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啊！”他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上描金绘彩的梁柱，又折返回来，震得他自己耳膜发嗡。“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笑到最后的，终究是我杨霄！”
他双手撑在王座两侧，俯下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空旷的殿阶，仿佛那里正跪着他那位不可一世的三哥。
“该是我的，一样都不会少。三哥，这一年来你加诸在我身上的恐惧、屈辱、朝不保夕的绝望，我会十倍、百倍地还给你。我会让你也尝尝，身家性命被别人攥在手心里的滋味，让你知道，每天清晨睁开眼时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会不会是我的死期’,那是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低吼。脸上浮起一层因兴奋而泛起的潮红，瞳仁深处，报复的火焰在疯狂跳动。
就在此时，一道冷如冰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带半分温度，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杨霄，别忘了是谁扶你坐上这个位置的。”
杨霄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人捏住了后颈的猫，那股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坍塌殆尽。他转过身来，腰背弯了几分，脸上的狂喜被强行压成一副恭顺的表情，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驯服：“府主放心，小王不敢忘。日后小王定当以欧阳大人马首是瞻，唯命是从。”
“嗯，记着就好。”说话之人隐在一件宽大的斗篷之下，面目被兜帽投下的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截苍白的脖颈。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只要你乖乖听话，欧阳大人自会保你百年江山安稳。”
此人便是天武国七星武府新任府主。前任府主琴宝轩突破先天之后，便返回七星宗就任长老之职，天武国七星武府的位置便空了出来，由欧阳博延一手指定了这位新人选，他早年收入门下的亲传弟子，修为已至半步先天。在这个世俗国度之中，一名半步先天的宗门武者，足以横扫整个天武国武学界。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本土高手，如木之行之辈，在他面前恐怕连一招都撑不过去，便已身首异处。
杨霄的腰弯得更低了些，眼珠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抹试探与殷勤：“府主，这次清算秦家之事，还望府主鼎力相助。”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新皇登基，清算旧臣，自古如此,一来立威示威，叫满朝文武知道新天子的雷霆手段；二来收回权柄与财富，充实国库；三来斩草除根，杜绝旧太子一党卷土重来的可能。
而秦霄，更是非除不可的眼中钉。
这老头功高震主已久，天武国百姓中甚至有只知秦元帅而不知当今天子的人。加之秦霄因叶辰的缘故，公然站在太子一方，与杨霄势同水火。于公于私，杨霄都不可能容他活着。
“清算秦家，本府自会出手。”斗篷男子语气淡漠，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秦霄在天武国百姓心中是军神、是脊梁，可在半步先天的武者眼中，不过是一只稍大些的蝼蚁罢了。若他想要秦霄的性命，元帅府上下，无一人能挡得住他一剑。“顺便之事，不值一提。”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承诺，杨霄几乎要仰头再笑出声来。他强忍着，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叶辰啊叶辰，没想到到头来，反而是你成全了我。”他低低地自语，声音里满是快意与嘲讽。“若不是你，欧阳博延怎会看得上我这样的小人物？若不是你，我哪来的力量扫清秦霄这块绊脚石？可怜秦霄一世英名，到头来却因家中出了秦杏轩这样一个红颜祸水，满门倾覆……”
他缓缓踱回王座前，伸手摩挲着扶手上冰凉的玉石，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暮色。
“还有青桑城叶家，不急……等我坐稳了这把椅子，慢慢清算，一个一个收拾。”
七星宗之内。
秦杏轩接过那枚发到手中的七星令，怔怔地立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令上那几行刻字，许久没有动弹。
“要我去……外海战场？”
这几个月，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从最初听到叶辰死讯时的震惊与不信，到后来一条条消息被证实、被坐实，再到最终不得不含着泪接受这个事实,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血味。
她独自离开了七星武府，在琴宝轩的安排下悄悄去了一趟青桑城，见了叶辰的父母。两个老人全然不知儿子的噩耗，琴宝轩与她默契地守住了这个秘密。叶母待她极好，如同亲生女儿一般，烧饭洗衣、嘘寒问暖，甚至几次旁敲侧击地提起成亲的事来。若放在从前，秦杏轩大概会红着脸低下头，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甜意；可如今，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还要强撑着笑容，轻声应和。
两个月前，她被派往南冥战场，接到调令那天，她没争辩，也没托人活动。说到底，去哪都一样，无非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不过是换一处海风、换一片陌生的沙滩来消化那桩她怎么也咽不下去的消息。战斗也好，厮杀也好，至少能让她短暂地顾不上想别的。
接着，这张调令就到了她手上。
“外海战场……”
秦杏轩低头看着令上那四个字，嘴角弯了弯，弯出一点自嘲的弧度。这一年，神凰岛联盟跟南冥魔域打得断断续续，谁也没有拼到灭门的力气，可唯独外海那三座岛不一样。三座真元石矿脉岛，打从开战就没停过血，玄丹高手都折了两个进去。消息灵通些的弟子私下里管那地方叫“绞肉机”，去了就没几个能囫囵回来的。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钉在送令的武者脸上，一字一顿：“有人想我死？”
