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枢离支离破碎的身躯,仙庐鼎护法冷冷嗤笑,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仙庐鼎盛之时,门众何止万余。便是风无妄下毒前夜,内门弟子亦有两千之众。你再看这洞窟之内,如今竟凋零至此。危难之际,是水字门一众女弟子撑起了最后屏障,只可惜……她们尽数战死了。”
他手持一尊青铜鼎,缓步走到枢离尸身旁,微微抬手,铜鼎外壁竟腾起丝丝白气——那是鼎身的热力与冰窟的寒气相撞,凝结而成的雾霭。
灭世之雪环顾四周劫后余生的寥寥门人,心头一涩,低声叹道:“是啊,昔日威震天下的灭世仙庐,竟会落得这般浩劫。”
萨拉丁面色冷冽,擦过灵巧儿与沈钱身侧时,斜睨二人一眼,眼底满是不屑,随即快步走到鼎护法身旁,沉声道:“只是山腰那些厮杀之人,来路不明。”
灵巧儿眉头骤然紧蹙,一股不祥预感如寒潭浸骨,瞬间蔓延全身。
仙庐昔日有两千门人,随便一位弟子出世,都足以震动江湖。可如今,洞窟内外不见一具尸骨,也没有半点血战的痕迹,那些人竟就这般凭空消失,实在不合常理。她心头一紧,猛地拽住灭世之雪,疾步后退。
漱玉仙子见灵巧儿骤然后撤,心头一凛,当即拉着熊津公主,快步向灵巧儿靠拢过去。
鼎护法始终未曾抬眼,手中的动作丝毫未停,语气冷得像冰:“太初之体觉醒,本已是天地奇观,枢离竟还逼得她绽出太初真体,也算死得其所了。”
萨拉丁冷笑一声,道:“我早便告诫过枢离,这仙庐的本源出自黑衣大食,休要自作聪明,以为无人能窥破他的心思。”
灭世之雪双眸微震,眼中满是迟疑,下意识地看向灵巧儿。
灵巧儿微微颔首,示意她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灭世之雪猛然转头,这才惊觉,眼前所谓的仙庐残部,竟没有一人是门中的核心弟子。
直至灵巧儿一行人退至与仙庐弟子房连通的出口处,鼎护法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灵巧儿心头已然了然,冷然一笑:“好算计。原来你们皆是来自美索不达米亚的两河流域之人,枢离不过是你们推到台前的替死傀儡。”
萨拉丁闪现出一丝诧异,随即嗤笑一声:“枢离就是太过自负,总以为这天下间,唯有他自己智高一筹,其他人都比他傻些。他想借我黑衣大食之力覆灭仙庐,好顺利融合八种功体,却不想想,我王倾力相助,却毫无束缚的帮他。难道不怕他独吞成果?”
鼎护法冷声道:“既然难以制衡,又何必与他周旋?”
一旁的礼祭司放声大笑,道:“难题无解时,又何必解?自然是让这难题彻底消失。”
话音刚落,众人齐齐狂笑起来。下一刻,所有人都伸手扯去发间与面上的伪装,一个个卷发深目的色目人,赫然显露在众人眼前。
灭世之雪眸光冰寒,沉声道:“原来鼎护法、礼祭司,皆是色目人。仙庐其余的门人呢?大护法与大祭司又在何处?”
化身色目人的鼎护法语气阴鸷:“无晦,你放心,所有门人早已被我遣散。下毒本就毁不掉根基深厚的仙庐,我又何必费那般力气?万一事情有变,难免功亏一篑。再者说,仙庐不能灭,只要仙庐尚存,中原便永无宁日——这,本就是仙庐建立的使命,霍乱天下!建立神的秩序。”
灵巧儿冷瞥他一眼,语气淡漠:“看来,你们这群来自美索不达米亚的人,对我们的中原王朝早已虎视眈眈了。”
萨拉丁嚣张地盯着她,语气中满是怨毒:“我大食商队跋涉万里而来,中原王朝却视我等为贩夫走卒,还蔑称我们为色目人。我等天生此貌,凭什么你们黑发黑眸便是正统,我等便是异类?你们仅凭丝绸与瓷器,便能让天下奇珍尽数涌向长安,凭什么?只可惜大唐已亡,否则,我定要将李唐天子缚归我大食,游街示众!”
