碇源堂正抱着那个如同精致人偶般安静的孩子。
四岁的“碇真嗣”,乖巧地靠在父亲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一个为了配合这出“幸福家庭”剧目而精心制作的玩偶。
今天是孩子的生日。
客厅里布置着气球和彩带,桌上摆着四层的奶油蛋糕,蜡烛还没点燃。
碇源堂正在调整孩子领口的蝴蝶结。
随着门扇的开启,一股湿冷的寒气混合着那句久违的。
“妈妈。”
一同涌入了这个温暖的家。
碇源堂的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到门口那个浑身滴水的年轻人。
那个夺走了唯的关注的小鬼。
那个让他感到本能恐惧与厌恶的存在。
碇源堂心中的妒火与不爽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走向玄关,利用身体站位,巧妙而强硬地切断了唯看向神永的视线。
随后,他将怀里的小真嗣递向碇唯。
“唯,带孩子去点生日蜡烛。”
“别让外面的寒气冻着孩子。”
唯愣了一下。
她接过孩子,但眼神却粘在门口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碇源堂转过身,独自面对着神永。
他微微昂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恶意的嘲讽。
“大清早就来扮演落汤鸡吗,神永君?”
“如果是为了博取同情,跑到别人家里对着别人的妻子叫‘妈妈’……”
他刻意加重了“妈妈”两个字的发音,带着恶意的嘲弄。
“是不是有点太没有底线了?”
碇真嗣站在那里,没有做出任何保护自己的姿态。
就像是一个已经放弃了所有防御的人。
“我只是来做我该做的事。”
“把不属于我的东西,还回来。”
“不过我果然……还是很讨厌你啊。”
他抬起头,看向碇源堂的眼睛。
“父亲。”
这个称呼让碇源堂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嘲讽、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算计,都在这一声违和感极强,却又无比真实的“父亲”面前卡壳了。
(父亲?)
(他叫我父亲?)
(这个混蛋……在说什么?)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碇真嗣已经绕过了他,径直走到了碇唯的面前。
一大一小。
两个“真嗣”。
年轻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唯怀里的孩子。
那个四岁的小男孩依然像人偶一样安静。
没有表情,没有好奇,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缺乏灵魂的躯壳。
拥有躯壳的灵魂。
碇真嗣看着那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四岁那年,被父亲丢在车站月台上的自己。
想起了电车远去,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的那一刻。
想起了在寄养家庭的日子,像一件没人要的行李。
想起了第一次坐进初号机驾驶舱时的恐惧。
想起了每一次战斗,每一次痛苦,每一次濒临死亡。
想起了……
(这个孩子本该拥有的人生……)
(会是什么样的呢?)
碇唯怀里的孩子,那个只会呼吸和进食的空壳,突然动了。
那双原本涣散如玻璃珠般的褐色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
瞳孔倒映出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大哥哥。
然后,那张从未有过任何表情的小脸上,缓缓皱起了眉头。
“……痛。”
这是他出生以来,发出的第一个有意义的音节。
碇唯震惊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那张终于有了表情的小脸。
然后,她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出。
“真嗣……?真嗣……!”
四年了,整整四年。
无数次的呼唤,无数次的拥抱,无数次的期待。
换来的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
而现在。
“痛……”
小真嗣又说了一遍。
碇真嗣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终于“醒来”的孩子。
看着碇唯脸上的泪水。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露出一个笑容。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活着,就是痛的。”
“呼吸是痛的,与人接触是痛的,被爱也是痛的。”
小真嗣依然盯着他。
“你是……谁?”
碇真嗣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平齐。
“我是你的影子。”
“是偷走你灵魂的小偷。”
“也是你未来未做完的噩梦。”
“我是那个……”
他伸出手,悬在孩子的额头前。
“……没能获得幸福的‘你’。”
小真嗣伸出稚嫩的小手,本能地触碰到了神永湿漉漉的脸颊。
冰冷的水珠滑落,落在孩子温热的手背上。
“为什么……”
小真嗣困惑地眨了眨眼。
“你在哭?”
碇真嗣抬起手,触碰自己的脸颊。
是雨水。
只是雨水而已。
但……真的只是雨水吗?