几个月前琴宝轩私下找过她，把叶辰跟欧阳博延那笔旧账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只叮嘱了一句，“凡事多留个心眼。”她听了，也记了，两个月风平浪静，她几乎以为那份小心是多余的。现在这张令摊在手里，她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送令的人叫欧雄，合欢宗内门弟子，后天中期。他皱了皱眉，似乎被她那句话说得不痛快了：“秦杏轩，你这话什么意思？这次外海战场总共抽调二十人，你只是其中一个。宗门战略安排，希望你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秦杏轩把这两个字在舌尖碾了碾，一股涩味从齿缝渗进去。她没接这话茬，只是把令往桌上一放：“哪位长老签的？”
欧雄脸色沉了沉：“你质疑七星令的真假？”
“我没质疑。”秦杏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磨过刃，“长老都有发令的权，但不是谁的令我都得接。”
欧雄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阴阳怪气：“签令的是副指挥刘长老，够不够格？”
秦杏轩指节蜷了一下。
刘长老，她对这个名字不熟，但她对七星宗那团乱麻一样的派系关系不陌生。欧阳博延在宗门里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一张调令要落到她头上，根本费不了多少力气。
欧雄看她没吭声，往前踱了半步，语气忽然压低了，变成一缕真元传音，刚好落进她耳里：“秦杏轩，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琴宝轩？一个刚转正的长老，你指望他能翻起多大的浪？再说个事吧，下个月天武国新皇登基。那个叫杨霄的，背后撑腰的可是咱们新任武府府主。你爷爷秦霄，人已经被软禁了，你自己掂量。”
秦杏轩的指尖开始发麻。
那种麻从指腹往上游，过手腕，过小臂，最后整个后背都绷紧了。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跟秦家，说白了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欧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恶意，像在逗弄什么笼中东西，“乖一点，顶多削了秦家兵权，你爷爷还能留条命，安安稳稳养老。要是不识趣,谋反罪往上一扣，满门抄斩也就一道折子的事。”
秦杏轩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攥紧的指节白得发青：“你们卑鄙。”
欧雄听了，反而笑出声来。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不紧不慢地开口：“卑鄙？你也不是头一天活在这世上吧？”
他收了笑，换成一副“给你指条路”的口吻：“不想去外海送死也行，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去欧阳大人那儿认个错。伺候好了，欧阳大人一高兴，没准儿就把你们秦家放了呢？”
秦杏轩站着没动，胸口起伏得厉害，指节攥得发白，攥到指缝里的骨头都在硌自己。她能感觉到那股火气蹿上喉咙，顶得牙关发酸，可拳头终究没抬起来。
她清楚，打不过，也争不过。对方背后站着的人，几句话就能把她压死。她忍了下来，把那股气一口一口咽回肚子里。
欧雄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目光从她脸上慢悠悠地滑过去，带着点看戏的意思：“怎么，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合欢宗那么多女弟子，也不差你一个。你要端着，那你就端着吧。”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大殿里空荡荡地响了几声，随即被殿门合上的闷响截断。
秦杏轩独自站在殿里。指尖还在抖，抖得她自己都摁不住。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欧阳博延要动她爷爷，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一个徒弟，一道奏折，一个莫须有的谋反罪名，秦家那座她从小以为牢不可破的宅子，撑不过一夜。
她咬着下唇，从须弥戒里翻出那枚长距离传音符。手指不太稳，捏着符纸的边角捏了几次才捏住。她把话录进去，声音压得很低，说完之后顿了半拍，指尖一捻，符纸烧了起来，火光亮了一下就灭下去，剩一缕细细的青烟在指尖绕了一圈散开。
数百里外，琴宝轩坐在沙滩上，膝上横着一张长琴。面前那团火光无声地熄灭，纸灰落下来被海风卷走。他盯着灰烬消散的方向看了几息，才慢慢把手指从琴弦上移开。
他站起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袖口，在心里把当前能叫得上名字的人过了一遍。
叶辰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动他身边的人。现在人没了，那些积压着的怨气、旧账，全找上门来了。欧阳博延等了几个月才动手，大概是怕太快了惹人注意，可终究还是伸了手。
“受人之恩……”琴宝轩低声念了一句，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太满了，便收了声。他其实没那么高尚，他只是觉得，自己欠叶辰的东西还没还清，若连秦杏轩也护不住，那点愧疚比刀子更磨人。可他刚到长老位子上，根基浅的风一吹就倒，要在七星宗跟欧阳博延硬碰，等于拿鸡蛋往石头上撞。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一个人。
虞若瑶。神凰岛圣女。叶辰跟她的关系在神凰岛不是什么秘密，她若是肯开一句口，欧阳博延胆子再大，也不敢再伸手碰秦家半根指头。
可他不认识虞若瑶。一张面都没见过。信写过去，她会不会看、看了会不会管，全是未知。
“管不了那么多。”琴宝轩回到临时住处，铺开纸，研了墨。笔尖落下去时他停了停，想了想措辞，又觉得怎么措辞都不够妥当，索性把该说的说清便罢。写完，晾了晾墨，折好封口，拿了送信阵法的号牌出门。
南冥幅员辽阔，他驻扎的岛跟虞若瑶所在的那座隔了四五万里。信走传送阵，中途要周转四五次，三天后才落进神凰岛那座岛屿的收信处。
收信处的案子上堆着一沓沓未拆的信函，分类的弟子随手翻了翻，看到其中一封上写着“虞若瑶殿下亲启”，翻到背面扫了一眼落款，“七星宗，琴宝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