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婴缩回了小棺材里,神情不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漆黑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最终还是将棺材盖悄悄地拉拢了一些,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
铁面站在原地,铁盔下的目光先落在黑桃K的尸体上,又移向江焱,最终缓缓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们心中虽然想趁机杀了帝君,但此刻他们没有勇气。
刚才帝君展现出来的反杀能力,他们担心会再次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他们选择了避让。
而江焱在扔出鱼骨刀后再次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短暂的沉静之后,几个身影从阴影中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有人扶着红叶,有人架着血天使,还有两个人弯下腰,一左一右地将江焱从地上架了起来,半拖半抱地将他抬回红叶的棺材所在区域。
江焱被放下后,有人用撕开的布条绑住他胸口不断渗血的伤口,有人将囚服叠起来垫在他脑后。
红叶坐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沾满了血污和尘土,指节微微发白。
江焱的呼吸微弱但还在,眼皮动了一下,最终没有睁开。
九幽监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凝固般的安静。
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再动手。
江焱静静地躺在那里,被红叶阵营的人围在中间,呼吸缓慢而沉重。
死神死了。
黑桃K也死了。
而那个杀死他们的男人,此刻正闭着眼睛,胸膛还在起伏。
没有人知道他会昏迷多久。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起伏的胸口,像是在确认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还活着。
......
江焱昏迷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九幽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平静。
没有争斗,没有挑衅,甚至连平日那些在阴影中游荡的窃窃私语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像是一群刚刚经历过地震的动物,在余震消散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红叶一直守在江焱身边。
她的伤比江焱轻一些,但腹部的旧创刚刚开始愈合,又被死神的掌力震裂过一次,流了不少血。
最初的两天,她几乎坐都坐不起来,只能靠在那口棺材边,侧着头看着江焱那张苍白的脸。
血天使的膝盖被黑桃K的扑克牌割伤,虽然没有伤及骨头,但韧带拉伤严重。
她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铁棍,一瘸一拐地每天给江焱换药。
苦艾草的汁液是他唯一能用的消炎药,虽然没有特效药那么快,但至少伤口没有继续恶化。
第三天的时候,暴君来了。
他断掉的肋骨已经用布条缠紧固定,走路时依旧微微佝偻着背,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那口棺材旁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江焱的脸,又看了看他胸口起伏的幅度,然后转身走了。
第四天的黄昏,江焱的呼吸第一次变得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不再像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血天使蹲在他身边,用布条蘸着水擦拭他干裂的嘴唇。
她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虽然还没有睁开,但睫毛下的眼球似乎在缓慢地转动。
“他是不是快醒了?”血天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红叶靠过来,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脉搏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直悬在喉咙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而在九幽监的另一侧,那口曾经属于死神的棺材,此刻盖子彻底合上了。
里面装着三具尸体——死神、黑桃K和阴阳师。
是暴君吩咐人处理的。
他说不清是出于什么考虑,只是觉得那三具尸体扔在九幽监中央碍眼,影响他睡觉。
曾经最令人恐惧的存在,如今变成了一口真正的棺材,装着一群再也醒不来的人。
九幽监的变化,不仅仅是少了几口棺材。
几天前,九大墓主是九个人,彼此制衡、彼此忌惮。
现在,只剩下的六个墓主——毒狼、鬼婴、铁面、暴君、红叶,小妖。
而这六个里,有两个和江焱一伙,还有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妖。
暴君在第八天来看江焱的时候,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现在这座九幽监里,你的话就是规矩了。”
红叶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摩挲着江焱的手背,低声说了一句:“他还没醒。”
“他会醒的。”暴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他那种人,不会死在这里。”
红叶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江焱那张依旧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胸口那道被布条缠紧的伤口,看着他在昏迷中紧抿的嘴唇。
她忽然想起凌凌告诉她的一件事,很多年前,在某个遥远的战场上,他也是这样躺在一片废墟里。
那时候凌凌也以为他撑不过去了,可他最后还是在第二天早上睁开了眼睛,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饿死了,有吃的吗”。
红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第十天。
江焱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沉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身体。
但渐渐地,有什么东西把他往回拽——先是痛,从胸口、左肩、肋骨、手腕,每一个地方都在提醒他那些伤口确实存在过。
然后是光,昏黄的、破碎的、穿过眼帘缝隙的微光,像一层薄纱蒙在眼前。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是眼皮。
很重,像是眼皮上压着一块石头。
他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缝,光线涌入,模糊的世界在晃动中慢慢聚拢。
他看到了一片灰暗的、布满管道和锈迹的天花板,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苦艾草的气息,感觉到身下是冰冷的金属地面,以及后脑勺下垫着的、粗粝的布料。
他偏过头。
然后看到了她。
红叶靠在他旁边的棺材上,头微微歪着,呼吸浅而绵长。
她的脸色比昏迷前好了不少,虽然依旧苍白,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几乎透明。
嘴唇上有了几分血色,眼角残留着干涸的泪痕,像是刚刚哭过不久。
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指节微微泛白,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