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则并未达到碾压之势，更何况神凰岛还要分心防备其他势力的觊觎，不敢倾巢而出。此番神凰岛更是联合了神凰州十九家三品宗门，又得到了五行域联盟的暗中支援，势力大涨。若是真的拼死决战，南冥魔域绝无半分胜算。
原本双方各有顾忌，战事或许还会拖延数月，可雷慕白在神凰秘境中失踪的消息传回，却成了点燃这场大战的最后一根导火索。
战争初期，双方的交锋还局限在南冥边境的几处真元石矿脉，多是小规模的斥候战与争夺战。随着冲突不断升级，战火迅速蔓延，双方开始投入主力部队，展开大规模的军团厮杀。战场之上，后天与通脉境的武者如蝼蚁般冲锋陷阵，先天境武者则担任各营统领，指挥作战。
玄丹境的大能则极少亲自出手，偶有交锋，也是打得天地变色、风云倒卷，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难分生死。毕竟到了玄丹这一境界，真元凝练如丹，身法遁术更是出神入化，想要击败一人或许不难，但若要将其彻底击杀，却是难如登天。
大战持续两个半月，双方玄丹境大能竟无一陨落，可底层武者却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无数后天、通脉境的年轻弟子殒命沙场，就连先天境的高手，也折损了近三成。
战争从来都是灾难的代名词，尸横遍野，民不聊生。可对于真正的天才而言，战火却是最好的磨刀石。自古以来，玄天大陆上那些名震千古的大能，无一不是在乱世之中崛起，于血与火的洗礼中成就无上威名。
没有经历过生死搏杀的温室花朵，永远也长不成参天大树。因此，无论是神凰岛还是南冥魔域，都将核心弟子派往前线，让他们在真正的战争中磨砺成长。虞定山、虞小青早已随军出征，历经大小数十战，身上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就连素来被神凰岛视若珍宝的虞若瑶，也数次随军出战，只是每次身边都有玄丹境的长老贴身护卫，不敢有半分差池。
南冥前线，距离神凰岛数百里的一座孤岛上。
虞若瑶独自静立在冰冷的海滩上，凝望着眼前波涛汹涌的茫茫大海，神色凄迷，久久不语。
铅灰色的乌云沉沉地压在海面上，凛冽的海风卷起她的素白裙角与青丝，肆意飞舞。咸腥的海风中带着潮湿的水汽，一场倾盆大雨，已然蓄势待发。
整整三个月了。
神凰秘境的入口早已关闭，可叶辰却始终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起初她还坚信叶辰定能逢凶化吉，可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那份曾经无比坚定的信心，终究还是在无尽的等待与担忧中，一点点动摇、瓦解。
这些天，每当独处之时，虞若瑶便不由自主地沉入回忆的深潭，雷霆山脚下，那人与她并肩而立的一幕幕，如同被风掀开的书页，一页页清晰翻过。转眼竟已是一年光景，可那些画面却鲜活如昨，仿佛只需一伸手，便能触到彼时山风的凉意，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谁能想到，一年之后，物是人非，竟走到了这般境地。她时常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冗长而荒诞的梦，梦醒时分，或许还能回到那片苍茫山野之间，回到那场未曾讲完的对话里去。
“若瑶表妹，在想什么呢？”
一个温和如玉的声音自她身后徐徐传来，带着几分故作随意的关切。虞若瑶没有回头，却已从脚步声中辨出来人，虞青书，她的远房表哥，朱雀宗三长老膝下最出色的孙辈。三十二岁，便已半步玄丹，这样的天赋，放在整个神凰岛也是凤毛麟角。他手提长剑，容貌俊逸，眉目间自带三分英气，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接受众人的瞩目。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神凰岛女子远多于男子，美貌出众的女弟子比比皆是，而虞青书这般家世与天赋兼具的如意郎君，自然成了无数少女心头的白月光。莫说那些二十出头的内门弟子，便是十几岁刚入门的丫头，也有不少偷偷将他画入闺中梦里。
虞若瑶却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天相接处，没有转头，也没有应声。
这几个月来，但凡出战，她身旁总有虞青书的身影；就连住所，两座小楼也仅一墙之隔。这样的安排，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出自某些长辈的有意为之。虞若瑶心知肚明，早在她尚在襁褓之时，三长老便曾向掌门虞煜凰提过她与虞青书的婚事，只是当时被虞煜凰以“年纪尚幼”为由推拒了。
她的婚事，从来就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作为神凰岛圣女，虞若瑶身上承载的，不仅仅是“圣女”二字的荣耀与责任。她身负的朱雀血脉之浓郁，相传比起开派祖师也毫不逊色。正因如此，谁能娶到她，便能在初夜合欢之时获得她的元阴之气，从而继承一缕纯净无瑕的圣兽血脉。这等天大的好处，放眼整个南天域，谁不心动？
三长老笃定，他的孙子虞青书是整个神凰岛唯一配得上虞若瑶的人选。然而在虞煜凰眼中，虞青书虽称得上优秀，却也仅止于“优秀”而已，充其量不过是虞定山当年的水准，连圣级天才的门槛都未曾迈过，如何配得上身负朱雀圣血的虞若瑶？
三个月前，虞煜凰将所有的朱雀血精尽数赠予叶辰，心中未必没有存了将虞若瑶许配给叶辰的念头。可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叶辰踏入神凰秘境之后便杳无音讯，一去不返。虞煜凰的一切期许，仿佛被一阵风吹散的灰烬，连痕迹都未曾留下。而就在此时，大长老联合党羽，趁机向她发难，步步紧逼。
虞煜凰不得不放下身段，开始四处寻觅盟友，以稳固自己一派的地位。而三长老，自然是绕不开的一枚棋子。
想要拉拢三长老，代价是什么，不言自明。
虞煜凰不愿拿虞若瑶的婚姻做交易，可放眼整个神凰岛，除了虞青书，竟再找不出第二个勉强能配得上虞若瑶的人选。既然虞若瑶终归要嫁人，与其嫁给一个不知根底的 outsider，不如退而求其次，成全了这门亲事。
于是，她顺水推舟，默许了三长老的一系列安排。这才有了如今虞若瑶与虞青书并肩出战、比邻而居的局面。
虞若瑶对这些，洞若观火。
海风渐凉，天边堆积的云层愈发厚重，像一块浸透了暗灰色的棉絮，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若瑶表妹，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了。不回屋么？”虞青书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虞若瑶这才微微侧过脸，目光却仍旧落在远处那一片苍茫的海面上，语气不冷不热，礼数周全却又疏离得恰到好处：“不劳师兄操心，师兄自便便是。”