“因为……我要把‘笑’留给你。”
“眼泪流干了,剩下的就是笑颜了。”
【心之壁内侧】
赤红色的灵魂世界里,利匹亚此刻正死死挡在碇真嗣的意识体面前。
【真嗣!住手!】
【你疯了吗?】
【你把‘心’交出去了,怎么去履行那些约定?】
【你答应过薰!】
【答应过她们!】
【你还欠美里一个解释!】
利匹亚的声音越来越急切。
【你和莉莉丝还有约定!你要带她去体验活着!】
【没有了感受爱和痛的能力,你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你根本无法完成这些!】
碇真嗣的意识体缓缓抬起手,轻轻推在利匹亚的胸口。
“利匹亚先生。”
“机器比人类更擅长遵守约定。”
利匹亚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个他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
“人类会犹豫。”
“会恐惧。”
“会因为私情而动摇。”
“会因为不忍心而停手。”
他抬起头,看向这片赤红色的虚空。
“看到敌人的眼泪会心软。”
“看到爱人的痛苦会退缩。”
“但为了对抗SEELE……”
“为了毁灭那个旧世界……”
“为了斩断这个莫比乌斯环……”
“我不需要‘温柔’。”
“我不需要‘爱’。”
“我不需要‘犹豫’。”
“只需要‘锋利’。”
“只需要‘冷酷’。”
他转过身,背对着利匹亚。
“注定不幸的真嗣,有一个就够了。”
“让那个孩子去幸福吧。”
“让他去体验我没能拥有的东西。”
“让他去爱,去被爱,去活着。”
“而我……”
他走向那片赤红色的深渊。
“只需要完成任务就好。”
【现实世界】
碇真嗣将手,重重地按在了小真嗣的额头上。
嗡——
空气中传来低频的震动。
周围的家具都在微微颤抖,桌上的花瓶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窗玻璃像是承受着无形的压力,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蓝色的流体光芒,像是有生命的血管一样,从神永的手臂凸起。
那光芒在他的皮肤下蔓延,像是河流,像是脉络,像是……灵魂本身。
然后,那些光芒开始流淌。
从他的手臂,流向他的掌心。
从掌心,流向孩子的额头。
每一缕光芒,都是一段记忆。
每一缕光芒,都是一份情感。
每一缕光芒,都是他“活着”的证明。
——那是美里笨拙的拥抱。
第一次听到“欢迎回家”时的温暖,流淌而出。
——那是明日香骄傲的眼神。
——那是绫波丽的微笑。
——那是薰的琴声。
——那是夏天的海风。
赤木律子的发丝在风中飘扬,两人共享一副耳机的午后。
心跳加速的感觉,消失了。
——那是冬夜围巾的触感。
美咲递过来的礼物,那份被人牵挂的温暖,离去了。
——那是孩子们画的蜡笔画。
福利院的孩子们围着他,叫着“新二哥哥”。
被需要的满足感,抽离了。
——那是晨光社的笑容。
山田、美香、渡边……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份羁绊。
被信任的幸福感,流走了。
——那是直子的拥抱。
是真希波在赛道边的告白。
是雨夜三人举杯的温馨。
是每一次心动。
每一次温暖。
每一次对美好的渴望。
每一次让人想要停下脚步的留恋。
碇真嗣将它们一一剥离。
就像是把自己的骨髓、血液、神经,一点点地从身体里抽出来。
那种痛苦超越了肉体。
是灵魂被活生生撕裂的剧痛。
是将“自己”从“自己”身上剥离的酷刑。
他保留下了所有的恐惧。
所有的孤独。
所有的战斗记忆。
所有的计算与谋略。
所有的恨。
所有的冷。
把那些肮脏的、黑暗的、痛苦的东西留给自己。
把那些光明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东西,全部灌注给了那个孩子。
(去吧。)
(去活出我没能活出的人生。)
(去爱,去被爱。)
(去笑,去哭。)
(去体验这个世界的美好。)
(去……幸福。)
光芒达到了顶峰。
碇真嗣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向着那个光晕倒去。
小真嗣也脱离了母亲的怀抱,像是被磁铁吸引,向前扑去。
两人在半空中相触。
无形的光芒爆发,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
连窗外的雷电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碇源堂举手遮挡,却无法移开目光。
光芒持续了很久,久到像是永恒。
然后,渐渐消散。
小真嗣在唯的怀里沉沉睡去。
他的小脸上带着微笑。
安详的、满足的、幸福的笑容。
而碇真嗣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体。
碇唯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关心他。
“真嗣,你……”
但当他抬起头时。
碇唯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像是被人用冰水从头浇下。
那是怎样的眼神?
没有疲惫。
没有悲伤。
没有爱意。
甚至没有恨意。
那是绝对的理性。
非人的理性。
碇唯颤抖着伸出手:
“真嗣你……你把什么给了他?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回答我!你做了什么?!”
