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腊月,风如刀,雪如席。
比起京城里那种还能让人围炉赏梅的飘雪,塞外的暴风雪简直是一头吃人的白色巨兽。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片,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三步之外便不见人影,连天地都仿佛被冻结在了一起。
大衍军队的后方粮草大营,就驻扎在这片被风雪肆虐的平原上。
“报——!”
一声凄厉到近乎变调的通报声,撕裂了营地里的风雪声。
一名浑身是血、身上甚至结着厚厚冰壳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营地。还没等巡逻的士兵上前搀扶,他便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他死死地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竹筒护在胸口,用尽最后一口气嘶吼道:“落魂谷……八百里加急……主帅被困……求援……”
话音未落,斥候便昏死了过去。
中军大帐内,原本正在核对粮草账目的新锐将领们,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急报震得鸦雀无声。
火盆里的木炭劈啪作响,帐内的气氛却降至了冰点。
林知行展开那封从油纸里取出来的、字迹潦草且沾满暗红血迹的求援信,面色铁青。大帐内,其余几名被老将们“排挤”在后方看守粮道的青年将领,也都围拢在沙盘前,个个神色凝重。
“砰!”
性格最为火爆的游击校尉李铁牛,一拳重重地砸在沙盘的木框上,震得上面的微缩旗帜都倒了几面。
“我就说!我就说那群老匹夫是去送死!”李铁牛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骂道,“之前咱们苦苦劝谏,说外邦人败得太假,粮草辎重丢了一地,分明是诱敌深入之计!王将军他们偏不听,为了抢那点洗刷谢家污名的头功,非要带着五万精锐往落魂谷里扎!现在好了,被暴风雪和蛮夷主力死死堵在了谷里,进退维谷,弹尽粮绝!”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挂在兵器架上的佩刀,大声道:“还愣着干什么!主帅被困,五万大军危在旦夕!传我军令,立刻点齐后方所有兵马,随我正面杀入落魂谷,把王将军他们救出来!”
“站住!”
一声断喝响起。生性谨慎、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张偏将一把按住了李铁牛握刀的手。
“你放开我!五万同袍兄弟的命都在那儿悬着,你难道要见死不救吗!”李铁牛怒目而视。
“救?拿什么救?就凭咱们后方这两万押运粮草的兵马,去正面硬冲十万蛮夷主力布下的口袋阵?”张偏将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一把将李铁牛拽回沙盘前,指着上面落魂谷的地形,厉声反驳,“你仔细看看这地形!落魂谷两侧皆是峭壁,唯一的入口已经被大雪和敌军封死。”
张偏将手指顺着落魂谷外围画了一个圈,声音冷得像冰:“敌军既然设下了这等绝杀之局,沿途岂会没有重重埋伏?你现在带着后方兵马去强攻,等同于飞蛾扑火!若是咱们折在半路上,这两万兵马没了,身后的大营和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谁来守?一旦粮草尽失,大衍在北境的防线将全线崩溃,到时候,整个北境的百姓都要跟着陪葬!”
“这……”李铁牛被堵得哑口无言,却依然梗着脖子,“那难道就在这大帐里干坐着,眼睁睁看着五万兄弟饿死、冻死在谷底吗?!”
“死守粮道,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等待京城援军,才是目前最稳妥的上策!”张偏将寸步不让。
“等京城援军?这等大雪封山的天气,等援军到了,落魂谷里连个活口都剩不下了!”
大帐内,主战与主守的两派瞬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都是年轻气盛、一腔热血的新锐将领,谁也不愿背上“见死不救”的骂名,却又都明白“粮草不容有失”的铁律。众人争执不下,陷入了极其艰难的痛苦与两难之中。
“都别吵了。”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切入了众人沸腾的争吵中。
林知行一直站在沙盘最前方,盯着那错综复杂的地形,眉头紧锁。此时,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的同袍。
虽然他的军衔并不比在座的各位高多少,但他身上那种从林家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大帐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张将军说得对,粮草是三军的命脉,绝不可失。”林知行缓缓开口,第一句话便肯定了张偏将的底线。他想起离京前夜,父亲在书房里那句“稳字当头”的严厉教诲,心中一片清明。
李铁牛闻言,急得直跺脚:“林将军,怎么连你也……”
林知行抬手制止了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但李校尉说得也没错,落魂谷里的五万精锐,是我大衍的骨血,不能不救。若这五万精锐全军覆没,即便咱们守住了粮草,北境的军心也就彻底散了。”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咱们还能长翅膀飞进去?”有人苦笑着问道。
“飞不进去,那就不进去。”林知行拿起一根指挥棒,在沙盘上落魂谷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随后,指挥棒猛地划过一道弧线,越过重重防线,直接点在了沙盘最北边、代表着外邦蛮夷大本营的位置。
“《孙子兵法》有云,攻其所必救。既然正面强攻是死局,那咱们就奇正相辅,来个‘围魏救赵’!”
林知行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他的一番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众人头顶的迷雾。
“外邦倾巢而出,将十万主力全都压在了落魂谷外围。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大本营,此刻必定防守空虚!”
张偏将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盯着沙盘:“你是说……绕过正面战场,长途奔袭敌军王帐?这……这太疯狂了!外邦王帐在草原腹地,咱们对地形不熟,且不说沿途有没有暗哨,单单是这百年不遇的暴风雪……战马在雪地里根本跑不快,将士们非被活活冻死在路上不可!”
张偏将的担忧不无道理。在冷兵器时代,严冬和暴风雪,往往比敌人的刀枪更致命。
林知行却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隐秘的笃定与骄傲。
“张将军顾虑得是。若在往年,这确实是送死的战法。但今年,咱们有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