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得上会了,也算是一个阶段的汇报总结。都挺忙的,临时会议就放到了晚上。
熊光明上来也没废话,等大家都坐好了,直接唠干的,这钱怎么来的他也没细说,大家不爱听,直接说结果就行了。
众前辈被这个数字震惊得无以复加。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所有人同时停止了一切动作。
计委主任,桌上放着数据简报,还等着一会儿讲两句呢,又从头到尾把那几行数字看了一遍,然后把面前那份已经批改得密密麻麻的今年工作报告对折,再对折,嘶啦一声,干脆利落地撕成了两半。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来,把碎纸往桌上一拍:“重写!这玩意儿没法用了!”
大家都激动坏了,熊光明一看这会没法开了,还想再讲几句呢,已经没人听他的了,只好宣布散会,等都冷静两天再说吧。
财政部连夜开会,电话是晚上九点打的,十点钟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各个部委的办公楼灯火通明。
往常下面的报告递上来之后,不挨几次臭骂根本改不好,第一遍被打回去叫“重新调研”,第二遍叫“思路不清”,第三遍叫“缺乏全局观”,能扛到第四遍的人基本已经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部委给下面返回去的批注是:“有点保守了,胆子大一些。”
“怎么这么小家子气呢,该花的钱得花!别抠抠搜搜的!”
“我再讲最后一遍啊,不是难为大家,原有基础上所有预算后面加一个零。”
下面干部摸不着头脑。加一个零?什么叫加一个零?一个县的公路预算从五十万加到五百万,水利从二十万加到两百万,教育经费直接翻了十倍,这是发什么横财了?
到底打算花多少钱,给个准数行吗?给个方向行吗?不是怕花不出去,是怕报上去的数字太大,回头挨批的时候连个解释的角度都找不着。各种打探消息的电话在各个部委之间来回穿梭,小道消息满天飞,最后汇总到上面一句话:“别问,先把报告改了,上级要求的,照办就是。”
熊光明得到消息的时候差点一口血吐在文件上。他放下电话,然后把办公室主任喊进来:“通知一下,下午两点,召集扩大会议。告诉他们,一个都不能少,把手头的事都推了。”
会上,熊光明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同志们,根本没有所谓的低谷期!一切只是发展中的一环,我们需要分析矛盾发展的过程。人一定要有精神力量,人最终比的就是精神!只要你精神不倒,一切都倒不了。承认自己弱势没什么不好,这也同时在承认自己有一些优势,不怕局部失败,因为我们要追求的是大局的胜利。”
台下一众大佬此时有点迷糊。他们见过熊光明在大会上动员经济改革,在汇报会上把各部门逼的想骂娘,但没见过他一上来就讲大道理。
这番话如果是在党校讲课那是满堂彩,但现在大家脑子里想的全是回去做预算的事,实在跟不上他的节奏。你丫到底想表达什么?所有人都直愣愣地望着他。
熊光明看着满屋子等着他往下说的人,深吸一口气,慢悠悠的说:“我只是想告诉大家~~这钱,没这么快到账。”
就怕突然的安静,熊光明感觉怎么有点冷呢。
他赶在所有人骂娘之前举起双手往下按了按,继续说:“得慢慢分批回来,甚至要通过贸易渠道逐渐洗白。一下子全流回来,汇率受不了,物价受不了,方方面面都受不了。而且急需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他开始一个一个掰手指头:“卫星、航空航天、导弹、雷达、半导体、精密机床,还有海军的,空军的,信息化部队的,哪个都是无底洞!同志们,时不我待呀!苏联倒了,美西方下一个目标是谁?不用我多说吧。”
然后掰完一只手又掰另一只:“哦,对了!还有苏联专家的安置问题,几千个专家拖家带口过来,住房、实验室、翻译人员、子女教育~~那也是花钱的大头。”
听听,人言否?合着这么多钱还在国外存着呢?花自己家钱这么费劲?我们报告都撕了,跟底下人牛皮吹得山响,现在缩回去怎么解释?!说自己太激动了?说新数字只是建议性的?
有位老前辈把老花镜都摔了:“你说的那几点我们认!可别的就不发展了?咱们是不是得先填饱肚子,让老百姓兜里鼓起来?全国上下哪哪不缺钱,多少项目压了多少年,还不是没钱闹的!你他娘的是不是把钱昧了!”
