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律师手里的笔彻底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玻璃那头的陈锦婷，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事情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警察在场见证、对方主动转账赔偿息事宁人。如果事实真的如陈锦婷描述的这般完美，这就是一起普通的治安纠纷加民事调解。
可为什么陈锦婷现在会穿着黄马甲坐在看守所里？！
“陈女士，你看着我。”
王律师面色变得极其严肃，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必须跟我说实话。我是你的辩护律师，如果你连我都要骗，连我都不了解真实的案情，我怎么去法庭上帮你辩护？”
陈锦婷眼神闪躲了一下：“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不，你说的不合逻辑。”
“如果真的是对方在警察面前自愿给你两万块钱，第一天警察为什么没有把你抓起来？”
“既然当时立案后警察没有抓你，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
“否则，警察的办案效率不可能这么高，他们不可能在第二天大周末的周六加班，专门批一张刑事拘留证去抓你！”
“想要办取保候审，警方拘留你的核心原因非常重要！这中间，你到底做了什么？！”
在王律师强硬的专业气场压迫下，陈锦婷骨子里的那点虚张声势终于被戳破了。
她扯了扯囚服的衣角，支支吾吾地避开了王律师的视线。
“也没做什么……就是、就是立案之后，我气不过，在网上发了个维权视频……”
“视频？什么内容？”
“就是吐槽了一下那个男的恐吓我，顺便让大家看看他们的恶劣行径。”
陈锦婷理直气壮地说道：“谁知道那男的居然是个大网红啊！我的视频发出去后，网友们看不下去，跑去扒了他的账号，直接把他的大号给举报封禁了！”
陈锦婷急忙解释，试图撇清关系：“然后那男的就急了，肯定是在局子里找了关系，动用公权力大周末的把我给拘了！但我保证，我绝对没有指使网友去爆破他，那都是网友们自发的正义行为！”
其实她没说的是，那个视频，她第一时间发在了几个大几百人的女权战斗群里。
这种事根本不需要她明确指使，只要把对方的社交账号挂出来，群里的姐妹们自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去点举报、刷差评、私信辱骂。
这套流程她们早就轻车熟路了，她们一直都是这么干的！
王律师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词。
大网红。
“大网红？”王律师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哪个平台的？叫什么名字？我看看我有没有关注他。”
陈锦婷撇撇嘴说道：“应该有吧。你们是同行，这么大的网红，还是在江城本地，你平时刷视频肯定刷到过啊。”
同行？！
江城本地？
大网红？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拿着笔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大网红，江城，律师同行……
玛德，该不会是那个活阎王吧？！
王律师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她死死盯着陈锦婷，咽了一口唾沫，“不会是……张伟吧？”
“对啊！就是那个姓张的！”
陈锦婷一拍大腿，完全没注意到王律师一下子就变白的脸色，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对着麦克风破口大骂起来。
“我就说你知道！姐妹，你都不知道那个下头男律师有多恶心！”
“仗着自己在网上有几百上千万的粉丝，就真的把自己当什么法外狂徒了！张口闭口就是法律条文，动不动就拿拘留和判刑来吓唬女人！他那种人就是彻头彻尾的男权卫道士，专门利用法律的漏洞来压迫我们这些弱势女性！”
陈锦婷越骂越兴奋，脸颊都泛起了病态的红晕：“不过这次他踢到铁板了！活该他账号被封！姐妹，你作为女律师，咱们一定要联手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咱们女性的厉害……”
王律师手脚一阵冰凉。
她坐在隔音玻璃前，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倒涌。
现在退钱还来得及吗？
不是她没有骨气，更不是她身为律师缺乏职业素养，实在是张伟在江省的凶威太盛了！
这几年江省律界还有谁不知道法外狂徒的名号吗？
张伟从一个小透明崛起的短短几年，先是雷厉风行地干掉了江城原先的老牌红圈所，踩着那些老前辈的尸骨，使自己创办的狂徒律所一跃成为江省律界的新王。
这还不够。 这疯子打官司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仅把对手当事人往死里搞，更是先后送进去多位对手律师和法官！
就连省内好几位手眼通天的大领导，都因为他办的那些案子被牵连下台！
虽然对于这些大领导的落马，官方为了社会影响没有大肆发布通报公告，但在最高检的反腐败年度清单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这种敏感的清单，官方不会去主动宣传，普罗大众也不会闲着没事去看，所以外界基本没人知道。
但是他们这些天天跟公检法打交道的本地律师，门儿清啊！
王律师咽了一口唾沫。
天呐！我就是一个在律师界还算资深，但刚踏入刑法界两年半的菜鸟！
让我去打张伟？
我吗？
你确定吗？
Are you ok？！！！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让我打张伟，好歹给我一个占据绝对法理优势的案子吧？
你这案子听着就不是啥优势案件啊！
谁家好人会去指控一个四岁小孩猥亵啊？！
这种扯淡的案子，让我逆风去打张伟？
王律师看着玻璃对面那个还在滔滔不绝、满脸兴奋的陈锦婷，心里只有绝望。
你确定我不会和对面这个打拳把脑子打傻掉的女人，一起进去踩缝纫机吗？！
陈锦婷见王律师半天没有反应，连笔记都不记了，只是脸色发白地盯着自己，不由得停下话头。
“姐妹，怎么了？”陈锦婷疑问道，“是不是觉得这案子太气人了？没事，等我出去了，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