碇真嗣看着她。
看着这张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想要触碰的脸。
他曾经渴望被她拥抱。
渴望听她叫自己的名字。
渴望……做她的儿子。
但现在,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啪。
一声脆响。
碇真嗣面无表情地,猛地拍开了唯伸来的手。
他扶着墙强行支撑着自己站起。
“我把欠你们的,那份作为儿子的‘可能性’,已经还给你们了。”
“完整的灵魂。”
“健全的情感。”
“还有……未来。”
“所以我不再是碇真嗣。”
“也不再是你们的儿子。”
“你们的儿子,那个会哭会笑的碇真嗣,已经在你们怀里了。”
“好好照顾他。”
“至于这具肉体……”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弹奏大提琴的手。
那双曾经抱过薰的手。
那双曾经被她们握过的手。
现在看起来像是别人的。
像是一件工具,一件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工具。
“如果想要,就等我完成计划后再还给你们吧。”
说完,他转身。
碇源堂还杵在原地。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碇真嗣走到他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揪住源堂的领带,猛地将那张脸拉近自己。
碇源堂看着那双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听着,碇源堂。”
“我把最好的部分都给了他。”
“那里有爱。”
“有信任。”
“有希望。”
“有我用了二十年都没能得到的东西。”
他的手收紧,领带勒进源堂的脖子。
“如果让我发现你再敢把他当工具……”
“如果让我发现你敢用对待我的方式对待他……”
“如果让我发现你敢再一次……”
他凑近源堂的耳边。
“抛弃他。”
“那我就会从地狱里爬出来。”
“哪怕把这个世界烧成灰烬,我也要先杀了你。”
“这是警告,也是诅咒。”
说完,碇真嗣松开手。
像丢垃圾一样,把碇源堂推开。
碇源堂踉跄后退,撞在墙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但他不敢反抗。
不敢说话。
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个背影。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
那不是威胁,那是承诺。
碇真嗣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真嗣!”
碇唯抱着孩子追到玄关。
“别走!妈妈没让你做这种事!”
“我们可以一起……”
“可以想办法……”
“你不用……”
碇真嗣背对着她,脚步没有停。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你们的儿子在睡觉。”
“别吵醒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制的钥匙,把它轻轻放在了鞋柜上。
琴声已断,爱已交割。
他推开门。
暴雨倾盆,雷声轰鸣,世界在咆哮。
碇真嗣,走进了雨里。
随着他走出大门,身后那扇温暖的门缓缓关闭。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他耳中并没有任何特别。
只是一个声音而已。
一个物理现象。
空气振动传入耳膜,耳膜振动传入听觉神经,神经信号传入大脑皮层。
仅此而已。
他站在门廊下,看着面前的世界。
然后,他愣了一下。
原本还有色彩的世界。
绿色的树。
红色的砖墙。
灰色的天空。
在这一瞬间,迅速褪色。
红色变成了深灰。
绿色变成了浅灰。
黄色变成了白。
蓝色消失了。
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变成了只有黑、白、灰单调画面的默片。
像是褪色的照片。
(原来……)
(失去“心”之后,世界是这样的。)
他伸出手,看着雨滴落在掌心。
透明的液体撞击在皮肤上,碎裂开来。
(没有温度。)
他感受不到“冷”这个概念带来的战栗。
(不湿。)
他感受不到“湿”带来的不适。
(不痛。)
他感受不到雨点砸在皮肤上的触感。
(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向天空。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云,灰色的雨,灰色的世界。
(真安静啊。)
(没有痛楚。)
(没有期待。)
(没有恐惧。)
(也没有……遗憾。)
他迈开脚步,走进雨中。
雨水瞬间淋透了他的全身。
但他没有加快脚步,没有寻找遮蔽,甚至没有用手挡一下脸。
他只是走着。
穿过庭院,推开铁门,走上街道。
那个穿着湿透白衬衫的背影,穿过街道,穿过雨幕,消失在灰色的世界尽头。
伊豆半岛,海边堤坝。
这里曾经有烟火在夜空中绽放,人们在沙滩上奔跑嬉闹。
曾经有孩子们赤脚踩在沙滩上的笑声,薰抓着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走向海浪。
曾经有烤玉米的香气,山田和渡边为了最后一根玉米猜拳。
曾经有那个金发女孩别扭又羞涩的眼神,共享一副耳机的午后,海风吹动她的发丝。
但现在,只有狂风与巨浪。
天空低垂,乌云像是一块肮脏的抹布,死死捂住了这片海域。