会议场面一度很失控。
熊光明只好又从头开始,给大家普及国际金融到底是怎么回事,资本是怎么运作的,离岸账户为什么不能随便动,洗钱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贪污那个洗钱,是让大量资金合法合规地回流国内而不引起国际市场的剧烈波动。六个小时之后,他最后答应给每个部都增加一部分预算,才被放出了会议室。
之后熊光明家里就没断过人。天天都有各部委领导堵门,都是那种没法子明着拒绝的。大家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也可能是抓阄了~~只要他在,就来一家,转着圈的循环,反正熊光明哪天在家也瞒不住。大家也没什么坏心思,也不多待,半个来小时准走。有的磨下半年的预算能不能再加点,有的就是为大项目要钱,这个项目不行,那下次来就换个项目。。。。
1992年1月,一场更残酷的休克疗法即将展开,价格将在一夜之间放开,通货膨胀率将爆炸式飙升,卢布将在接下来的几年内继续贬值到数千兑一美元的高位。苏联人民七十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稳定感和安全感,都将彻底化为乌有。
莫斯科,红场。
但广场上没有往年热闹的人群。几个醉汉踉跄走过,手里拎着伏特加瓶子。不远处,一些穿着破旧军大衣的老兵,正在向寥寥无几的路人兜售他们的勋章,就为了换一点面包。
熊卫东没一会儿就换了几十枚勋章,一直到衣服兜装满。
陈嘉木站在无名烈士墓前,长明火依旧燃烧,映照着他沉郁的面容。
花岗岩上刻着的那行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永垂不朽”。
熊卫东站在他身后,良久,他轻声问:“老师,可这笔钱。。。。”
“是从苏联人民的尸骨上榨出来的。”陈嘉木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沉默。
“你想问我有没有负罪感?”陈嘉木转过身,目光深邃,越过熊卫东的肩膀,看着他身后那座灯光寥落的红场。
“卫东,你要记住两件事。”
“第一,金融战争没有道德可言。我们不进场,美国人也会进场,欧洲人也会进场。结果是一样的,苏联人民的财富照样被洗劫。区别只在于,这些财富最终流向了哪里。”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他望向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尖顶,曾经飘扬红旗的地方,如今已不见。
“我们要从苏联的悲剧中汲取教训。金融主权一旦丧失,国家就离分崩离析不远了。卢布从1987年的0.6,到如今的600、700,不到四年,贬值一千多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家信用彻底破产,意味着人民对政府的信任荡然无存。一个把老百姓一辈子积蓄变成废纸的政府,不管它曾经打出过多么辉煌的旗号,都已经失去了存在的合法性。”
他目光落在熊卫东脸上:“所以我们赚的每一分钱,都必须用于增强国家的实力、维护国家的金融安全。这是我们的职责,属于我们的战争。你的仁慈只能换来嘲笑,中国人民才是你最强的后盾。”
这里说明一下,为什么要在苏联宣布解体前清算卢布空头头寸,而不是继续持有等待更深的贬值?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投资决策,而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战略判断。
苏联解体前,他们做空的是苏联卢布,一个虽然正在崩溃但仍被十五个加盟共和国共同使用的统一货币。苏联解体之后,十五个原加盟共和国一夜之间成了独立的主权国家。它们虽然暂时仍在沿用苏联卢布,但每个国家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发行本国货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持有的空头合约所对应的标的物正在发生无法逆转的分裂。如果陈嘉木的团队在1991年12月之后仍然持有巨量卢布空头头寸,他们将面临一个致命的问题:做空的究竟是俄罗斯卢布、乌克兰卢布还是哈萨克斯坦卢布?这些国家发行自己的新货币时,会用完全不同的汇率和时间表来替换旧卢布。
到那时,已经建仓的空头合约将陷入无法交割的混乱,合约上写的是苏联卢布,但交割日时苏联卢布已经不存在了。更致命的是,俄罗斯央行的外汇储备在解体前夕已基本耗尽,当官方被迫放弃卢布的固定汇率制度之后,卢布兑美元的交易市场可能变得极其稀薄,这意味着他们手里的空头头寸可能根本找不到对手盘来平仓,无法完成交割。
账面浮盈也许真的有几千倍,但不能变现,就是金融战场上最可怕的陷阱,这笔账在纸上赚得再多,也只是一串没有任何意义的数字。
此外,政策风险始终是做空主权货币的最大变数。极端的、崩溃中的政府随时可能出台针对外国人的资本管制措施,其行动在解体的混乱中是完全不可预测的。因此,清算卢布空头,并不是单纯为了把钱拿回去存进银行,而是为了在流动性彻底枯竭、政治风险全面爆发之前,把巨量的美元现金完整地握在手里,投入下一个更暴利的战场~~俄罗斯即将启动的休克疗法,和随之而来的大规模私有化。
对于年轻的共和国而言,1991年的战争已经结束。几千亿美元,将化入这个东方古国迈向复兴的阶梯。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欢呼,没有人会把这场战争写进任何一本书的战史部分。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的兴致,默默的往酒店走去,周围是一个正在崩塌的世界,显得那么虚幻。
刚进酒店,就听到收音机里传来叶利钦的新年讲话,声音沙哑而亢奋:“我们要在一夜之间,让俄罗斯人体验到市场经济的活力!”
