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被她骂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目光再一次落在衣柜里那些衣服上,喉结动了动,终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垂着头上了楼,蹲在地上,默默地整理着散落一地的鞋。
魏乐心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一趟趟上下楼,背影疲惫又僵硬。她长长吐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倦意,没再咄咄逼人,只淡淡开口,声音轻却极坚定:
“做饭也要摆证据,买穿的也要摆证据,这日子过的太他妈累了!从今往后,你姑娘的生活支出由你自己负责吧,你的女儿,我不养了。”
宁远手上的动作一顿,心里又是一沉。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一边收拾一边低声保证:
“我知道错怪你了。等她回来,我会跟她好好说,让她以后不许再出去胡说八道。”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抱着整理好的鞋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轻轻放进地下室的鞋柜里,摆得整整齐齐。紧接着,他又折返楼上,将沙发上叠好的一摞摞衣服抱下来,分门别类,放回以晨专属的衣柜里,动作机械,带着几分麻木的无力感。
等所有衣物都归位妥当,他没敢吭声,转身去了卫生间,默默拿出拖布,拧干水,从客厅到楼梯,一点点仔细拖地。
拖把在地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拖地的轻响。
魏乐心始终坐在沙发上,她拿起手机,指尖微微发僵,却还是稳稳点开了淘宝。从最早的订单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翻,凡是买给宁以晨的——衣服、裤子、裙子、鞋子、袜子、外套,她一张一张截图保存。
几年的记录,密密麻麻,从春秋到冬夏,从平价到专柜,从几十块到上百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她没有刻意挑选,也没有特意删减,只是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截下来,然后点开微信,找到宁远的对话框,一张接一张发了过去。
宁远正低着头,一下一下认真拖着楼梯,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接连不断地响起提示音,“叮——叮——叮——”,一声接着一声,响个不停。
他动作一顿,握着拖布的手紧了紧,犹豫了片刻,还是停下手里的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魏乐心发来的一长串截图,铺得满满当当。
每一张,都是给宁以晨买衣物鞋子的购买记录。
时间跨度几年,数量多得惊人,金额一笔一笔列在下面,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他抬眼,看向沙发上依旧低头翻找订单的女人。
她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绷着,看不出情绪,只有指尖在屏幕上不停滑动、截图、发送,动作机械却认真,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付出,全都摆到明面上。
没有哭闹,没有指责,可这份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他心慌。
宁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道歉显得苍白,解释更是多余。
他只重重叹了一口气,气息里全是懊悔和无力。
而后,他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低下头,重新握紧拖布,一声不吭地继续拖地。
拖布擦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替他,一点点擦去那些伤人的偏见,和不值钱的愧疚。
魏乐心一直截到手腕发酸,指尖发麻,连续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睛也一阵阵发花。眼前的字都开始重影,她却像是跟自己较劲似的,不肯停下。
宁远早已拖完了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固执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再也看不下去,轻步走了过去,伸手轻轻按住她还在滑动的手。
“行了,别找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忍,“我都知道了,真的知道了。去看看儿子吧,他也该睡了。”
年份太久,记录太多,手机网速早已跟不上魏乐心不停截图的手速,页面一遍遍卡在“刷新中”,转得人心烦。她看着迟迟加载不出来的界面,也失了所有耐心,长长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起身朝儿子的卧室走去。
一推开门,就见宁小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一点睡意都没有,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口。
看到是妈妈进来,小家伙眼睛亮了亮。
魏乐心心头一软,随即又涌上浓浓的愧疚,脚步放轻,走到他身边,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儿子,爸爸妈妈刚才……是不是吵到你了,耽误你学习了?”
宁小天摇摇头,声音乖乖的:“没有,我作业早就写完了。”
“那就好。”魏乐心摸了摸他的头,“赶紧去洗漱吧,洗完早点睡。”
宁小天很听话,乖乖站起来,轻手轻脚去了卫生间。
魏乐心坐在床边等着,直到儿子洗漱完重新躺回床上,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张小脸蛋,她才替他掖好被角,轻声哄了两句,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自己卧室。
没一会儿,宁远回了儿子卧室,上了床。宁小天见他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沉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房间里静得可怕。
过了一会儿,宁小天忽然翻了个身,小眉头皱着,一脸认真地看向宁远,声音清清亮亮:“爸爸,你们为啥老怀疑我妈妈对我姐不好啊?”
宁远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连忙低声解释:“没有,爸爸从来没怀疑过。”
宁小天立刻撇了撇嘴,小脸上写满了不信:“你骗人,我都听见了。”
宁远脸色一僵,有些不自然地皱眉:“你这孩子,咋又偷听大人说话?”
“还用偷听吗?”宁小天理直气壮,“你俩刚才那么大声,我想不听都难。”
宁远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奈叹了口气:“快睡觉吧,你还小,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宁小天却没乖乖闭上眼,反而又转了过来,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我要努力学习,长大早点赚钱,把我妈接走。”
说完,他便闭上双眼,小脸蛋绷得紧紧的,不再说话。
宁远愣了半天,那句轻飘飘的童言,却像一块重石砸在心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想告诉儿子不是他想的那样,可看着儿子已经紧闭的双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抬手,轻轻按灭了床头灯。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里,宁远睁着眼,毫无睡意,心里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妻子的委屈、女儿的不懂事、儿子过早成熟的心疼、还有自己从头到尾的糊涂……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打开手机,微信里未读信息全是魏乐心发过来的截图,他大致看了一眼,一张张往上翻,这些截图好像没个头似的,不知道到底还有几十张,他实在没耐心翻到头,看着截图中所有商品以及价格,他烦躁的搓着额头,越觉得自己没脸再面对魏乐心。
此刻,想起妻子今晚摊开的那些“证据”,他这才真正明白,有些伤害,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的。
他睁着眼,开始思索,要怎么弥补?才能让魏乐心心里好受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