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月,东京。
新年刚过,银座的街头依旧弥漫着节日的余温。陈嘉木裹着大衣,站在皇居外苑的二重桥前,看着络绎不绝的参拜人群。
正月的参拜人群在他身边络绎不绝地流过,有人合掌祈祷,有人往赛钱箱里扔硬币,有人在绘马上写下新年的愿望。他只要有机会,每年正月都会到这个地方站一站,不是参拜,是看人。看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东京的日本人,看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他们往赛钱箱里扔多少钱,看他们写下的绘马上写的是“生意兴隆”还是“家人平安”。这些细节比任何经济数据都更能告诉他,这座城市的信心还剩多少。
这座城市刚刚送走了昭和六十三年的最后一天,迎来了平成元年。一个新的年号,一个所有人都相信会继续繁荣下去的新时代。
村田在他身后轻声提醒:“陈桑,该走了,十点约了三菱信托的专务。”
陈嘉木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皇宫。护城河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几个穿中学生制服的女孩正站在桥头合影,笑声清脆。年轻真好,她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脚下踩着什么东西。
坐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村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递过来,手指点在页面中央的数字上:“这是上周的持仓报告。日经指数又涨了百分之三,已经连续第六周收阳。东京电子涨得尤其猛,上周单周涨了百分之八,我们那百分之十二的股权,现在市值是一百五十三亿日元。”
陈嘉木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三年前收购东京电子股权时,花了八十五亿日元。现在,这笔投资账面浮盈六十八亿,回报率百分之八十。那时候日元刚经历过广场协议之后的急速升值,出口企业哀鸿遍野,半导体产业更是被当头一棒子。
他合上文件:“村田,告诉各个代理,二月份开始,每个月减持不超过总仓位的百分之五。不要集中在某一只股票上,不要集中在某一家券商。拆成小单,越碎越好,分散到至少六家不同的渠道。结算日期尽量错开,不要形成规律。任何人问你,就说远洋投资在调整资产配置,准备认购新基金。”
山田愣了一下,圆珠笔停在笔记本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减持?现在?闹呢?!
日经指数从黑色星期一之后一路疯涨,已经连续收复了所有失地,正在创造新的历史高点。整个市场一片亢奋,野村证券刚出了一份报告说“日经指数年内有望站上四万点”,报纸上每天都在报道新股民排队开户的盛况,连便利店收银的大妈都在讨论股票。
在这个当口~~在所有人都在往里面冲的时候,陈嘉木说减持。而且不是减一点点,是每个月百分之五,这意味着一年之内要清掉六成仓位。这已经不是减仓了,这是撤退。
“市场还在涨,野村的报告说四万点不是问题,三菱研究所更激进,说四万二也有可能。现在减持,账面浮盈就变成实际亏损了。哦,不是亏损,是少赚。这六十八亿浮盈,如果等到四万点再出,可能是一百亿。”
“那就让他们上四万点。”陈嘉木把大衣领子拢了拢,靠在真皮座椅的头枕上。
“我们不等四万点。”
陈嘉木面色冷峻的看着车窗外,皇居的城墙缓缓后退。
1989年3月,北京。
熊光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一份新华社编印的内部参考资料。这份东西每天都会送到他的案头,通常翻一翻就过去了。
国际简讯、外电摘编、各国经济动态,薄薄几页纸,但今天,他的目光被一条不起眼的简讯钉住了。
那条简讯只有两行字,夹在一条关于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推动政治改革的报道和一条关于美国大选形势的分析之间。标题只有几个字:日经指数突破三万三千点,创历史新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屋里静到能听见窗外长安街上隐约传来公交车喇叭的声音。
他拿起红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看着那条线,他很满意,笔直,没画歪。
三万三千点。离三万九千点,还有六千点。离那个顶点,那是顶峰,是终点,是一切开始崩塌的地方。还有九个月。
九个月,足够做很多事。
