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先锋拐子马骑兵,估摸着也只有千人上下,作金军试探作用,饶是不会死战,如此马背上的杨沂中心情方渐渐平稳,战斗的火热慢慢升腾,他取下腰间短弩,目光凌厉,双方靠近弓弩杀伤范围后,默契地同时摆出姿势。
金军骑兵脸上少去从前那般戏谑和从容,换之一种紧张和认真,张弓搭箭,冷不丁飞出数矢。岳飞的名头虽未传遍金军军中,但两河招讨的大旗总是要金人警惕起来,这位新任河北主帅,金人于他的战绩知之甚少,藏在军阵后方的那位万户,显然被此震慑几分,第一时间不敢大举压上,利用步兵彻底堵死岳飞渡河通道,这便给宋军从容的应对。
面迎飞矢,宋军骑士躲避之隙,同样予以回应,张弓互射,流星飞溅,双方队伍快速接近却又快速分开,似河流般往前冲,拐个弯绕回来再一次冲锋,不知几轮,双方都意识到对方的素质等同自己,仅靠马上骑射对决无法分出胜负,遂改变策略,女真人率先掏出流星锤、骨朵等,再一次迎面相碰时,不止把控距离,还丢出武器捕杀宋军。
“金贼有些急躁呢!”杨沂中由拐子马骑阵后方了望,一番冲锋后,金军的主力步兵悄然跟进,遂又勒马回头,“兜回去,不要跟他们纠缠太多!”
人数不占优势,贴身战斗便要落入下风,杨沂中要寻找机会去突金人步兵,跟这群飞奔的拐子马战斗实在无趣。
众“游奕”骑兵又随杨沂中兜了个圆,返回河渡前头,此时岳飞主力渡河过半,数个营队已成功结阵等待,只是厚度不够,但顶一顶少量拐子马冲击还是没问题的。
岳飞那面大纛还在胡卢河南岸,北岸的指挥权其实应当由停在不远处的“踏白”军都指挥使杨再兴行使,这便也是岳飞军中默认的潜规则......
如此一来,即便同岳飞失去联系,各部不至于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来,这些军都指挥使,自是岳飞亲自挑选任命,具有独当一面的指挥能力。
杨沂中策马找到杨再兴,向其建议:“杨指挥,金贼步兵成大阵跟进,欲要进至河渡压迫,一旦成功包围,主力便是要受阻于南岸,你我两千骑兵,为何不左右突之,穿透金贼大阵,将他们搅乱!”
后者在马上观看许久,侧目而言:“尔敢么?”
“这是什么话!”杨沂中却是又恼又怒,“又如何不敢!别忘了,江宁时,便是我率骑兵随岳统制杀敌的,叛军蛮兵皆杀过!”
杨再兴不知为何笑了一声,似是逗他:“岳统制早料到这般,莫要紧张,再等会......再等会,等某的命令!”
“我不紧张!”杨沂中咬牙切齿,“等到什么时候?”
各自战斗的骑兵分开后,拐子马也不追了,他们兜回去重新起速,开始去冲刚刚过河结阵的宋军步阵,金军发现一个极大的破绽——岳飞故意没有携带拒马等防范骑兵之器——导致渡河结阵的宋军仅靠几面大盾和长枪自保。
这是极易受突破的阵型,也是女真人最喜欢隔盾抛砸的对象,只要把控好距离,宋人引以为傲的那杆长枪根本无法对拐子马造成任何伤害!
拐子马仿佛受吸引般,成排环绕于宋军盾阵去,再也不管杨沂中,他却又惊:“金贼果真放开给咱们去冲!”
这分明是在比拼哪边骑兵冲得更加凶猛!
金人的自信,相较于岳飞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跟在某身后!”杨再兴取马槊,咧嘴一笑,“跟紧咯,可别陷入他们阵内出不来。”
随即策马而奔,身后待命诸骑士紧随其后,径直抛下半渡之主力,杨沂中极不情愿遭他这般念叨,可身子诚实,赶紧扯动马嚼子跟上,远处厚实的金军步兵方阵分成前后三块,估摸着人数上万,而最前方的方阵便是签军部队,极易溃散为宋军前驱。
只要凿穿签军方阵,驱赶他们去撞后方金军,便能引发溃兵潮,杨沂中如此念着,若是他就这般打,可显然杨再兴此人想法不同于杨沂中,他的马头率领众骑士兜了个大圈,竟由一个诡异的角度,钻入签军方阵后方的金军部队主力方阵!
胡卢河南岸观望的王德目瞪口呆,疯狂的举动令他不解,在场的所有人都理解不了这群精锐骑士的举动,他只有一句话:“疯了,实在是疯了!”