灵巧儿嗤笑一声:“想不到你们竟藏着这般野心,世人皆道你们安分守己,倒是他们看走了眼?”
“如今我大食君贤臣明,自当有一番作为!”萨拉丁厉声喝道,语气中满是傲慢。
“依我看,未必。”灵巧儿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据我所知,你们黑衣大食如今内忧外患,早已自顾不暇。我冒昧一问,你真正效忠的,莫非是布韦希王朝?你一口一个大食,生怕我们不知道你的来历,这怕是你们早就训练好的吧?这个路数,都是中原王朝一千年前玩儿剩下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黑衣大食的土地白给我们,我们都不会要。难道你们还真的打算穿越者万里,来这里生活?这一路的补给线恐怕账房先生都会算的账,你们国王不会算?你王又怎会贸然觊觎中原之地?”
萨拉丁额头瞬间渗出汗珠,色厉内荏地喝道:“放肆,我并非什么什么王朝的人,我乃黑衣大食之人!”
灵巧儿看穿了他的慌乱,冷声道:“自古觊觎中原的,唯有北方匈奴、突厥、契丹这些宿敌。你跟我说黑衣大食觊觎中原?你猜我信不信?我倒是知道你们那边最近崛起一个叫做布韦希的王朝,国内最大的势力就是突厥人。如果说突厥人架空你们的郡主,并试图收拾人吗重回中原,我倒觉得在情理之中。除了这一条,我实在想不出你们有其他进军中原王朝的理由。是突厥人在背后搅动风云。你必定是布韦希麾下之人,如今突厥在你国内势大难制,你们便想借中原之地,将这股虎狼之师引离故土,才会帮他们布局,霍乱中原!对不对?”
鼎护法闻言大惊,失声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灵巧儿身姿挺拔,气势凌人:“我是掌你生死之人,是看透天下每一处隐秘的眼。”
一语既出,全场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灵巧儿的话信息量太大,让每个人都沉默了。
片刻之后,山脚下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显然已是激战临近尾声。
萨拉丁这才缓缓回过神,惊笑道:“哈哈哈,我早说此女不简单!本以为她率领乡勇攻破北地汉王都,已是她的极限,没想到她的耳目竟遍布天下!”
此言一出,熊津、漱玉等人无不面露惊色。
就在这时,灵巧儿却骤然蹙眉,只觉体内气海猛然骤停,方才激战留下的痛楚,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几乎让她站不稳脚跟。
一旁正搀扶着灭世之雪的熊津与漱玉见状,急忙上前相助。灭世之雪更是不顾自身虚弱,伸手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灵巧儿。
萨拉丁见状,当即放声大笑,鼎护法与礼祭司也纷纷面露狞笑,眼中满是得意。
鼎护法终于放下心来,冷声道:“太初之体已然闭合,你与太初之力的机缘彻底断绝,肉身已然重归凡胎。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让你珍惜这太初之力,它随时会离你而去。枢离的使命就是死在你太初之力之下。因为世间出了太初之力,还真没有什么人能奈何的了他。如今你二人宿命都已达成,就是这个时候,趁你体内的太初气海尚未完全抽离,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萨拉丁,拿了灭世之雪,把她的体气炼化了,代替水无波,要快,但不要伤了灵巧儿这个容器。要快!”
灵巧儿心头一沉,暗叫不好。己方如今已是无一人能战:萨拉丁与灭世之雪本就实力相当,此刻对方虽有消耗,可灭世之雪也早已重伤在身;至于那几位道长,即便出手,也不过被对方的喽啰砍菜切瓜。
她急瞥向漱玉,急切地说道:“诸位道长,快借熊津公主的体气,助漱玉仙子恢复全盛战力!否则,我等今日皆要丧命于此地!”
青松道长看着虚弱不堪的灵巧儿,满面惋惜,低声道:“灵娘子,你当真……再无半分战力了?本以为……”
漱玉一听自己有望恢复功力,当即一把拉住还在喋喋不休的青松道长,眼中满是急切。
青松道长苦着脸,无奈道:“可眼下没有承载体气的容器,我们如何将体气转嫁过去?”