东京的地价从1990年开始暴跌,银座的地价跌到最高点的十分之一。三菱信托、日本长期信用银行、北海道拓殖银行。。。。这些名字将在泡沫破裂后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破产名单上。
呵呵,先找你们拿回点利息。
他翻看一份报告,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远洋系每月的减持进度:1月,减持3.2%,回笼资金2.8亿美元。2月,减持4.1%,回笼资金3.6亿美元。3月,计划减持5%,预计回笼4.5亿美元。
按这个速度,到年底,投机性资产能清掉百分之八十。
但问题在于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那百分之二十不是股票,不是债券,不是可以今天卖掉明天交割的金融资产。
那是股权,是花了几年时间一家一家谈下来,一笔一笔收进来的五十三家日本企业的股权,是东京电子的光刻机、日本光学的镜头、富士通的计算机、尼康的光学仪器。。。。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技术路线,一套专利池,一群在世界精密制造领域里站在金字塔尖上的工程师。这些股权不是用钱买来的,是用耐心、时机、战略定力,以及无数个和日本人推杯换盏的深夜一杯一杯清酒换来的。
卖还是不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读过一篇回忆录。写回忆录的人是个老工程师,八十年代去日本进修。他在日本待了三年,跟着一个叫松间的技师学精密加工。松间教得很认真,手把手地教,连自己记了一辈子的窍门都教了。
回国前,松间请他喝酒。喝着喝着,松间说了一句话:“你们学走了,我就不重要了。”
老工程师愣住了。
松间笑了笑,说:“不重要就不重要吧。反正我造的这些东西,总要有人接着造。不是你们,就是美国人。美国人不会叫我师父。你们会。”
老工程师回国后,每次带徒弟,都会想起这句话。
后来他老了,退休了,徒弟也成了总工。。。。把自己会的,都教出去。
熊光明拿起笔,翻到报告的空白页,写了一行字:“1989年9月之前,清完所有投机性资产。股权保留,但要分批转给国内主体。技术资料加速复制,原件存瑞士,复印件分批次运回国内,走不同的路线。”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笔尖停在“原件存瑞士”五个字上,很久没有移开。
不是一句随意的安排,而是一条退路,一道防火墙,一份对未来的保险。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但退路这个词,听起来总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钱回来以后,放哪儿?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老朱,有空吗?过来坐坐。”
十分钟后,朱同志推门进来:“什么事,这么急?”
熊光明把报告推给他。
朱同志看完,沉默了片刻。
“九十亿美元~~光明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熊光明站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意味着如果我们处理不好,国内经济会被冲垮。通货膨胀、汇率波动、资产泡沫,一样都少不了。”
朱同志点点头:“所以,你的想法是?”
熊光明把杯子递给他:“两条腿走路。第一,用五年时间分批回流。每年回来十五到二十亿,分散在六十个月里,通过进口设备、引进技术、合资建厂这些渠道慢慢消化。这些你要盯紧。设备和技术不能买重了,不能买漏了,要成体系地往国内搬,要结合国内的实际情况,不要盲目追大求洋。三线厂这些年转型困难,有好几个厂子设备老旧,工人技术底子还在,就是缺订单、缺技改资金。这笔钱能不能用在刀刃上,就看你的了。内部竞争要有度,同一个技术路线,不要重复引进太分散。不同的技术档次,要形成梯度分工。”
他顿了顿,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第二,留一部分在外面。不全部回流,留一个战略储备。以后遇到国际金融市场有大的动荡~~比如石油危机、汇率波动、某个主要经济体的系统性风险。我们手上有子弹,可以在关键时候出手。不光是钱的问题,是有这笔钱在,我们的腾挪空间就大得多。”
朱同志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十五到二十亿~~这个数字,人民银行应该能消化,关键是渠道。没有合适的渠道,钱进不来。硬往里灌,会出事。”
