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岚盯着他看,就见他把那把匕首往旁边拨了拨,然后拿起了那只黑色小瓷瓶,半举起来。
“这瓶药的毒性很强,我还是解释了很久,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据那个买药的人说,喝下去都来不及感受到疼,人就没了。”
司长命把瓶子放到伊岚面前:“要不,就选这个吧?用匕首的话,好像还是要疼上好一会儿的。”
伊岚见他这副样子,竟然一时之间说不上话来了。
她咬着唇看了他半天,憋出一句:“你是真的有病!”
司长命却宽慰起她来:“你不要有负担,我说了这是我自愿的,没人会怪你。”
他顿了顿,道:“如果你是担心穆辛的话,我已经给他留了信,他也不会找你麻烦。”
司长命说到这自嘲地笑了声:“过段时间,他应该就会把这事忘了吧。”
话音落,司长命见伊岚还是什么没什么反应,也不再问她,自己动手把那瓶子打开了。
伊岚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她的手止不住地使劲揪着衣角,小白的身体已经半截都抬了起来,站在桌子上,黢黑的圆眼看看伊岚,又看看司长命,似乎对他们之间的气氛感到不安。
伊岚的眼神死死盯在司长命的手上,那个黑色的瓷瓶,像是一把利刃,悬在她的心头,随时随地都要扎下去。
只要司长命吃下里面的药,她就可以救活阿兄,回苗疆去。
可是她真的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司长命死吗?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原本就是个可怜的短命鬼了,却还要一路被他认为的朋友欺骗、背叛,甚至就这样毫无怨言地送上自己的性命。
昨晚,在明知她想杀他之后,他还救了自己。
阿兄曾经跟她说过,人要学会分辨是非,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不要随意伤害别人。
可是阿兄已经沉睡了太久太久,没有人再同她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再教她,怎样去做一个好人。
如果阿兄知道,她为了他杀人的话,会怎么想呢……
无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缠绕、奔腾,她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不知道怎样才能抓住那根救命的绳索。
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原来并不那么好受。
司长命从瓶子里倒出了一粒药丸,可能是毒性真的很大,伊岚在旁边站着,就已经闻到了刺鼻的味道。
司长命将那颗药丸捏在指尖,对着光看了看,忽然笑了:“原来,杀人的药和救人的药,长得毫无区别。”
他转头看向伊岚,脸上的笑意依旧未退去:“伊岚,等你阿兄醒了,记得待我向他问好。”
说完,他已经将药丸抵到了唇边。
“等等!”
“唰!”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伊岚伸出地手停在半空,司长命手里的药丸已经被一道金芒打落,咕噜噜滚到了角落里。
穆辛一袭红衣站在门口,胸口还在微微喘着气,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怒意。
他瞬间闪身到了屋内,一把掐住了伊岚的脖颈,声音冷得像冰:“伊岚,我跟你说过什么?你真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
伊岚被他突然的袭击弄得一惊,脖子上的力道也让她的脸刹那变红。
司长命从未见过穆辛如此生气的样子,他立刻上前,一只脚撑着拽住穆辛的胳膊。
“穆辛!你冷静点,放开她,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来找她的!”
穆辛听到他的声音,手上的力道才微微松开,伊岚立刻一把挣脱开,捂着脖子大声咳嗽。
“咳咳……你……你疯了吗?!”她大口喘着气,“我看你们俩……咳咳……都有病!”
穆辛皱着眉头剜了她一眼,才转头看着司长命。
眼神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他安然无恙后,目光落到了角落的那颗药丸上。
他平复了一下气息,才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司长命:“你就那么想死?我说了我可以救你的!”
穆辛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啪”得一声拍在桌上:“你留下这两封信是什么意思?”
刚刚他一回客栈,老板娘就表情有些为难的上来,塞给他两封信,说是司公子交给他的。
他当即心中便有些不安。
那两个信封上,一个写着给他,一个写着给爹娘。
穆辛拆开给自己的那封,草草扫了几眼就知道糟了。
司长命告诉他自己不怪他,也不后悔交他这个朋友,希望等他回京城的时候,能把另一封信带给自己的父母。
穆辛甚至都没敢仔细看具体的话,便匆匆跑上来找他了,回到房间发现司长命不在房内,便立刻转去了伊岚那里,结果打开门,就看见司长命准备服毒自尽的一幕。
如果他晚来一步,他不敢想会怎么样……
司长命面对他的质问毫无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穆辛,我不想死,我只是……觉得累了。”
所以不想再去费尽心思地找什么逆天改命的法子,也不想再去分辨究竟是真实还是谎言。
也许趁着最后的时间,做些有意义的事,对他来说反倒更轻松。
面对这样的司长命,穆辛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一直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既然事情已经揭露,那就承认错误,然后再想办法弥补。
他确实骗了司长命,但他也早就已经后悔了,也下定了决心要找救他的办法。
可是他却忘了一点,欺骗和伤害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这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的。
司长命实实在在地受到了这份伤害,再怎么弥补和道歉,也终究会留下伤痕。
“对不起……”穆辛的声音很低,带着无力的自责和懊悔,“司长命,我知道你不愿意再相信我,但是……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这次真的没有再骗你,我一定能救你的,别放弃自己,好吗?”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带上了恳求,这还是司长命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司长命对上他的目光,在那双一直都绮丽的琥珀色眸子里,看见了仿佛深潭般的黯淡。
他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想看见这双眼睛变成这样。
“好吧,”司长命说,“我跟你到西域去。”
反正左右也不过还有一个多月了,等真的到了那一天,不管穆辛究竟有没有真的找到办法,他们都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穆辛像是松了一口气,竟然伸手抱了抱他,说了句:“谢谢。”
接着他搂着司长命的脖子,顺着拿起了靠在桌边的拐杖,将他一把抱起来就出门去。
司长命转头看了伊岚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再耐心等一段时间吧。”
伊岚想追上去说什么,却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穆辛将司长命放到了床上,把手里一封信还给他:“这个,你最好还是别给你爹娘看到了,他们会受不了的。”
想都不用想,这肯定是司长命留给他爹娘的绝笔信了。
司长命此时也不好多说什么,接过来收下了。
穆辛似乎是怕他再做什么傻事,临出门前,把狻猊留了下来看着他。
司长命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它了,平时如果不是要解决什么特别的事,穆辛一般不会放它出来,就算放出来了,除了穆辛之外它也不给别人碰。
司长命这次好不容易才能撸到了它,而且它似乎变得十分听他的话,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也不知道穆辛跟它说了什么。
不过,有这个小东西陪着,司长命的心情倒真是好了不少,他很乐意这么被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