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转眼便过了一月有余。
这一日,熔岩洞窟内地火缓缓翻涌,元照端坐于火莲的莲台之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五行灵光,缓缓睁开了双眸。
这一月有余,她始终敛神静气,循着地火脉络推演灵火孕育的本源。
只见她缓缓摊开右掌,土行灵力先聚,掌心凭空凝出一捧细碎沙砾。
沙砾顺着金行灵力流转形变,转瞬凝成一整块乌沉冷冽的金铁。
金铁刚凝出轮廓,便被暗藏的火气熔成赤红液滴,液汁顺着水行之力澄澈透亮,最终汇成一汪清冽泉水。
泉水浮动,木行灵气催生一粒种子凭空浮现,吸尽泉水后抽芽展叶,转瞬长成一株嫩弱小苗,叶片莹润有光。
可幼苗尚未抽枝长高,一缕黑焰便从指端窜出,卷过幼苗的瞬间,便将其化作细碎飞灰。
这便是她一月参悟所得。
虽说起初只着眼于灵火的孕育之法,可循着五行相生之理层层推演,灵土、灵金、灵水、灵木的孕育门道,也已摸到了一些头绪。
方才掌心幻化的种种,不过是灵力模拟的雏形,还算不上真正的天地灵物。
要孕育出如黑焰灵火那般先天灵物,需得经年累月的灵气滋养,绝非朝夕可成之事。
从莲台上起身,元照便决意离去。
此间地火脉络与灵火玄机已参悟大半,再留下去也无太多裨益。
她足尖轻点,衣袂掠着岩浆的热浪跃至旁侧的火莲之上,望着满池错落盛放的莲影沉吟起来。
这些火莲扎根岩浆、汲取地火而生,本身便是罕见的灵物,既撞见了,断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思及此处,她抬手引动灵力,拣了四朵长势最盛、莲瓣金纹最密的火莲,缓缓收入通心玉中,余下的则尽数留存未动。
天地灵物向来有缘者得之,总该给后来人留几分机缘。
只要地火脉不毁,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此地还能孕出第二朵先天灵火。
步出洞窟,元照回身催动土行灵力,将炸开的洞口重新封固。
岩石顺着灵力弥合,与周遭山岩融为一体,连缝隙都看不出半分,既能防止地脉灵气外泄,也能护住这处灵地。
至于后来者能不能找到,就看他们的机缘了。
离了峡谷,元照一路御剑东行,中途特意绕路去了一趟焉摩罗大师当年隐居之地。
荒草早已没过小径,那处草庐倾颓坍塌,残垣间生满了野草,半截陶钵埋在泥土里,瞧着已是多年无人居住。
想来大师早已云游远去,不知又去往哪处山水间修行了。
她驻足凝望片刻,便调转剑光,继续往东而去。
连日疾驰十余日,纵是元照修为深厚,也觉几分倦意,便寻了处城池落脚歇息。
她落脚的云华城,地处大梁腹地,是南北漕运与陆路的交汇要冲,向来商贾云集。
入城时便见街面宽阔,商铺酒肆林立,驼队马车络绎不绝,往来江湖人士挎刀佩剑、行色匆匆,市面极为繁华。
拣了家门面齐整、客源兴旺的客栈,元照抬步走了进去。
店小二眼尖,见她白衣胜雪、气度不凡,连忙堆着笑快步迎上,肩头布巾一甩:“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元照目光扫过大堂,见里头坐了七八桌客人,半数都是带刀的江湖人,便淡淡开口:
“住店,收拾一间清净的上房。”
“好嘞!上房一间——”小二朗声应下,连忙侧身在前引路,“客官您这边请,二楼向阳,清净得很!”
跟着小二穿过回廊,元照便安顿了下来。
在东极岛蛰居太久,安置好行李后,元照便回了大堂,想坐坐歇脚,顺便听听近来的江湖动静。
方才扫过大堂时便见不少佩刀带剑的江湖人,想来能听到不少新鲜事。
随意点了两碟时令小菜与一壶清酒,她便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一边浅酌,一边听邻桌闲谈。
大堂里人声嘈杂,酒气混着菜香,处处都是江湖人的粗声谈笑,倒也热闹。
“哎,你们听说没?长生会的老巢被人端了!”
