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疾病？”方衡皱起眉头，盯着眼前报告中那朵诡异的花。
半透明，顶端菌伞撑开数瓣，如同莲花般绽放。
却整株挂着死者的生理组织和血浆体液，展示着自然最原始的残忍。
就好像远处的那朵末日花一样。
李德没有说话。
他知道方衡此时非常急躁，一定会连续抛出数个问题。
而他，李德，作为办公室秘书，要知道在最合适的时间，说出最有力的话。
“现在地下城下面是什么情况了？”方衡又问道，“没有人报告我？”
方衡开始敲桌子。
李德仍然不说话。
最早是刘笔发出了警告。
之后是医院的接诊记录。
但这些信息没有引起重视，很快被淹没在了文件的海洋之中。
现在李德把那些线索全都串联了起来，只是晚了。
李德做不到什么都懂，方衡也是如此。
没人能知晓一切。
治理九区，和在九区外征战，根本就是两套系统。
更让方衡感到茫然的，是那些懂行的人，已经全部被他用除菌队的人代替了。
寡头们的诅咒，似乎在应验。
那些巨头还在世的时候，就明确地告诉方衡，你永远赢不了。
陈天成在方衡夺权后，还给他写过一份看似情真意切的表忠信，又在信的末尾带着点幽默地语气写道：
“方衡先生，我们在委员会里斗了很久，我不得不承认，你或许是对的——如果你没有把一切都想象得那么简单的话。”
“你觉得人换了，九区就换了？”
“你把他们扔掉，那么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无人可用。”
“你把他们留下，那么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或许有朝一日，你还得来为我扫墓。”
冷漠的预言，还压在方衡头顶。
方衡要清扫九区，而寡头们告诉他，那就是规律。
但方衡不认。
所以……他必须要赢。
否则背后就是万丈深渊。
他开始痛骂各方处理不力，除菌队的力量过于分散，城市治理消耗了大量的兵力等等。
李德完全无法理解方衡内心的焦虑，但是他知道方衡的情绪起伏到了哪一步。
只是，他觉得方衡变得有点陌生。
这座房子，这把椅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仅仅是因为“统领府”三个字吗？
这位引领众人前进，百战百胜的战士，正站在这座屋子里。
但他此时此刻，却显得那么茫然无措，好像在拼命地和虚无缠斗一样。
终于，这种缠斗停止了。
方衡疲惫地坐在椅子上，低声问李德：
“除菌队会受到多大的影响？”
李德知道，说话的时间到了。
“统领，除菌队，很可能就是源头之一。”他严肃道。
“你说话敢打包票？”方衡的眼神变得锐利。
李德斩钉截铁，把配枪拍在方衡的桌上：“敢。或者你一枪毙了我。”
方衡仰头望着天花板。
李德的意思很明显。
大统领错了。
而方衡也知道，这份报告能由李德交过来，那他背后站着的，肯定不是一两个人。
气氛沉默了。过了会儿，方衡问道：
“冯天和周金唐怎么说？”
这是除菌队的左膀右臂。
李德知道方衡态度松动，便回答道：
“周队长建议恢复天穹系统的隔离墙。冯队长说……前线受到阻碍。”
“把他们都叫过来。”方衡说道，“让孙教授过来，我要知道解毒剂和疫苗的研发速度。”
“好。”李德点点头。
等等，疫苗？
方衡知道孙教授在研发疫苗？
李德突然间被一个想法击中：大统领其实什么都知道。
或许，方衡一直认为，这些必要的牺牲。现在，他只是发现，牺牲超过了他的计算。
所以他觉得自己错了。
李德咬咬牙，放弃了这种猜测。
他是方衡最得力的助手，最忠实的仰慕者。
这样去妄加猜测，对他而言，只是亵渎信仰。
……
……
方大熊正在店里指挥着众人分发罐头。
他本来种植场做得火热，没想到春季感染搞得人人自危，种植场的生意不知怎么的也黄掉了。
他想到现在，也没想出来春季感染跟他生意失败有什么关联。
但说他运气不好吧，苏姚回缓冲区了。
给他留了个空，让他正好有机会来处理这家分店的事务。
“啧，我这一生……”
正想着，突然，队伍不远处，有个人开始跪在地上咳嗽。
然后很快就开始呕吐。
众人慌乱地作鸟兽散，有些人已经买到手的东西都不敢要了，害怕污染，扔了就跑。
而方大熊也吓得刷刷刷地把店门都关上。
“如履薄冰啊……”
方大熊叹了一口气。
只是情况好像又有点不同。
那人看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又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然后开始捡人们不要的罐头。
“有反转？”
方大熊透着窗玻璃看那人，但谁知道是真是假，哪里敢开门？
那人摆摆手，向方大熊示意不要开门，摇摇晃晃地离开。
“白孢子的感染者。”一个员工说道，“他只是还能抗住，还没死罢了。”
白孢子，就是人们对末日花亚种孢子的简称。
“也算是让他死前吃顿好的了。”方大熊回答，“我以为他是装的……结果他确实是装的，但也同时是真的。”
话音未落，事情又出现了反转。
一些穿着防护服的人从隔壁冲了过来，将那人抬走了。
“狗日的研究所，这也抓人研究。”
方大熊收回视线。
这些天在城内，他已经什么都不想看了。
不管是崇拜派继续膜拜末日花，还是地下城四层和五层传出的各种吓人的消息。
他已经听说，现在只有三期抗毒血清有明显疗效。
但由于症状不完全对应，导致的副作用也非常的大。
在使用三期抗毒血清之后，人体免疫力极大下降，而抗毒血清本身的毒性又会刺激出其他并发症和菌落感染。
能活下来的，都是体质极为强悍的幸运儿了。
方大熊望着朝缓冲区的那面墙，拜了三拜。
“我不拜末日花，我拜一拜陆地神仙刘老板……你小子一定有办法，之前那么难的事情都能过去，这次又算什么呢？”
……
……
刘笔坐在荒野饭店里，听着广播里叽叽喳喳的讨论。
九区除了官方的广播，还有很多私设的电台。
这些电台内容各种各样，除了各种带颜色的段子，最多的就是对时事的评论。
刘笔每天都在听广播吵架和信息报告，对外面的情况也相当明了。
“店老板，咱们晚上吃什么啊。”苏姚问道。
“喝凉水。”刘笔回答。
“嘿。”苏姚跳了一下，“那我做饭吧。”
“不忙，泡壶茶吧。”
“有客人来吗？”
“我在等。”刘笔回答道。
他摊开纸，又看了一眼李德给他的亲笔信件。
【疫苗研发缺少素材仍然不足，前往红山会有转机。统领并非不顾九区民众性命，只是着急冒进，判断失误。望您体谅九区安危，力挽狂澜。】
“……”
刘笔不知道说什么。
李德真是操碎了心啊。
门外传来了刹车的声音，然后是敲门声。
“谁。”刘笔问道。
方衡回答：“店老板，是我，方衡。我想了一下，我觉得……九区，还是得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