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李减迭给了欧罗巴联合体三天时间。
他并不焦急。
正如他预判的那样,在这个海洋变成禁区、全球供应链几乎断裂、未知威胁不断从深海上岸的时代,他带来的东西。
无论是关于“海兽”的一手情报和初步应对方案,还是那些足以让任何尚有良知的政治势力身败名裂的、关于前华国各大家族血腥实验的铁证。
都具有难以估量的价值。
尤其是后者,不仅是一种筹码,更是一把悬在欧罗巴内部某些派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至于强抢?
这个念头在李减迭脑海中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这并非出于天真的信任,而是基于冷酷的政治算计。
他是华国现存最强大军事政治集团“烛龙”计划的最高指挥官,是刚刚以铁血手段完成内部清洗、正与“海兽”进行殊死搏斗的新生力量的代表。
公开刺杀或扣押他,等同于向整个“烛龙”体系宣战,是彻头彻尾的战争行为。
而战争,是当下任何尚存理智的势力都竭力避免的。
海洋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全人类头顶,任何大规模的内耗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灭绝。
欧罗巴联合体自身内部矛盾重重,资源匮乏,绝无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去招惹一个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控制着亚洲最后大块陆地和工业残骸的强敌。
刺杀他李减迭,只会给“烛龙”一个完美的、整合内部、转移矛盾、甚至对外扩张的借口。
杜邦和他背后的稳健派势力不傻,他们或许会犹豫、会权衡、会讨价还价。
但绝不会允许这种自取灭亡的蠢事发生。
至于邓家、欧阳家那些逃亡海外的丧家之犬?
他们或许咬牙切齿,或许在阴暗角落里策划着什么,但他们早已失去了根基和大部分爪牙,成了依附于某些欧洲势力阴影下的寄生虫。
他们的意愿,无法左右欧罗巴高层的整体决策。
甚至,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李减迭用来敲打、分化欧罗巴内部的一颗棋子。
想通了这些,李减迭的心情反而放松了些许。
这紧绷的、充满算计与博弈的三天,对他而言,既是工作,也是一种奇特的“休息”。
至少,暂时远离了国内战场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远离了沿海防线每日传来的伤亡数字,远离了京都废墟上空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
陈默那非人的、洞彻灵魂的注视。
于是,在抵达布鲁塞尔的第二天下午,当初步的、充满外交辞令但气氛尚可的会谈结束后。
李减迭谢绝了杜邦安排的、在高度警戒下的市内参观行程,只带着那名代号“墨影”的随从,向接待方提出,想随意走走。
看看“真正的布鲁塞尔”,看看“普通人在这个时代如何生活”。
这个要求让负责安保的欧罗巴军官面露难色,但在请示了上级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载着李减迭和墨影,离开了戒备森严的国宾馆庄园,驶向布鲁塞尔近郊的一座小镇。
“将军,我们前往的圣米歇尔镇,是布鲁塞尔附近保存相对完好的社区之一,人口约八万,主要以旧时代的服务业从业者和部分低技术工人为主。
在联合体配给制下,算是……中等偏下的生活水平。”
负责开车的欧罗巴军官用带着法语口音、略显生硬的英语介绍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背诵资料。
副驾驶上还坐着一名面容冷峻的安保特工,全程沉默。
李减迭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
离开布鲁塞尔中心区,眼前的景象迅速褪去了那层勉力维持的、脆弱的光鲜。
街道变得狭窄,建筑老旧,墙面斑驳,不少窗户用木板钉死。
街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裹着厚厚的、颜色暗淡的衣物,行色匆匆,低着头,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一种压抑的、了无生气的氛围弥漫在空气中,与灰蒙蒙的天空相得益彰。
圣米歇尔镇也是如此,甚至更甚。
当轿车缓缓驶入小镇主街时,李减迭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乡野小镇特有的静谧,而是一种缺乏人气的、死气沉沉的安静。
街道上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行人。
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橱窗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少数挂着“联合体特许供给点”牌子的商店还开着门。
门口也看不见排队的人潮。
街边的长椅空空如也,儿童游乐设施锈迹斑斑,秋千在冷风中兀自微微晃动。