闪电撕裂云层,照亮了翻滚的黑色波涛。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引擎熄灭,车灯熄灭。
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噼啪声。
车门打开,碇真嗣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很稳。
不像是一个来寻死的人。
更像是一个去赴约的旅人。
他走到堤坝的边缘。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汇聚在下巴,滴落进翻滚的黑水中。
但他毫无知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大海。
他想起了很多事。
或者说,他“知道”自己想起了很多事。
他“知道”这些事发生过。
他“知道”这些是美好的回忆。
但他感受不到了。
那些画面像是别人的故事。
那些情感像是教科书上的描述。
他知道“温暖”是什么意思,但他感受不到温暖。
他知道“幸福”是什么意思,但他感受不到幸福。
他知道“留恋”是什么意思,但他……
什么都感受不到。
(这样……也好。)
(这样就不会痛了。)
(这样就不会犹豫了。)
(这样就可以……)
他向前迈出一步。
站在了堤坝的最边缘。
脚下是十二米的落差。
下面是八米深的海水。
浪涌周期4.5秒。
切入角度75度。
他的大脑自动计算着这些数据。
然后,他向前一步。
身体倾斜,重心前移。
直直地坠入波涛汹涌的大海。
“扑通。”
入水的声音瞬间被海浪的咆哮吞没。
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
冰冷的,黑暗的,沉重的。
但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只是在下沉,一直下沉。
向着更深的地方。
向着更黑的地方。
然后At力场,反转。
原本用来保护自我,隔绝他人,维持自我的心之壁,在这一刻,变成了向内坍塌的黑洞。
他坠落了。
不是在海水中坠落。
而是在另一个世界中坠落。
向着更深。
更混沌的领域坠落。
那是他心之壁的内侧。
那是他灵魂的最深处。
周围的景色变了。
不再是黑色的海水。
而是一片赤红色的宇宙。
是那个世界毁灭后的遗迹。
碇真嗣在虚空中坠落。
他看着周围的景象,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下落。
无数只黑色的手从下方的泥潭中伸出。
那些手抓向他的脚踝,抓向他的手臂,抓向他的脖子。
但碇真嗣没有理会。
穿过了这些名为“过去”的阻碍。
继续下坠。
那些手抓不住他。
因为它们抓的是“愧疚”。
是“恐惧”。
是“悔恨”。
但他已经没有这些东西了。
他只是一个空壳。
一个没有心的空壳。
所以那些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什么都抓不到。
他继续下坠。
然后,他看到了。
一辆电车停在虚空之中。
车厢的窗户蒙着灰尘,车门敞开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碇真嗣站起身,走向那辆电车。
他踏上台阶,走进车厢。
车厢内空无一人。
摇晃的吊环,褪色的座椅,窗外飞逝的黑白线条。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电车开始移动。
广播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下一站……下一站……”
没有报站名。
因为这一站没有名字。
或者说,这一站的名字。
“终点站。”
叮。
电车停了,车门打开。
碇真嗣站起身,走向门口。
门外是一片光亮。
刺眼的,苍白的光。
他走了出去,来到一个破败的,布满灰尘的舞台。
地板翘起,幕布残破,座椅腐朽。
没有蓝天,没有大海,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只有四周无尽的漆黑观众席。
那些观众席上空无一人。
又仿佛坐满了人。
碇真嗣站在聚光灯下。
孤独,赤裸,无处可逃。
突然,一阵无形的风从地上吹起,卷起灰尘。
啪。
一盏聚光灯在左侧亮起。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红色的夹克。
还有那双……曾经让他感到安心的眼睛。
葛城美里,她站在那里。
她一边鼓掌,一边走向舞台中央。
啪,啪,啪。
“恭喜你啊,真嗣君。”
“你终于学会了只为自己活着。”
“终于只有你一个人‘干净’地活下来了。”
“这就是你选择成为的大人吗?”
葛城美里走到他面前,吻了上去。
啪。
右侧的灯光亮起。
另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红色的紧身衣。
还有那双……永远高傲的蓝色眼睛。
惣流·明日香·兰格雷。
“恭喜你啊,笨蛋真嗣。”
“这令人作呕的自我满足终于达成了!”
“你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准备把我们彻底杀死吗?”
她凑近他的脸。
“你知道吗?在那个世界里,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
“软弱。”
“犹豫。”
“逃避。”
“明明是男人,却比女人还没用。”
“但你知道我更讨厌什么吗?”
她戳着他的胸口。
“就是你现在这副样子。”
“假装自己是悲剧英雄。”
“假装自己在做牺牲。”
“假装自己很伟大。”
“其实呢?”