邻桌坐着三条汉子,为首那名满脸胡茬的中年男子呷了口酒,压着声开口。
“真的假的?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旁边敞着衣襟的胖汉捏着颗花生米,低呼一声,满脸难以置信,“这些年长生会四处兴风作浪,掳人炼尸,多少门派拿他们没办法,怎么说端就端了?”
“可不是嘛,那伙人邪性得很,练的都是旁门左道的功夫。”另一个塌鼻阔脸的汉子也跟着点头。
听到这话,元照眉梢微挑,心底略感诧异:长生会竟被剿灭了?
胡茬汉子放下酒杯,煞有介事道:“这你们都没听闻?是青囊蛊主亲自动的手,带了异界山庄三十六天罡中的四位,加上横山四鬼,还有那位孙大侠,几路人马联手,连夜抄了他们的老巢!”
“你说的可那位孙鎏鑫孙大侠?”胖汉连忙凑过去追问。
“除了他还能有谁?当年江南首富孙家被长生会灭门的事,江湖上谁不知道。”胡茬汉子道,“我家老爷子说,要不是遭了这场横祸,孙大侠如今说不定还是个游手好闲富家公子呢,哪能练出如今这身功夫。”
塌鼻汉子附和道:“令尊不愧是老江湖,什么门道都清楚。”
“那可不!”胡茬汉子面露得色,捻着胡须道,“我爹当年在道上走镖,也是有几分名号的。”
胖汉笑着打趣:“照这么说,孙大侠反倒还得谢长生会不成?”
塌鼻汉子连忙摆手,脸色都正了几分:“这话可不能乱说!孙家灭门有多惨,咱们就算没亲眼见也能想到,这种惨事哪能拿来开玩笑。”
胖汉连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是极是极,瞧我这张破嘴,口无遮拦的,该罚该罚。”
说着便端起酒杯自饮了一口。
胡茬汉子摆摆手:“行了,不说这个。我今天约你们俩出来,是另有一桩事。”
“什么事?”胖汉和塌鼻汉子同时凑了过去,满脸好奇。
胡茬汉子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长生会老巢虽没了,但不少余孽依旧散在各地兴风作浪。
如今横山派和异界山庄联手下了江湖追杀令,拿住一个残党便有百两赏银,功劳大的还能有机会拜入南北书院呢。我最近正好……”
话没说完,胖汉和塌鼻汉子已心领神会,知道他是盯上了长生会的漏网之鱼,想合伙拿人换赏。
胖汉一拍桌子,酒杯都震了震,斩钉截铁道:“那还犹豫什么,干了!既能除害又能拿赏,一举两得!”
塌鼻汉子也重重点头,深以为然:“算我一个,这群邪祟早就该清干净了。”
听着三人的对话,元照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没料到动手的竟是阿青,她和孙鎏鑫的血海深仇,如今总算是得报了。
正想着,又听那胖汉话锋一转,沉声道:“对了,你们听说没?那血魔又出来作案了!那刘家……”
塌鼻汉子面露怒色,拳头都攥紧了:“怎么没听说!刘家满门三百多口,上到老人下到婴孩,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听说死状极惨,全被吸成了干尸!”
胡茬汉子也气得一拍桌面,碗碟叮当作响:“那血魔出世才几年,欠下的灭门血债都数不清了,真是丧尽天良!”
胖汉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可惜那魔头修为太高,行踪又诡秘,听说好几拨名门正派前去围剿,没一个能活着回来的,全折在了他手里。”
胡茬汉子狠狠捶了下桌面,满脸不甘:“只怪我自己功夫不行,不然非得找到这魔头,将他碎尸万段不可,也算为民除害。”
角落里的元照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三人看着倒还有几分侠气。
只是……元照在心底默念着“血魔”二字。
依稀记得自己刚出来时便听过此人名号,修炼的是吸人精血的邪功,时隔多年竟还逍遥法外,想来确有几分手段;不然行事这般张狂,早该被江湖义士剿灭了。
这江湖向来如此,恶人层出不穷,侠义之士却也从未断绝。
正沉默着,胖汉忽然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我这儿还有个小道消息,也不知准不准。”
“什么消息?”胡茬汉子和塌鼻汉子连忙凑上前,满脸好奇。
胖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你们也知道,我爹早年是少林俗家弟子,至今还跟师门有往来。
他跟我说,少林那边有意牵头办一场武林大会,广邀各门各派,一起商议联手剿了那血魔。”
“当真?”胡茬汉子眼睛一亮,语气都激动了几分,“早该如此了!这些年那血魔把江湖搅得血雨腥风,各大派各自为战总吃瘪,早该联手除了他。”
塌鼻汉子却面露忧色,摇了摇头:“可那血魔本事太大,寻常人根本奈何不得他;听说他已是守神境的高手了,放眼整个江湖都没几个对手。”
胡茬汉子满脸不以为然:“守神境又怎样?各门各派高手如云,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区区血魔?”
