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时,布鲁塞尔。
曾经作为欧洲联盟象征性心脏的这座城市,在末世阴云的笼罩下,也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与光彩。
天空是铅灰色的,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浓雾低垂。
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色。
曾经繁华的商业区橱窗破碎,不少建筑外墙上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涂鸦和抗议标语。
诉说着资源配给、能源危机和日益严峻的“海平面异常事件”带来的焦虑与不满。
只有那些戒备森严的政府机构、军事设施和少数特权区域,还维持着一种脆弱的、紧绷的秩序。
布鲁塞尔国家机场,曾经繁忙的国际枢纽,如今也显得冷清了许多。
大部分民用航班早已停飞,只有少数军用和特殊许可的飞机偶尔起降。
今天,一处远离主航站楼的专用停机坪被严密戒严,身着黑色制服、神情冷峻的欧罗巴联合体快速反应部队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几辆低调但防护严密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一旁。
欧罗巴联合体临时执行委员会主席,让-皮埃尔·杜邦,站在停机坪边缘,微微眯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年约六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灰白的鬓角透出岁月的痕迹,面容保养得宜。
但眼角的细纹和紧抿的嘴唇,显露出长期处于高压下的疲惫与凝重。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御寒的羊绒大衣,手中拄着一柄精致的手杖。
这并非装饰,他的左腿在多年前一次政治风波引发的骚乱中受过伤,留下了轻微的后遗症。
“主席先生,雷达确认,目标专机已进入最后进近航线,预计五分钟后降落。”
身旁的安保主管低声汇报。
杜邦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他的目光依旧投向天空,思绪却已经飘远。
华国……那个遥远的东方古国,在短短数月内发生的剧变,早已通过加密电波、互联网的只言片语。
以及某些隐秘渠道传来的骇人影像,震动了整个欧罗巴的高层。
京都,一座拥有两千多万人口的超级都市,一夜之间化为死域,原因成谜。
但所有情报都指向一个名字。
陈默,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被称为“烛龙”的计划和其执行者,李减迭。
一个在和平年代名不见经传的名字,如同彗星般崛起,以铁血手腕整合了华国残存的力量,清剿了盘根错节的旧家族势力。
在沿海构筑起号称“长城”的防线,与那些从深海中爬出的、被称为“海兽”的恐怖生物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
关于他的情报少得可怜,只知道他很年轻,手段却老辣得可怕,行事风格果决甚至冷酷,京都的惨案据说就与他脱不开干系。
“一个27岁?还是28岁的年轻人?”
杜邦在心中默念,抚摸着手杖顶端的银质鹰头。
这个年纪,在他的认知里,应该是在大学里高谈阔论,在派对上挥霍青春,或者像他那不成器的小儿子一样,沉迷于虚拟游戏和毫无意义的社交,为一些肤浅的流行文化而狂热。
即便是在政坛,这个年纪也最多是个初出茅庐的议员助理,或者某个无关紧要部门的办事员。
然而,就是这个年轻人,在故土动乱、秩序彻底崩坏的极端环境下,不仅活了下来,还迅速攫取了惊人的权力,主导了一场波及整个国度的血腥清洗,并且……
似乎还与那个导致京都毁灭的、被称为“陈默”的不可名状存在,有着直接而危险的联系。
他为什么要来欧洲?
在这个海洋几乎成为禁区的时代,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乘坐风险极高的专机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礼节性的访问。
示好?求援?威慑?还是……另有所图?
杜邦的眉头微微蹙起。
欧罗巴联合体自身也是危机四伏,北海和地中海的“异常”越来越频繁,内部因为资源分配、对“永生”技术遗产的态度。
以及对华国这场剧变的看法而争吵不休。
一些势力,特别是那些与旧时代跨国资本、医药巨头关系密切的派系,对华国前家族势力掌握的那些禁忌技术垂涎三尺,暗中的接触从未停止。
李减迭的到来,无疑会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池塘,激起难以预料的波澜。
远处天际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一架线条冷峻、涂装低调的“鲲鹏”改型远程战略运输机穿透云层,缓缓降低高度,对准跑道。
它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力量。
在如今全球航空业几乎瘫痪的情况下,还能进行如此远距离飞行的国家力量,屈指可数。
飞机平稳着陆,滑行,最终精准地停在了指定的停机位。
舱门缓缓打开,舷梯放下。
杜邦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浮现出标准的、带着适度热情和矜持的政客式微笑,在随从和安保人员的簇拥下,向前走了几步。
首先下来的是几名身着黑色作战服、眼神锐利如鹰、动作干净利落的警卫人员。
他们迅速占据有利位置,目光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向舱内做了个手势。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舱门口。
杜邦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