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旁翻找着什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垃圾腐烂的味道,还有一种……隐约的、甜腥中带着苦涩的、类似劣质消毒水的气味。
“这里……平时也这么安静吗?” 李减迭忽然开口,用的是中文,问坐在身旁的墨影。
墨影不仅是保镖,也是他最敏锐的眼睛和耳朵之一。
墨影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低声道:“报告将军,根据行前简报,圣米歇尔镇人口密度不低,即使是在配给制和宵禁下,白天也不该如此空旷。
而且,您注意到没有,少数几家开着的店铺里,似乎也没有顾客,店员都戴着口罩。”
李减迭早就注意到了。
不仅店员,远处偶尔闪过的、在自家窗口张望的人影,似乎也戴着口罩或用手帕捂着口鼻。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轿车在一处小广场边停下。
广场中央的喷泉早已干裂,只剩下污迹斑斑的石雕。
李减迭推门下车,墨影紧随其后,欧罗巴的军官和特工也立刻下车,警惕地环视四周。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发出沙沙的声响。
除此之外,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咳咳……咳咳咳……”
“呕……咳咳……”
咳嗽声似乎来自不同的方向,有的从紧闭的窗户后传来,有的来自狭窄的巷子深处。
声音大多浑浊、费力,带着痰音,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着凉感冒。
李减迭站定,侧耳倾听,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这咳嗽声……让他想起了一些非常不好的记忆。
就在这时,广场对面一条小巷的拐角处,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几个穿着厚实工装、戴着厚口罩和橡胶手套的人,用一副简易担架,从一栋三层楼的联排房屋里,抬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被一张脏兮兮的、边缘泛黄的白布覆盖着,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白布不算厚,能隐约看出下面躯体僵硬,一只苍白浮肿的手从白布边缘滑落出来,无力地垂在担架外侧,随着抬担架人的步伐微微晃动。
抬担架的人动作麻利但沉默,迅速将担架抬到停在巷口的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封闭式厢型车后。
拉开车门,将担架连同上面的东西一起塞了进去。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麻木。
“砰!”
厢型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辆很快驶离,消失在小镇狭窄的街道尽头。
从房屋里,又跟出来一个穿着类似防疫人员服装。
但装备简陋得多的人,他手里拿着一个喷壶,随意地在门口和担架停留过的地面喷了些什么,然后也匆匆返回屋内,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邻居探头张望,也没有任何哭声或议论,只有那扇重新关上的房门,和空气中残留的、更加浓烈了些的消毒水气味。
李减迭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栋刚刚抬出尸体的房屋,又扫过周围那些死寂的、窗户紧闭的建筑。
咳嗽声似乎因为他这个“外人”的出现,短暂地停歇了片刻。
但很快,又在不同的角落,断断续续地响起,如同这片死寂土地上不祥的背景音。
“怎么回事?” 李减迭转向陪同的欧罗巴军官,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
军官的脸色也有些不太自然,他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犹豫了一下,用那带着口音的、略显古怪的中文腔调回答道:“将军阁下,请不要误会。这只是……一些不幸的疾病。
最近,在欧洲,还有南美洲的一些地方,蔓延着一种……未知的流感。传播速度很快,很多人中招了。症状主要是高烧、剧烈咳嗽、全身酸痛。联合体的卫生部门已经发布了警告,建议居民佩戴口罩,减少外出,症状严重者需要报告并隔离……
刚才,那应该就是处理……嗯,重症不治者遗体的防疫程序。”
军官的措辞谨慎,刻意使用了“流感”、“疾病”、“防疫程序”等字眼,试图淡化处理。
但李减迭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安,以及话语中那微妙的停顿。
“未知的流感?” 李减迭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传播很快?死亡率呢?”
“这个……卫生部门还在统计和研究。”
军官避开了李减迭的目光,语气有些含糊,“目前看来,对体弱者和有基础疾病的人威胁较大,健康成年人大多能自愈……只是,传染性比较强,所以大家有些紧张。您看,街上都没什么人了。”
紧张?
李减迭心中冷笑。
这不仅仅是紧张。
这是恐惧,是麻木,是一种在更大灾难阴影下,对另一种看似“寻常”威胁的、近乎绝望的隐忍和忽视。
他想起了清河市,想起了大广市。
灾难全面爆发前,最初不也是从一场看似“普通”的流感开始的吗?
