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内的风云,因徐青玉倾家捐献所有家资这一举动,彻底被搅动开来。这场风暴席卷整个青州城内的每一户富户。
主街正中那座功德碑上,原本空白的位置,渐渐添上了一个又一个名字。越来越多的商铺门前,也陆陆续续挂起了象征捐款等级的木牌,朱、墨、豆蔻三色。
这些商家并非心甘情愿,实在是顶不住铺天盖地的压力——
每日出门,便要遭受百姓的白眼、鄙夷、指指点点;店内生意更是一落千丈,门可罗雀,无人光顾。
穷苦百姓虽无银钱可捐,却用唾沫星子、用舆论风向、用沉甸甸的道德压力,一步步逼迫着那些富商大户,不得不掏钱捐物。
当然“徐青玉”这三个字,几乎快要被商户们拓沫星子淹死。
但只要不舞到正主面前,徐青玉通通当自己听不到看不到。
贫道已死,道友们不得陪一陪?
马大人坐在府衙之内,看着每日源源不断入库的金银、珠宝、银两、银票,堆积如山,心中欢喜不已,连日来的愁云惨淡,一扫而空。
为了表彰沈家的义薄云天,他又特意命人打造了一块硕大厚重、鎏金镶边的“积善之家”牌匾,亲自安排仪仗,敲锣打鼓,一路吹吹打打,送到沈家位于百花巷的新宅。
这一番阵仗,惊动了整条百花巷的百姓,男女老少纷纷涌来,围在牌匾之下,驻足围观,议论纷纷,赞叹不绝,足足热闹了大半天,沈家的名声,也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整个青州城的顶峰。
青州城这般热闹喧嚣的景象,自然逃不开城中各方势力的眼睛,更逃不开与沈家有婚约的郑家。
此事过去不过两三日,郑家人便再也按捺不住,急不可耐地登门拜访。
沈明珠的未婚夫,正是郑家的大公子郑文彬。
郑家虽算不上青州顶尖豪门,却也是清白书香人家,家中有良田数百亩,郑家长子郑文彬年纪轻轻便考中秀才,聪慧好学,上进知礼,虽家底远不如从前的沈家丰厚,可在寻常乡绅人家之中,已是极为出色。
当初定下这门婚事,郑家一来是看在沈家和安平公主关系亲近、背靠大树,二来也是沈家家资颇丰,沈明珠本人文静内敛、知书达理、容貌秀丽,堪称良配。
沈维桢生前对这门婚事也极为满意。
本来郑家人不信这世上当真有人能傻到将万贯家产捐给朝廷。直到郑大公子郑文彬,在书院同窗之间看到了传阅的报纸。
沈家还真捐了!
郑家夫人就坐不住了。
当他们驱车赶往百花巷,亲眼看到沈家搬进了一座狭小逼仄、仅两进的小宅院,何夫人脸色可谓是精彩至极。
沈家捐了。
别是把沈明珠的嫁妆也给捐了吧?
罗夫人走进沈家这小小的宅院,脚步未迈几步,便已走到尽头,四下打量,这院落狭小简陋,竟还不如他们在乡下修建的宅院宽敞气派。
家中仆役也早已散去大半,如今只剩下十几人,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豪门大户的排场与体面。
罗夫人心中顿时生出诸多不满,可见了孙氏依旧笑盈盈。
因两家长辈要闭门商谈婚事细节,罗夫人便笑着将两个年轻人支开,转头对自己儿子道:“你方才不是说前院景致雅致吗?不如让二小姐陪着你一同去院中走走说说话。”
两个年轻人闻言便一同躬身告退,移步前院。
沈明珠带着未婚夫郑文彬来到前院小小花厅之处。
说是花厅,实则不过十几步便能走到头。
地方局促,却收拾得干净雅致。
廊下整齐摆放着十几盆兰花,品种各异,颜色清雅,素白、淡粉、浅紫、嫩黄,错落有致,幽香淡淡,随风飘散,倒也别有一番清幽趣味。
沈明珠与郑大公子已有许久不曾见面,虽隔着婚约,却依旧恪守男女之防,举止有度。
郑文彬心中揣着一肚子疑问,可碍于体面,不好直接开口追问嫁妆之事,只能默默跟在沈明珠身后,拣些书院趣事城中见闻说说。
郑大公子对沈明珠自然是满意的。
这位未婚妻知情识趣,容貌秀美,性情温婉贤淑,品行更是万里挑一。
他能被沈维桢选中作为妹夫,自然也不是斤斤计较之辈。
如今大陈与大周战事焦灼,先生们在课堂之上常常讲起当年的羊城之辱。
作为血气方刚的男儿,若非父母阻拦,他也有征战沙场的心思。
若沈明珠因此没有半分嫁妆,他也绝不会嫌弃。
两人正轻声说着话,沈明珠身边的贴身丫鬟却匆匆上前,双手递上一张烫金请帖。
沈明珠接过请帖,随手翻开看了一眼,唇角微扬,轻声笑道:“是马家夫人送来的帖子,邀请我们三日后赴春日宴,听说马府小姐也会出席。”
郑公子站在一旁,听在耳中,暗自啧舌。
他身为寒门秀才,平日里连见马大人一面都千难万难,没想到马大人夫妇竟会主动给沈家下帖子。
沈家风头当真无两!
谁知那沈明珠却对丫鬟吩咐了一句:“把帖子收起来吧,就说我病了,无法参会。”
一旁的郑公子看着她手臂上的黑纱觉得可惜。
如今沈家因为捐献家产一事风头正盛,若不抓紧时机维护关系,只怕错失良机。
沈明珠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勉强:“大公子有所不知,那马小姐年方十五,这宴席想来是要为她挑选合心意的夫婿。我们这些看客无所谓出席。”
郑大公子恍然大悟,心中那点念头顿时作罢。
人家是择选婚事,确实与沈家无关。
沈明珠轻轻一笑,随口叹道:“也不知青州城哪个清俊男儿能入得了马大人的眼。若是婚事定下,男方家将来平步青云易如反掌。”
郑家大郎却摇了摇头,正色道:“二小姐此言差矣。堂堂七尺男儿,若有真才实学,自当凭本事立身,何必仰仗岳家?”
沈明珠嫣然一笑:“大公子自然有这样的志气。只是谁不爱锦上添花?大公子应该知道那位内阁大人,他这一生三起三落,第一次卷进赈灾银贪污一案中,若非岳家得力,关键时刻保他一回,只怕他早就性命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