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九渊。
木清闭着眼,双手结印,周身灵光明灭不定。
她能感觉到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归来,一片,两片,三片。像失散多年的星辰,终于循着引力找回原点。每一片融入,神魂便完整一分,力量便深厚一分。
直到一切结束。
木清睁开眼睛。
幽冥九渊的风声比任何地方都要安静,安静得像连时间都被压低了呼吸。
木清睁开眼的那一刻,周围的灵雾忽然向外一震。
她没有立刻起身。
碎片归位之后,神魂像被重新校准过的星图,每一条轨迹都回到了应在的位置。
一瞬间,许多被割裂的记忆同时浮上来。
她看见了。
远古战场上,失控的自己。无涯师父站在她面前,双手结印,剥离她的神魂。痛苦、愤怒、悔恨、执念、欲望、爱与恨——一样一样,从她体内抽离,封入幽冥九渊。
她看见自己穿越位面,坠入这一方天地的无归之地。重伤,沉睡,等待。
然后她看见了叶绍。
那个被她遗落在尘世中的碎片。
“师父,我一直在找你。”
“师父,我找了很多位面,都像你,但都不是你。”
“师父,我现在不能回归。”
“师父,我要去轮回。”
木清的指尖微微一顿。
“原来,他一直清楚自己是什么。”
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叶绍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幽冥九渊的封印骤然加强,仿佛感应到完整神格的苏醒,层层叠叠地压下来。
“羲、羲和……”璃姬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想做什么?”
她本就受伤未愈,这样的威压对她来说,生不如死。
木清抬手,灵光掠过,压力散去大半。
“璃姬。”她的声音很淡,“不要妄图突破封印。代价你付不起。”
下一秒,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璃姬瘫倒在封印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看着木清消失的方向,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茫然的东西。
她见过的羲和,那个和她大战七天七夜、最终将她封印于此的羲和。
但刚才那个身影……不一样。
更加深沉。
更让人……不敢直视。
“她……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幽冥九渊的风声呜咽着,像是在替她问,又像是在替她自己回答。
无归海。
帝俊坐在那块冰冷的岩石上,抬头望天。
灵气越来越薄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往下落,露出底下干涸的、龟裂的河床。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腥咸的气息,吹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
马上就要尘埃落定了。
这时,天边忽然裂开一道白金色的光,像有人用刀在暮色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帝俊微微眯眼。
下一秒,木清立在他面前。衣袍被海风吹起又落下,长发垂落肩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帝俊,或者——”她说,顿了顿,“大师兄?”
帝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羲和,”他说,“看看无归海。”
木清没有转头。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目光都没有偏移半分。
“你觉得,你打得过我?”他问。
木清的回答是祭出赤魂剑。
剑身通体赤红,火纹在剑脊间缓缓流动,刚一现世,周遭的空气便被灼烧得微微扭曲。
她没再多说一句,欺身上前。
剑锋挟着灼热的气息直刺面门,帝俊侧身避过,白衣在剑风中猎猎作响。
木清剑势一转,横削而去,逼得他后退数步。
每一步都踩在礁石上,石面被踏出细密的裂纹。
但帝俊没有还手。
他只是一味地避,一味地退,白衣在海风里翻飞。
“你还是这样。”他说,声音被剑风割得断断续续,“宁愿动手,懒得说教。”
木清没有回答。赤魂剑在她手中连转三次,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角度,像在用极高的精度寻找他防御的破绽。
帝俊依旧只守不攻,身形在剑光中穿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我派了人去洛水之源。”他说,“释放死气。”
木清的剑势未停。
“白泽在那里。他带着我一成功力,你派多少人去都没用。”
“可能守不住。”帝俊侧身避开一剑,衣角被剑锋削下一截,飘落在海风里,“还有逆生之门。”
木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帝俊捕捉到了这个间隙,后退数步,拉开距离。
“上古禁术?”木清的声音冷下来。
她没有再急着进攻,赤魂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火焰在她掌心跳动,一明一暗,像呼吸。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
“所以,”她抬起头,看着帝俊,“那些上古禁术——九幽聚阴阵、七煞阵、血魂玉——都是你弄出来的?”
帝俊没有否认。
“包括幽冥老怪手上的那些?”
帝俊笑了一下。
“羲和,”他说,声音被海风吹散又聚拢,“你是天命才聪明,还是聪明才成为天命?”
木清没有回答。
她握紧赤魂剑,欺身再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留余地。剑势如暴雨倾泻,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白金色的剑光将整片无归海照得亮如白昼。
帝俊依旧没有还手。
但木清能感觉到,他的动作在变慢。灵气枯竭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修道者都造成了影响——唯独对她没有。那些消散的灵气,那些从天地间褪去的灵力,全都被她吸走了。天命归位,灵气归流,她站在枯竭的中心,却是唯一不受影响的人。
而帝俊不一样。他的灵气在被这片枯竭的天地一寸寸抽走,连同缠绕在他周身的魔气,也在溃散。
海水在剑气的冲击下向两侧翻涌,露出底下黑色的礁石。礁石上刻着古老的阵纹,一明一暗。
木清看到了那些阵纹。
她知道,帝俊在拖时间。
等洛水之源的死气漫延过白泽的防线,等死气顺着水脉涌入人间,等那些被封印起来的恶意重见天日。灵气枯竭让他的力量不断流失,但死气、怨气、戾气,那些从天地间涌出的黑暗,他全都能吸收,全都能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她只是加快了剑势。
一剑,两剑,十剑,百剑。
帝俊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白衣被剑锋划开一道道裂口,血从裂口渗出来,在海风里很快干涸。他依旧没有还手,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为什么不还手?”木清终于问。
帝俊没有回答。
木清停下剑势,后退一步。她从袖中取出鸿蒙灵珠,随后将珠子嵌在赤魂剑的剑柄上。
那一瞬间,剑身的火焰骤然变色。
从赤金变成白金色,从白金色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炽烈的光。整片无归海都在震动。海水蒸发,礁石碎裂,空间扭曲。帝俊站在那里,看着那颗珠子,又抬头看着木清。
他终于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