陈嘉木听了片刻,嗤笑一声,扭头对熊卫东说:“一夜之间体验到的可能不是活力,也许是休克。”
盖达尔政府一口气放开了90%的消费品价格和80%的生产资料价格。莫斯科街头,一公斤香肠的价格从三天前的30卢布暴涨到300卢布。一位老妇人站在国营商店门口,手里攥着刚发的退休金800卢布,原本够买一个月的面包,现在只够买两公斤。
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1992年8月,俄罗斯政府开始大规模推行私有化。每个俄罗斯公民都获得一张面值一万卢布的私有化代金券,可以用来兑换国有企业的股份。这听起来像是一份公平的馈赠,七十年公有制积累下来的财富,被平均分配到了每一个公民的手里。但没有人告诉这些排队领取代金券的民众,这张代金券的实际价值并不取决于它的面值,而是取决于它能换来什么,以及卢布本身还值多少钱。
通货膨胀让1万卢布在几个月内贬值到不足10美元。莫斯科街头,随处可见用代金券换一瓶伏特加的场面。一些人用几瓶酒的价格,就换来了普通人一生的积蓄。而代金券在他们眼里已经和废纸没有两样。
寡头们从这些散户手里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批量收购代金券,迅速完成了对国有资产的集中控制。
熊光明又收到来自莫斯科最新的报告。
1992年,俄罗斯政府发行了1.5万亿卢布的私有化代金券,覆盖了14万家企业。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财富转移。美国人、欧洲人、以色列人都在行动,哈佛大学的萨克斯教授亲自为丘拜斯团队设计私有化方案。华尔街的投行在莫斯科设立了十几个办事处。这就是他们的计划,用休克疗法摧毁苏联人民的经济基础,用私有化代金券把国有资产变成一堆废纸。然后由国际资本和本土寡头一起瓜分干净这个超级大国七十年来积累的所有财富。
“小张,回电,冬猎行动开始。能拿多少拿多少。还有,捕鲸计划按照清单再加速,不用考虑资金。”
远洋系、印度洋风投、卫东集团,以及分散在欧洲、美国、日本、新加坡的各种壳公司,同时从伪装中现身,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十月,莫斯科初雪刚过,陈嘉木在这座已经换了一面国旗的城市里,会见了一个特殊的客人。梅纳捷普银行总裁,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
这位33岁的年轻银行家,正处在事业上升期。他穿着意大利手工西装,手腕上是百达翡丽限量腕表,与窗外排队买面包的民众形成刺眼对比。
霍多尔科夫斯基开门见山:“丘拜斯的~债转股计划马上就要开始了。政府缺钱,我们银行借钱给他们,他们用国企股份抵押。等他们还不上钱,股份就是我们的。陈先生,我对贵方的资金很感兴趣。”
把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放在陈嘉木面前:“尤科斯石油公司,苏联第二大石油生产商。估值至少50亿美元。我们计划用3.1亿美元拿下78%的股份。这个项目需要合作伙伴。”
需要一个资金实力足够雄厚、同时又不会在俄罗斯境内和他们争夺控制权的合作伙伴。这后半句他没有说,但陈嘉木心里清楚,他对控制权本身也没有兴趣,但霍多尔科夫斯基不清楚。
这是双方第三次会面,前两次都是彼此战术性试探,放出点烟雾弹,互相拉扯,陈嘉木已经汇报给了熊光明。
霍多尔科夫斯基将在1995年用3.1亿美元拿下尤科斯,成为俄罗斯首富。
2003年,他会因为挑战京子而入狱十年,尤科斯最终会被收归国有,成为俄罗斯石油公司的核心资产。
但那是十年后的事。现在的机会,不容错过。送上嘴的肥肉,熊光明自然会吃下,只要把握好离场时机即可。
“多少份额?”陈嘉木身体后仰,端起面前的瓷杯,语气平淡。
“10%。3500万美元。”霍多尔科夫斯基盯着陈嘉木的眼睛,嘴角保持着微笑,但瞳孔深处没有笑意。
“当然,如果贵方愿意出更多,份额可以谈。”
陈嘉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霍多尔科夫斯基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如果有一天,克里姆林宫的新主人不喜欢你了,你怎么办?”