太年轻了。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来人看起来确实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颀长,并不特别魁梧,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军衔或标识的深色立领制服。
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长风衣,剪裁得体,却透着一股冷硬的质感。
他的脸庞线条清晰,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绝无孱弱之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眼睛,深邃,平静,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太多情绪,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眼神扫过停机坪上严阵以待的士兵和政要时,没有任何局促或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年轻,却毫无青涩。
沉稳,甚至可以说是……沉重。
一种经历过尸山血海、背负着难以想象重担后沉淀下来的沉重感,无声地弥漫开来,让他周围的空间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这与杜邦预想中那个可能锐气逼人、甚至可能因为骤然掌握大权而显得咄咄逼人的“年轻军阀”形象,相去甚远。
李减迭步下舷梯,脚步平稳,不疾不徐。
他身后只跟着一名同样年轻、面容冷峻、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的随从,再无他人。
这种轻车简从,在杜邦看来,要么是极度的自信,要么就是另有安排。
“杜邦主席,幸会。” 李减迭走到近前,主动伸出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语速平稳,用的是略带口音但非常流利的英语,咬字清晰。
“李减迭将军,欢迎来到布鲁塞尔。”
杜邦迅速调整好表情,热情地握住对方的手。
手掌干燥,有力,温度偏低。
“一路远来,辛苦了。请允许我代表欧罗巴联合体临时执行委员会,对您的到访表示诚挚欢迎。希望我们双方,能在这些艰难的时刻,找到共同应对挑战的道路。”
标准的官方辞令,滴水不漏。
“主席先生客气了。危难之际,跨越阻隔,只为寻求理解与合作。”
李减迭微微颔首,语气同样客气,但话语中的“跨越阻隔”和“寻求理解与合作”,却让杜邦心中微微一动。
这年轻人,开场就点明了此行不易,且抱有明确目的。
“理解与合作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杜邦侧身示意,“这里风大,请先上车,我们到总部再详谈。已经为您准备了简短的接风宴,当然,考虑到目前的特殊情况,一切从简,还望见谅。”
“客随主便。”
李减迭点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周围那些明显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快速反应部队士兵。
以及远处机场边缘隐约可见的防空导弹阵地和雷达天线。
“贵方的安保很周密。”
“非常时期,不得不谨慎。”
杜邦笑了笑,引着李减迭走向车队中间那辆加长防弹轿车,“毕竟,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太不安全了。无论是来自海洋的,还是其他方面的威胁。”
他话中有话,既指“海兽”,也未尝不是在暗指华国国内的剧变和李减迭本人所带来的不确定性。
两人坐进宽敞的车厢,隔音玻璃升起,将外界的噪音隔绝。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机场。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清洁剂的味道,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杜邦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李减迭,对方正透过深色车窗,平静地观察着布鲁塞尔街景。
那些略显萧条的街道,匆匆的行人,以及随处可见的、印着配给制度和紧急避难指示的公告牌。
“布鲁塞尔……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李减迭忽然开口,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
“是啊,” 杜邦叹了口气,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疲惫和忧色,“能源危机,粮食配给,北海和地中海的‘麻烦’越来越频繁,人心惶惶。我们尽力维持秩序,但……很难。听说贵国沿海的情况更加严峻?那些‘海兽’……”
“它们不是兽。” 李减迭收回目光,看向杜邦,眼神平静无波,“至少,不完全是。它们是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适应了剧变环境的……生命形式。具有高度的攻击性、组织性,以及……进化能力。我们的‘长城’防线,每一天都在流血。”
他直接点明了“流血”,没有掩饰华国面临的巨大压力和牺牲,这种坦率反而让杜邦有些意外。
通常,这种高层会面,尤其是涉及求援或合作时,弱势一方往往会刻意淡化困难,以争取更多筹码。
“令人痛心。”
杜邦面露沉痛,“欧罗巴同样面临着来自海洋的威胁,虽然规模和频率暂时不如贵国所面临的,但趋势不容乐观。
我们迫切需要共享情报,协调应对。这也是我们热切期待与您会面的原因之一。”
“情报可以共享。” 李减迭点了点头,话锋却微微一转,“但前提是,彼此的目标一致,且没有……不必要的干扰。”
杜邦心中警铃微作。
“不必要的干扰?李将军指的是?”