两个儿子惊诧莫名,登高望远,便受眼下情景吓得不敢言语......这是他们第一次随岳家军战斗,王顺扭头询问父亲:“他们一贯如此么!?”
王德无法控制表情,挤眉弄眼,却憨笑道:“哪有如此生猛之人,俺从未见过!”
即使是当年宗泽麾下时,也从未有过这般战法,自是去了一趟江宁绞杀叛军,生出多少自信勇气?
踏白、游奕两军,斜侧方钻入金人军阵,生生凿出三四个缺口,这条侧翼防线顷刻间崩坏,持铁矛的金兵丝毫不能相信宋军敢由他们的枪林上突破,反应过来时已经为时已晚,长枪马槊,闪着银光穿透金兵胸口,凶猛的拖行在地,前排相撞士兵,尽数死伤,卷入马下粉身碎骨。
面对势头凶猛的宋军骑兵,金人似乎没有事前准备,只是鲁莽的张弓射击,战阵波动混乱,命中率堪堪,前头冲杀的杨再兴不忘喊叫:“短弩压制,速度不要停!”
他是在让挤在后方,无法接触金兵的骑士射击,杨沂中稍稍放慢速度,继续取下短弩填矢击发,飞掠而过,一地血渍,看着辫发的女真人面目狰狞地摔倒死伤,内心的畅快重新占据他的大脑,他亢奋无比,大声疾呼:“游奕军加速!”
“加速,不要落后了!”
沿途尽是踏白精锐刺杀的金兵,若是战斗结束没些军功,不知又遭多少嗤笑,眼下杨沂中忽然觉得,其实金贼也没多少恐怖......不还是一冲便成片的溃散逃走!
他哈哈大笑,却发现随他身位不远,岳云张弓期间突遭冷箭,命中其手臂,强大的力道险些将他拽落马下,手中的大弓飞出掉落,吓得诸卫兵围拢,用身躯遮蔽。
杨沂中登时冷汗直冒,心下大惊,他全然忘了岳云正随他冲锋,随他们冲阵,极具风险的冲阵!
若是出问题,岳飞不得砍了他们,杨沂中随即招呼诸精兵将岳云围聚中心,紧随杨再兴精锐身后即可,方才还激昂的杨沂中泄了气般,面色苍白,瞧见零散的金兵靠近或者掠过,都宛如恶魔似的。
不由得内心暗骂,这岳飞还是人么,竟让一个十三岁的孩童随军冲阵!可再去瞧,岳云脸上非但没有害怕之情,甚至屡屡狂笑,折断箭矢后朝杨沂中大喊:“杨大哥,我无妨,请继续追杀胡虏!”
你没事我便不慌张么!杨沂中暗骂,却不能显露,埋头继续随军冲锋。
在杨再兴凌厉的冲锋下,金军方阵不堪一击,外层尽数剥离逃溃,众骑士一鼓作气杀至金军万户纛旗不远处,遭重甲抵挡,再不能进,遂回头反冲,由另一侧杀出。
不知砍杀多少金兵,众人皆血马血甲,浑身热气,冷风一吹,白气翻涌,回身一忘,惊悚的金军士兵趁着间隙围拢豁口,同时签军方阵调转方向,朝主力大阵靠近,他们的后军方阵亦围拢而来,欲将杨再兴等骑士困死。
然而看着金军践踏自己战死的士兵尸骸,杨再兴嘴角无可抑制,牵动马嚼子,回身站定,整个骑兵队伍便随他站定,直面围拢压来的金人三军大阵。
他们完全可以从身后方撤走,这群步兵追不上亦拦不住。
饶是这样撤走,无可厚非,可那便不再是杨再兴了!
这位踏白军都指挥使,不会做出如此懦夫的举动,更不会在获胜前选择保守战术,他要的是彻底冲垮这支金军万户,即使万户又如何!
“回军,咱们原路返回!”血渍污染兜鍪,遮挡视野,杨再兴索性扯掉面甲,一把掷地,“胡虏不过万余,怕他们不成?”
“啊?”气喘吁吁,勉强回身的杨沂中面目狰狞,咬咬牙答应,“再冲一次,再冲一次倒也可行!”
“不不不。”杨再兴否定道,“将此三大阵,全部凿开。”
“......”杨沂中欲哭无泪,仅能苦笑,再也无话可说,他这是加入了甚么不要命的部队来,再冲三四次,且不说人撑不撑得住,就是跨下的马也得累死!
踏白军精锐毫无怨言,经历一轮血战后,竟还能保持严密阵型,一丝不苟,他们齐刷刷回应统制,表示已经做好继续冲杀的准备,只要一声令下,便如离弦之箭,挤进那金兵慌张合上的豁口,再次将它撕开!
真是养了一群怪物,杨沂中喟然:“来吧......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