虞青书干笑了两声，仿佛并未察觉她语气中的冷淡，反而向前迈了半步，语调里带上了几分故作洒脱的意味：“若瑶表妹莫非是想淋一场雨？呵呵，说起来，咱们武者身强体健，淋些雨倒也无关紧要。若是表妹不嫌弃，愚兄便陪表妹一同站在这里，也算附庸风雅一回。”
虞若瑶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既然已经放低了姿态，她若再冷言相对，反倒显得自己小气。她不再言语，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算是默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潮水一样无声上涨。
过了一会儿，虞青书又开口了，语调尽量放得随意：“若瑶表妹……是在为南冥的战事忧心？”
“只是心情不太好。”虞若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寡淡，不愿多谈。
“这样啊……”虞青书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他又不是愚钝之人，如何看不出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怅惘，究竟为谁而起。
自从三长老将婚事之议告知于他，虞青书便早已在心中将虞若瑶视作了自己的未婚妻。这世间，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自己未来的妻子心中住着另一个男人的影子，哪怕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云层终于不堪重负，大雨如约而至。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打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被海风卷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可虞若瑶却忽然失了淋雨的兴致。雨滴落在她肩上、发间，尚未触及肌肤，便被体内流转的火系真元蒸腾成丝丝白气，袅袅升起，又消散在雨幕之中。
“师兄在此稍候吧，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深深地望了一眼雨气烟波笼罩下的茫茫大海，那片海如此辽阔，辽阔得仿佛能吞没一切思念与不甘。她在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而后转身，步履轻盈却带着决绝，走进了雨帘深处。
虞青书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那抹素白的衣角彻底消失在雨幕之中，他脸上那层温润的面具才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一个人站在大雨里，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袍与长发。他原本俊逸的容颜，此刻却因眉宇间压抑不住的阴鸷而显得扭曲，那股酝酿已久的妒意与不甘，终于如毒蛇般从心底窜出。
“一个死人……至于让你如此牵肠挂肚么？”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却仍旧透着一股冰冷的狠意。“婚事由不得你。你迟早是我的妻子。若你嫁过来之后能安分守己，好好侍奉我，我倒也愿意以真心待你；可若你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对我始终不假辞色，”
他顿了顿，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那就莫怪我日后，无情无义了。”
“师兄在此稍候，我先回去了。”
虞若瑶说完，又回眸望了一眼那片被雨幕与烟波揉成一团的茫茫沧海。水天一色，灰蒙蒙的雨气如同细密的纱幔，将天地缝合成一片混沌。她立在石阶上，衣袂被风卷起又落下，仿佛一株临水的孤荷。心中那一声长叹，被她硬生生咽回喉间，只化作眼底一抹转瞬即逝的黯然。而后她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入雨中，一步，两步，纤细的背影很快被瓢泼雨帘吞没，只留下石阶上几点被真元蒸干的淡淡水痕。
虞青书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他忽然失了所有跟上去的兴致。大雨倾盆而下，砸在他身上，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流淌成一道道水线，浸透了衣袍，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却僵硬的轮廓。他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庭院之中，雨水淋湿了他的长发，几缕湿发贴在额前，遮住了他半张脸。而那张原本俊逸出众的面孔，此刻却因为紧抿的唇线、微颤的牙关，以及眼底翻涌的阴鸷，被撕碎得体无完肤。
“一个死人……至于让你如此牵肠挂肚么？”
他在心中冷冷咀嚼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雨水灌入领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有胸腔里那股翻滚的妒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婚姻之事，岂是你做得了主的？你迟早是我的妻子。若你嫁过来之后，能安分守己，一心一意待我，我自然也会以真心换真心，给你应有的体面与温柔。可你若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大婚之后依旧对我冷眼相待、不假颜色，”
他停顿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石阶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花。他嘴角缓缓勾起，那一抹弧度极冷、极薄，像是刀锋上凝出的寒光。
“那就休怪我不讲夫妻情分，日后待你，无情无义。”
话音落入雨声之中，被风吹散，无人听见。他立在原地良久，直到浑身湿透，直到那场雨渐渐小了、歇了，才终于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回自己的小楼。
日子如同涨潮又退去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漫过神凰岛的礁石与沙岸。四个月，五个月，半年，光阴在战火与守望中悄然流逝，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