塌鼻汉子皱着眉又道:“可那血魔行踪飘忽不定,来无影去无踪,各大派就算联手,又上哪儿找他去?总不能一直守着等他作案吧。”
三人闻言,一时都沉默下来。
沉默片刻,胖汉忽然哈哈一笑,打破了沉闷:“嗨,这消息还不知真假呢。
再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哪轮得到咱们这些小人物操心,自有那些大门派的大人物去头疼。
咱们啊,先把眼前长生会那伙余孽拿下再说。”
“哈哈哈!”胡茬汉子朗声大笑,端起酒杯,“这话倒也在理,咱们在这儿空谈半天,也顶不了什么用。来,喝酒!”
之后三人便转了话头,聊起些江湖上的琐碎逸闻,哪家掌门新收了弟子,哪处又出了什么异宝,东拉西扯,说得热闹。
元照也听得饶有兴致,慢悠悠品着酒,权当解闷。
直等到三人结账离去,摇摇晃晃出了客栈,元照才慢悠悠地起身回房,盘膝打坐。
次日元照收功睁眼时,日头已过中天,竟已是正午时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竟已这个时辰了……”她立在窗边望了眼外头的日色与街景,随即回身收拾行囊,准备动身继续赶路。
出了云华城,元照再度御剑升空,白衣掠着风,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途经一座小镇上空时,下方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带着悲愤与决绝:
“畜生!老子跟你拼了!”
她循声敛了剑光,悬停在小镇郊外的林地上空,垂眸望去。
看清下方情形,元照微露诧异——底下三人,正是昨日在客栈里闲谈的胡茬汉子、塌鼻汉子和胖汉。
胡茬汉子和胖汉已重伤倒地,人事不省,浑身浴血,衣衫被撕得破破烂烂,瞧着伤势极重。
塌鼻汉子则背靠着一棵大树,被一群白毛老鼠团团围住,为首那只鼠王体型庞大,竟比寻常成人还要高大几分。
诡异的是,每只老鼠的尾巴上都系着一枚小巧铜铃,晃动起来声音清越。
群鼠甩动尾巴,铜铃叮铃作响。
塌鼻汉子已陷入幻境,双目赤红,口中嘶吼不断,手中长刀乱挥乱舞,劈砍的全是虚无的影子,累得气喘吁吁。
白鼠们则瞅准时机窜上去撕咬一口,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不多时便将他咬得遍体鳞伤。
想来胡茬汉子与胖汉,也是这般被铃声扰了心神,露出破绽才栽在了鼠群手里。
望着那群白鼠,元照尘封的记忆翻涌上来。
鼠仙……没想到时隔多年,竟还能再见到这邪物。
只是与当年遇到的相比,如今为首的鼠仙,已是货真价实的灵兽。
眼看鼠群再度蜂拥扑向塌鼻汉子,元照屈指轻弹,数朵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火苗凭空浮现,精准无误地落在每一只白鼠身上。
那些白鼠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瞬间被焚作飞灰。
眼见手下瞬间灰飞烟灭,为首的鼠仙登时僵住,浑身白毛炸起,鼠目中闪过一丝惊惧与警惕,连忙抬眼四下扫视,很快便锁定了悬在半空的元照。
它当即发出一阵尖锐的“吱吱”嘶鸣。
余下的几只白鼠立刻拼命甩动尾巴,铜铃乱响,想要以音波幻术操控元照,将她也拖入幻境之中。
元照唇角勾起一抹冷嗤。
连洛水蚌那等上古灵兽的歌声都奈何不了她,区区白毛鼠又能把她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