熊津望着倒地虚弱的灵巧儿,咬了咬牙,终是横下心来:“直接传!”
四位道长皆面露惊色。熊津厉声喝道:“快!再迟一步,我等皆要丧命!不过是寻常体气,直接从我气门抽离,渡给漱玉仙子便是,我死不了!”
白石道长迟疑道:“可此法太过凶险,恐会损伤公主的根基啊……”
就在此时,萨拉丁已纵身扑向灭世之雪,灵巧儿也被两人交战的气浪掀飞。四位道长见状,再不敢有半分犹豫,当即布下阵法,开始渡气体气。
灭世之雪与萨拉丁本就实力相当,此刻拼死相搏,她反倒略占上风。萨拉丁伤势不算沉重,却被她手中半把鎏御、一柄长风剑死死牵制,难以近身半步。
激战之中,萨拉丁取出了自己的压箱底武器——一柄异域战斧,非利非钝,以重为长。他深知轻兵器对决难以占得上风,便想以重破轻,逼退灭世之雪。
灭世之雪见他取出战斧,反倒松了口气,心中安定了不少。她身法轻盈,最是擅长应对这类重兵器。
两人交手数合,萨拉丁的招式虽虎虎生风,却大半都非中原路数,后劲不足,只能白白空耗内力,始终难以突破灭世之雪的防御。
礼祭司在一旁看得真切,当即用阿拉伯语低喝一声,提醒萨拉丁。
萨拉丁幡然醒悟,当即抛掉手中战斧,从礼祭司手中接过一柄横刀。这一次,他不再急于进攻,心知自己招数不及灭世之雪,便打算凭借耐力,耗垮本就重伤的对手。
灵巧儿躺在地上,从怀中摸出一根木刺,奋力掷了出去。她明知这一击毫无用处,却也不愿坐视灭世之雪独自苦战。
果然,那木刺刚飞到战团中央,便被两人交战的内力震飞,连靠近都做不到。
灭世之雪的招式渐渐变得滞涩,进攻的招式一旦连不上,便再难对对方造成伤害,只能被迫转入防守。终究是伤势过重,一次硬拼之后,她体内内力骤然耗尽,被萨拉丁的剑气狠狠撞飞出去。
灵巧儿见状,拼尽全力纵身想去接住她,可刚跃到半空,浑身骨骼便传来如同碎裂般的剧痛,力道尽失,只能眼睁睁看着灭世之雪的身子飞出洞穴,飞出悬崖朝着崖下跌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闪电般掠出,纵身跃下悬崖,反手一掌,将灭世之雪震回了洞窟之内。
这一幕太过突然,全场之人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灵巧儿目瞪口呆,萨拉丁也面色剧变——枢离费尽心机铺好的路,绝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紧接着,又有三人纵身跃下悬崖。崖边站着一名身材瘦小、却筋骨如铁的汉子,双手紧紧攥着三根麻绳,青筋暴起,屏息聚力,面色涨得通红,显然正拼尽全力拉扯麻绳。
灵巧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清楚,内力虽可破千斤,可在光滑的冰面之上,仅凭一根麻绳,想要抵御数倍于己的下坠冲力,几乎是不可能之事。何况冰面易滑难定。
便在麻绳即将耗尽的瞬间,那汉子猛地大喝一声,双腕用力回拽,一只脚从草鞋中蹬出,重重踏在冰面上,大喝一声:“哈!”
脚掌的温热与冰面酷寒相撞,瞬间黏连在一起,配合着他手腕的收力,竟硬生生挡住了下坠的势头。两下激烈抗衡之下,他的脚底板渐渐渗出血迹,可他却丝毫没有后退半步。
“呀嘿!”
汉子再度暴喝一声,浑身力气尽数迸发,那麻绳冲了一冲,又是冲了一冲。每一次都是那汉子依靠着光脚在地面的黏性,稳住站桩,双臂坚定的发力,终是将悬崖下的人稳住。三人抓着一人依托着崖上的同伴,协力的攀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