霍多尔科夫斯基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笑得自信而轻松:“陈先生,您太悲观了。叶利钦总统是我们的朋友。”
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最高圈层的秘密:“更何况,我正准备把尤科斯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卖给埃克森美孚,美国人会站在我这边的,他们会保护我的。”
陈嘉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三天后,熊卫东通过一家注册在塞浦路斯的空壳公司,向霍多尔科夫斯基的账户转入3300万美元。作为回报,他们获得了尤科斯石油公司10%的股份。
这笔股份在2003年霍多尔科夫斯基被捕前估值超过30亿美元。当然,这是后话。
霍多尔科夫斯基只是开始。这张私有化盛宴的餐桌上,每个座位前面都摆着刀叉。只要你能上桌,只要你吃的够快。而吃席这件事~~咱们属于天赋型选手。
同年11月,熊卫东的团队通过瑞士诺瓦资本公司,以3000万美元联合一家英国基金,收购了西伯利亚石油公司12%的股份。这家公司的实际估值超过30亿美元,实际勘探储量与尤科斯在同一量级。
93年1月,北极星金融公司出手,以3000万美元拿下诺里尔斯克镍业8%的股份。西伯利亚冻土带上那座一年有八个月被暴风雪覆盖的工业城市,埋藏着全世界最大的镍矿和最大的钯矿,其探明储量占全球的35%。2007年,这8%的股份价值超过40亿美元。
93年3月,东方之桥公司以2000万美元收购了卢克石油公司5%的股份。卢克是俄罗斯最大的石油公司,2007年市值超过1000亿美元。
每签完一笔交易,熊卫东就在那张密密麻麻标着红点的地图上添上一个小红圈。红圈越来越多的同时,他心底的不安也越来越重。
“老师,我们是不是买得太多了?这些公司的真实控制人都是寡头,万一哪天他们翻脸~~不,是迟早会翻脸。我们到时候怎么收场?”
陈嘉拍了拍他肩膀:“他们会的,但不是现在翻脸。现在他们需要我们,他们需要资金来参加私有化拍卖,需要海外渠道把利润转移出去,需要一个不是西方、又不像本国人那样会威胁他们控制权的外围伙伴。在这个阶段,我们是他们最理想的合作伙伴。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翻脸之前,把利润洗白变成现金,把现金变成技术,把技术运回国内。苏联的悲剧已经告诉我们,任何一场财富盛宴,不能变现的账面数字,最后都会变成废纸。知道我最敬佩你父亲哪一点吗?”
熊卫东一愣,怎么扯到他爸身上了。
没等他说话,陈嘉木继续道:“不贪。这是金融市场上最重要的品质,比眼光重要,比聪明重要,比技术重要。记住,在这个行业里,聪明人太多了。能一眼看透财报漏洞的,能精确计算风险敞口的,能预测宏观走向的,一抓一大把。但你父亲这样的人,却是俯瞰整个市场的人。”
“是不是好奇为什么?因为眼力是对外洞察,靠的是智商和训练。但不贪,是对内克制,靠的是心性和修为。市场本质是人性的放大器,它奖励聪明,但最终奖赏的是那些在极度狂热和极度恐慌中,依然能管住自己内心欲望的人。是他教我怎么忍受‘错过’的煎熬,更能抵御‘最后一枚铜板’的诱惑。”
“记住,这个市场永远不会关门。当你觉得钱赚不完的时候,往往就是亏钱的开始。当你觉得钱亏得完、必须小心翼翼的时候,你才算真正入门了。不贪,不是让你不思进取,而是让你把目光从眼前的涨跌,挪到更长远的复利上去。你父亲说,他想赚的不是钱,是时间。以前不懂,我现在懂了,他在用钱买国家、买民族未来的时间。”
他拿出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的点:“能源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菜,在这里。”
那是苏联军工体系的命脉,坦克设计局、发动机研究所、导弹制导系统实验室、航空复合材料工厂。。。。每一条信息都指向某种至今仍被列为绝密的尖端技术。地图上每个点下都压着几千个正在挨饿的科学家和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