咳嗽,发热,然后……一切都变了。
不同的是,国内的那场灾难,是邓家、欧阳家那些疯子为了他们的“永生”项目,人为制造、引导、放大的悲剧。
而眼前欧洲这场……
是自然变异?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人为”?
李减迭没有将这个可怕的联想说出口。
他只是深深地、再次看了一眼这座死寂的小镇,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听着风中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圣米歇尔镇的景象,绝不是孤例。
那个军官闪烁的言辞和不安的眼神,都说明这所谓的“未知流感”,恐怕已经成为了整个欧洲,甚至南美洲,一个普遍存在、却又被刻意淡化处理的“背景音”。
在海洋巨兽随时可能登陆、社会秩序濒临崩溃、资源配给朝不保夕的宏大叙事下。
一场“流感”,哪怕是传播快、症状重的流感,又能引起多少真正的、高层的重视呢?
或许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这不过是又一场需要“处理”的麻烦,一些需要被统计的“数字”,远不如来自东方的“烛龙”使者带来的情报和威胁重要。
“走吧,回驻地。”
李减迭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转身向轿车走去。
墨影默默跟上,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将军,是否需要启动‘影子’对此事进行深度调查?这种流感的传播模式和症状……”
“暂时不必。” 李减迭拉开车门,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冰冷,“记住我们看到的,听到的。但不要主动介入。欧洲人自己的麻烦,让他们自己处理。”
他坐进车内,关上车门,将车窗外那座被咳嗽声和死亡阴影笼罩的死寂小镇隔绝开来。
轿车缓缓启动,驶离广场,将圣米歇尔镇重新抛在身后。
李减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响起一段话,那是他在整理京都灾难前、清河市最初期一份被忽视的基层医疗报告时,看到的一段描述。
出自一位在疫情爆发初期殉职的社区医生日记: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流感。症状相似,传播途径相似,甚至连卫生部门的初期通告都大同小异。
人们抱怨,请假,吃药,隔离,等待自愈。直到某天深夜,医院急诊室传来第一声不似人声的、可怕的嘶吼,才正式为这场席卷一切的灾难,拉开了绝望的序幕。
只是当时,这征兆隐藏在每日剧增的发热门诊人数和浮动的社会恐慌之下,无人真正察觉,或者,无人愿意去深究……”
当时读到这段话时,李减迭只是将其作为悲剧的注释,作为那些家族罪恶的佐证。
而此刻,身处万里之外的欧洲,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在一个死寂的小镇,听到那似曾相识的咳嗽声,看到那被白布覆盖抬出的尸体,这段话如同幽灵般在他脑海中重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是巧合吗?
是自然演化的又一次恶作剧?
还是……某种更深层次、更广泛的危机的先兆?
他无从得知。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正在滑向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而绝大多数人,或许包括坐在布鲁塞尔华丽办公室里的那些大人物们,还沉迷于权力博弈、资源争夺和旧时代的政治游戏,对脚下大地细微的、不祥的震颤,充耳不闻。
海洋的威胁迫在眉睫,内部的纷争暗流涌动,而现在,又多了这看似“微不足道”的、隐藏在咳嗽声下的阴影。
李减迭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依旧灰暗的欧洲天空。
谈判,博弈,合纵连横……这些依旧重要,是他此行的目的。
但此刻,一种更深的、冰冷的寒意,笼罩了他的心头。
人类的敌人,或许从来就不止一个。
而最大的危险,往往源自于对“微小”征兆的忽视,以及身处悬崖边缘时,依旧忙于内斗的盲目。
圣米歇尔镇的咳嗽声,如同一个微弱的、不祥的序曲,在这片沉重的大地上悄然回荡。
而能够听到、并理解其中含义的人,寥寥无几。
李减迭是其中一个,但他只是沉默的听众,暂时,也只能是听众。
轿车驶向布鲁塞尔,驶向那依旧在权力、谎言和脆弱希望中维持着表面平衡的联合体总部。
而那座死寂小镇,连同那被白布覆盖的尸体和无处不在的咳嗽声,如同一个沉默的烙印。
留在了李减迭的心里,也留在了这片大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表象之下,成为一个被忽略的、却可能致命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