李减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身旁随从手中接过那个黑色手提箱,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但没有打开。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箱盖,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这次来,带来了一些资料。一部分,是关于我们目前掌握的、‘海兽’及沿海生态异变的最新数据和影像分析,包括它们的活动规律、攻击模式、以及……
可能的源头推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杜邦,“另一部分,是关于前华国某些势力,在东南亚等地进行的、被称为‘永生’项目的部分核心实验记录,以及他们在京都事件前,与贵方某些……
商业实体和科研机构,进行技术交流与资金往来的初步证据。”
杜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低了温度。
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单刀直入,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敏感、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信息。
“李将军,这些指控非常严重。”
杜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政客特有的谨慎和警告意味。
“欧罗巴联合体一贯遵守国际法和基本人道准则,对于任何违反人类伦理的科研活动都持坚决反对态度。至于您所说的‘往来’,我们需要看到确凿的证据,并且,这涉及复杂的跨国商业和学术交流,不能简单定性。”
“证据就在箱子里。” 李减迭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至于定性……杜邦主席,我们都不是天真的孩子。旧时代的规则和遮羞布,在现在这个世道,还有多少意义?京都两千万人的性命,华国境内因内战和清洗死去的无数人,沿海防线每一天都在增加的伤亡数字……这些,不是用‘商业交流’或‘学术自由’就能掩盖过去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来到这里,不是来追究旧账,也不是来指责谁。过去的事情,追究责任已经没有意义。我来的目的很简单:确保在未来,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海洋里那些东西。
以及我们自身内部可能滋生的、足以毁灭我们最后文明火种的疯狂。而不是在背后,被一些已经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残渣,或者某些被禁忌知识蒙蔽了双眼的短视者,捅刀子,拖后腿。”
杜邦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手杖。
他感受到了面前这个年轻人话语中蕴含的钢铁般的意志,以及那平静外表下,可能随时爆发的、毁灭性的力量。
这不是虚张声势,这是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亲手主导过最残酷清洗的人,所拥有的底气和冷酷。
“那么,李将军,您的具体提议是?” 杜邦缓缓问道,语气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客套和试探,而是进入了实质性的谈判。
“第一,全面中止并清查欧罗巴联合体内,所有与前华国邓家、欧阳家、周家等残余势力,及其关联企业、个人的一切形式的合作、接触与资金往来。相关人员和资料,移交给我们处理。”
“第二,建立华国-欧罗巴联合体最高级别危机应对与情报共享机制,涵盖海洋威胁、生物异变、资源调配、关键技术研发等领域。我方提供部分‘海兽’生物样本及初步应对经验,贵方开放部分精密仪器制造、高能物理及部分稀缺战略资源储备渠道。”
“第三,协调立场,在即将召开的全球残存势力紧急峰会上,共同推动成立‘人类存续联合阵线’临时指导委员会,并确保核心议程围绕应对共同生存威胁,而非无谓的地缘政治争斗或技术垄断。”
李减迭条理清晰,语速平稳地抛出三个条件,每一个都直指要害,既显示了合作的诚意,也划出了明确的红线,更提出了长远架构。
杜邦心中飞快地权衡着。
这些条件相当苛刻,尤其是第一条,势必会触动联合体内某些势力的利益,引发反弹。
但李减迭带来的“礼物”同样沉重。
那些关于“永生”项目的血腥证据,足以在舆论上摧毁任何试图为其辩护的势力。
而那些关于“海兽”和京都的情报,则是欧罗巴目前极度渴求的。
更重要的是,李减迭本人,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迅速崛起的、作风强硬的新华国势力,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变数。
是敌是友,可能就在一念之间。
“李将军的提议……很有建设性,但也非常复杂,涉及联合体内部多方协调和法律程序。”
杜邦斟酌着词句,既不能一口回绝,也不能轻易答应,“我需要与委员会其他成员进行深入讨论。不过,我可以保证,欧罗巴联合体对于与贵方合作应对共同威胁,抱有最大的诚意。关于那些……不愉快的过往接触,我们也会进行严肃的内部审查。”
李减迭点了点头,似乎对杜邦的回应并不意外。
“理解。我此次会在布鲁塞尔停留三天。希望三天后,我们能有一个初步的共识。时间……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不多了。”
车队驶入欧罗巴联合体总部戒备森严的地下停车场。
车门打开,杜邦率先下车,再次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李将军,请。我们已经为您安排了休息处,接风宴稍后开始。希望您在布鲁塞尔期间,一切顺利。”
“多谢主席先生款待。” 李减迭下车,再次与杜邦握手。
他的手掌依旧干燥微凉,眼神深邃平静。
看着李减迭在工作人员引导下走向专用电梯的背影,杜邦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深深皱起。
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中更难对付。
不仅仅是年轻与老练的反差,更在于他身上那种沉静如海、却又暗流汹涌的气质。
他带来的不是请求,而是带着血与火烙印的、不容置疑的通牒。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筹码是什么,也知道欧洲的软肋在哪里。
“华国……真的已经变成了这样吗?”
杜邦心中暗忖。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握重权,杀伐决断,谈笑间便将千万人的生死、一个大陆的局势作为筹码。
这背后,是怎样的残酷筛选和生存压力?
而他提到的“京都事件”,那个被称为“陈默”的存在……
杜邦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李减迭带来的资料属实,那么华国境内发生的,恐怕不仅仅是政权更迭和内战那么简单。
那可能涉及到一些……人类认知边界之外的东西。
“三天……”
杜邦喃喃自语,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
他必须立刻召集核心幕僚和委员会中可靠的成员。
李减迭的到来,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不,是投入滚油的火星。
处理得好,或许能为风雨飘摇的欧罗巴找到一条生路,甚至带来新的机遇。
处理不好……恐怕会引火烧身,甚至提前引爆联合体内部本就脆弱的平衡。
欧洲的隐患,从来就不只来自波涛汹涌的海洋。
而现在,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因素,已经踏上了这片古老而疲惫的土地。
谈判桌上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而桌子下面,暗流早已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