熊光明回到桌前,拿出一份文件:“渠道已经有了,这是嘉木同志刚报上来的计划。准备在香港成立一家新的控股公司,专门负责资金回流的运作。同时,通过参股日本的贸易商社,把一部分资金转成长期的资源进口合同,石油、矿石、木材、橡胶。你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朱同志接过来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标题是:《关于设立香港控股公司及通过贸易渠道回流资金的初步方案》。他往下看了几行,这个方案做得极其细致,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画了箭头,每一个离岸公司的注册地都标了说明,每一种进口商品的品类都列了清单。熊光明在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国内对应的需求缺口数据和建议的优先级排序。
朱同志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拍了拍,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资源什么时候都不怕多。这些东西中国经济未来二十年都用得到。石油更不用说,现在国内产量还能顶一阵子,但长远看肯定不够,缺口很大。这个陈嘉木,是个能人。”他抬起头。
“当年你选他去香港,选对了。”
熊光明笑了笑,没有接话。
1989年6月,东京。
银座街头,地价还在涨。银座五丁目的一坪地,已经叫价一亿日元。三菱信托新成立的并购基金在市场上疯狂扫货,收购对象从夏威夷的度假村到洛杉矶的写字楼,从苏格兰的高尔夫球场到澳大利亚的铁矿。渡边~升任了副社长,办公室里新挂了一幅横山大观的山水画,请陈嘉木来参观的时候特意指给他看,说这幅画现在的市价可以买下银座一栋小楼。
没有人相信泡沫会破,村田的报告说日经指数年底必上四万,山一证券的分析师在电视上拍着胸脯说“日本经济的基本面和英美不同”。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厅里,基金经理们开着唐培里侬香槟,搂着穿亮片裙子的女孩跳舞,谈论着谁又在哪里买了一栋楼。每一个卖了股票的人都在下一周发现自己卖早了,每一个没买股票的人都在邻居的炫耀中动摇。
陈嘉木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流。这间办公室在千代田区一栋写字楼的顶层,从这扇窗户看出去,东京塔就在右手边,皇居的森林在左手边,中间是丸之内cbd密密麻麻的玻璃幕墙大楼。他站在这扇窗户前看了三年,依旧没有看腻。
他转过身,继续看村田刚送来的报告。
减持进度比计划稍慢,不是不想卖,是市场太疯狂了。日经指数已经突破三万五千点,每天都有新的利好消息,某某公司业绩大增,某某外资巨头大举买入。。。。在这种氛围下,每卖出一笔,都像是在逆着瀑布往上攀爬。
交易员们私下议论远洋投资到底想干什么,有人说陈桑可能接到了什么内幕消息,有人说远洋的资金链可能出了问题急需套现,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为了一笔即将宣布的大规模并购蓄力。
在这种氛围下,每卖出一笔,都像是在逆流而上。
“陈桑!”村田推门进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敲门等回应。他直接拧开了门把手,脚步急促,脸色发白。
“东京电子那边出事了。”
陈嘉木眉头一皱:“什么事?”
“他们的社长今天早上被叫去大藏省了。据内部传出来的消息,是有人向大藏省证券局提交了举报材料,说我们收购东京电子股权的资金来源有问题,涉嫌违反外汇及外贸管理法。”
陈嘉木的心一沉。
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从第一笔收购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天。他做了所有的准备,多层离岸架构、合规审查、法律顾问团队、日本本地代理人、海外的壳公司。。。。
他每天都在准备迎接这一刻。现在它来了,他反而松了口气。
“举报的是什么人?”
“不清楚。可能是竞争对手,日本国内一些保守派产业人士对海外资本收购本土高科技企业一直很敏感。”村田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桑,要不要准备一下?”
陈嘉木沉默了几秒。
“通知所有代理。从今天开始,减持速度加倍。能卖多少卖多少,不要管价格,不要等更好的出价。市价单,挂出去就成交。”
村田愣了一下:“加倍?现在市场还在涨。。。。”
“就是因为在涨,才要加倍。山田,你记住,当有人开始查你的时候,你的时间就不多了。”
村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后,陈嘉木没有动,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