“你只是不敢面对而已。”
“不敢面对她们的爱。”
“不敢面对她们的期待。”
“不敢面对被抛弃的恐惧。”
“真恶心。”
啪。
无数盏灯在空中亮起。
绫波丽漂浮在半空。
无数个相同的面孔。
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发出重叠的,混响的祝贺声:
“恭喜你。”
“恭喜你。”
“恭喜你。”
“这是你期望的虚无。”
“这是你选择的孤独。”
“这是你逃避一生的结局。”
“恭喜你,碇真嗣。”
“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
“什么都不用在乎的世界。”
“什么都不用负责的人生。”
“什么都不用感受的……死亡。”
舞台周围的人影越来越多。
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他们围成一圈,将碇真嗣困在中间。
一边鼓掌,一边向中心逼近。
赤木直子站在那里。
“恭喜你,神永。”
“成功地骗了我们所有人。”
“你的温柔真是最好的毒药。”
“让我们以为自己被爱着。”
“让我们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结果呢?”
“你只是在利用我们填补你心里的空洞。”
“用完就丢。”
“真是……最恶劣的男人。”
赤木律子站在母亲身边。
“恭喜你。”
“把我们都抛弃了。”
真希波站在一旁。
“恭喜你。”
“利用了我们的感情。”
“这下你可以毫无负担地去死了。”
“我说过我会陪你下地狱的。”
“但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你只想一个人走。”
“一个人承担。”
“一个人……逃避。”
“真是自私透顶。”
美咲站在她们身后。
“恭喜你,社长。”
“您终于自由了。”
“不用再……”
“假装是人类了。”
他们的脸上带着失望、愤怒、悲伤。
“恭喜你,一号。”
“您教会我们要勇敢。”
“教会我们要相信同伴。”
“教会我们要互相扶持。”
“然后呢?”
“您自己却一个人跑了。”
“您自己却什么都不相信。”
“您自己却把我们全部抛弃了。”
葛城一郎站在角落。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碇唯站在他身后,泪流满面。
“真嗣……”
“妈妈没有要你做这种事……”
“妈妈只是想……”
“想让你幸福啊……”
最后正前方的黑暗中,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像个天使。
“恭喜你,爸爸。”
“你就像你父亲抛弃你一样,抛弃了我。”
“你终于不需要我了。”
“我等了好久好久,等你回家。”
“但你不会回来了,对吧?”
“因为你已经没有家了。”
“因为你已经没有心了。”
所有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越来越大,变成了刺耳的噪音。
变成了无法承受的咆哮。
“恭喜你,终于什么都不用在乎了。”
“恭喜你,终于变成没有心的怪物了。”
“恭喜你,再也不会受伤了。”
“恭喜你,终于可以安心地死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所有的声音中脱颖而出。
那个属于碇源堂的声音。
混在合唱中响起。
带着那种熟悉的、冷漠的、高高在上的语气。
“恭喜你,真嗣。”
“你终于和我一样了。”
全员齐声:
“恭喜!”
“恭喜!!”
“恭喜!!!”
无数黑色的影子从舞台地板的缝隙中渗出。
像沥青一样粘稠。
像血液一样腥臭。
迅速蔓延,缠绕住碇真嗣的脚踝。
攀上他的小腿,爬过他的膝盖。
包裹他的腰部,吞噬他的胸膛。
就在即将完全吞没他的瞬间。
远处,舞台的边缘。
一个发着光的银色人形,试图冲破黑幕闯入这个绝望的舞台。
【真嗣!】
利匹亚的声音撕裂了黑暗。
【不要听他们的!】
他拼命地想要冲过来,想要抓住碇真嗣的手。
想要把他从那堆黑泥里拉出来。
【那不是真的!】
【那是你的自我惩罚!】
【那是你的心魔!】
但刚踏入舞台的范围,就被四面八方浮现的更浓重的黑影死死缠住。
黑影像锁链一样缠绕着利匹亚的身体。
银色的光芒在黑影的侵蚀下越来越暗淡。
【真嗣!听我说!】
【你不是一个人!】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们在等你!】
【薰在等你!】
【不要放弃!】
但他只是碇真嗣的一部分。
是真嗣灵魂中“希望”的碎片。
是那个还相信光明的部分。
所以利匹亚无法对抗他。
无法对抗完整的,放弃了自己的自己。
黑影爬上了利匹亚的身体。
试图熄灭他的光。
试图让他也一起沉沦。
【不行……】
利匹亚看着那个即将完全消失在黑泥中的少年。
黑影已经淹没了碇真嗣的眼睛,只剩下额头上的一点光。
利匹亚低头看向自己发光的手腕。
那里有一个虚幻的紫色手镯。
他举起被黑影缠绕的手臂。
用尽最后的力量,发出了呐喊:
【拜托了……】
【妈妈……】
【救救……真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