……”
“没事。”罗子君打断她,语气温和,“亚琴姐,我不怪你。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只要帮我带好平儿、料理好这个家就行。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亚琴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原以为罗子君会发火,至少会埋怨她两句。但罗子君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她继续带好平儿。
“我记住了。”亚琴用力点了点头,拎着菜进了厨房。
罗子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前世,陈俊生娶了凌玲之后,凌玲用高薪把亚琴挖过去伺候她们母子。亚琴只去了两天就辞职了,干不下去,心里偏着她罗子君,受不了伺候那个鸠占鹊巢的女人。这样的人,值得一直用着。
傍晚,陈俊生从客房出来,面色还有些苍白。罗子君正在给平儿削苹果,亚琴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
陈俊生在沙发上坐下,平儿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爸爸,你生病了吗?”
“没有。”陈俊生摸了摸儿子的头,“爸爸就是有点累。”
“那你要多休息。”平儿认真地说,“妈妈说累了就要多休息,不能老加班。”
陈俊生抬眼看向罗子君。罗子君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平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做这些事——削苹果、做饭、照顾孩子——不是因为在乎他,只是因为平儿需要一个健康的爸爸。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罗子君可以对一个人好到无微不至,同时冷到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