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一日,辰时。零下六十七度。
天亮了。但那种亮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亮,不是阳光穿透晨雾、把温暖洒向大地的天亮。那只是黑暗从一种形态转化成另一种形态的过程——从子时那种实心的、像铁块一样的漆黑,变成了辰时这种灰白色的、像被稀释过的浑浊。东方的地平线上,太阳应该已经升到了城墙的高度,但它的光被一层厚重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空的冰晶云层滤得干干净净,滤去了所有关于热和暖的成分,只剩下一种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没有任何温度的亮度。那种光像一层薄薄的死人皮,蒙在雪原上空,把每一寸雪地都照得发青、发灰、发白,却没有让任何一处的温度上升哪怕半度。零下六十七度。这个数字从寅时末到辰时初几乎没有变化,太阳的升起对这片被冻透了的大地来说毫无意义,它的光芒只是一种视觉上的安慰,一种“天亮了”的错觉,一种让幸存者以为自己还能再撑一天的虚假承诺。
演凌缩在一块凸出地面的岩石后面。
那块石头不大。它大约是雪原上某个被冰河期磨圆了棱角的巨砾,直径不到三尺,露出雪面的高度大约到人的腰部。它的形状不规则,像一颗被风化了一半的牙齿,朝西北方向的那一面还保持着相对平整的岩壁,朝东南方向的那一面则被风雪侵蚀成了一个内凹的浅槽。那块石头的朝向恰好挡住了从北面吹来的主风方向,在它的背风面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大约只有三尺见方的、相对无风的空间。但那个空间只是“相对无风”——风从石头的两侧绕过来,在背面重新汇合,形成一股贴着地面旋转的涡流,把雪沫子从地面卷起来,在石头背风面的低洼处打着旋。那个涡流的中心温度比周围略高一丝,大约只有零下六十四度,但那一丝温差放在零下六十七度的背景里显得微不足道,就像在一桶冰水里滴了一滴温水,瞬间就被吞没了。
他用雪堆在身前垒了一道矮墙。那道雪墙是从石头两侧的积雪里用手刨出来的,他把那些松散的、被风筛选过的细雪一捧一捧地拢到石头背风面的开口处,压实,再拢,再压实,最后垒成了一道大约一尺高、两尺宽的雪垄。那道雪垄的顶部被他用手掌拍平,表面用指尖划出了几道浅浅的沟槽,那些沟槽的走向和风向平行,目的是让风从雪垄上方经过的时候被那些沟槽打散,不至于直接灌进他身体所在的那个狭窄空间。那道雪墙挡不住真正的寒风,但它至少能隔断从地面吹来的雪沫,把那些细碎的冰晶颗粒拦在墙外。
他把身体蜷在石头和雪墙围成的那一小块空间里。整个身体的姿势像一个被压缩到了极限的包裹——后背靠着岩石的背风面,脊椎贴着那些被冻得硬邦邦的岩壁,后脑勺抵着岩石上那个最深的凹槽。双膝朝胸口的方向收拢,左腿弯曲着,膝盖几乎碰到了下巴;右腿直挺挺地伸着,伸出了雪墙的遮蔽范围,搁在外面的雪地上。他的右手从外侧环抱着右膝的上方,手指扣着大腿中段的裤管,不让那条直腿在风的冲击下有任何晃动。左臂吊在胸前,用一根从破衣下摆撕下来的长布条挂在脖子上。那根布条从后颈绕过,两端在前胸靠近心口的位置打了一个结,把左臂的前臂托起来,让肘关节弯曲成一个直角,手掌虚虚地搭在右胸的锁骨下方。左臂的肱骨骨裂处被耀华兴用夹板固定过——那两根木板在挤出城门的时候滑脱了一根,剩下的那一根歪歪斜斜地贴着上臂外侧,被几圈布条勉强缠住,但固定效果已经大打折扣了。
他的右腿膝盖上胡乱缠着从破衣上撕下来的布条。那些布条是他在走出城门之后、在一处背风的雪堆后面重新包扎的,当时他解开了赵柳和耀华兴缠的那些,把滑脱的木板重新夹回膝盖两侧,然后用自己外袍下摆撕下来的粗布条重新缠绕。那些布条缠得又厚又乱,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宽度,但张力不均匀,有些地方勒得太紧,把膝盖上方的皮肤勒出了深紫色的淤痕;有些地方又松得快要滑脱。布条里面硬邦邦的——碎骨头在肿胀的皮肉下面顶着,像一块埋在肉里的石头。那些碎裂的髌骨碎片,在夹板的挤压下勉强聚拢在它们原本应该待的位置附近,但它们彼此之间的缝隙和错位并没有真正复位。每一次他身体的微小移动,那些碎片就会在关节腔里发生一次极细微的滑动,相互摩擦的骨面发出极细的、像沙粒在玻璃上拖动一样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到,那种疼也只有他自己感觉得到。
他醒着。
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他在深夜的某个时刻——大约是丑时和寅时交接的那段时间——曾经有过一瞬间的、像潮水涌上来一样的困意。那种困意从后脑勺的某个点开始,像墨水滴在宣纸上一样朝前额和眼眶扩散,把眼皮的内侧涂上了一层温热的重影。他的眼皮在那个瞬间不自觉地往下垂了一下,上下眼睑刚刚碰合,眼皮外层的细胞就传来一阵细密的、像被细砂纸打磨的刺痛。那种刺痛让他猛然睁开了眼。他用力咬住了舌尖——用上了后槽牙的力气,牙齿嵌入舌面的肌肉组织,穿透了黏膜层,舌尖上立刻传来一股咸腥的液体味。那些血从舌面的伤口渗出来,在口腔里被体温加热了一瞬,然后被他咽了下去。他连续咬了好几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用力,直到舌面上布满了血泡和裂开的创口。那些创口在零下六十七度的空气中暴露着,每一次呼吸时冷空气从微张的唇缝里灌进来,都会让那些创口表面结上一层薄薄的冰碴。
天一亮,脑子就开始转。
那种转动不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开始思考”的过程。它更像是一台被冻了太久的机器,在温度稍微回升了一点之后——也许是因为石头的背风面聚集了一丁点儿从地底渗上来的地热,也许是因为他的体温在极小的空间内把周围的空气加温了那么零点几度——那些被冻住的齿轮开始发出干涩的、像磨牙一样的声响,缓慢地、艰难地转动起来了。齿轮的齿牙在第一次啮合的时候卡了一下,发出“咯”的一声,然后开始转动。转动的速度很慢,效率很低,每一个念头从记忆深处被翻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层厚厚的霜,需要先在意识里捂热了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不是想“我该怎么活”。那个问题太大了,太远了,太抽象了。在零下六十七度的雪原上,在一块只能挡住半边风的石头后面,在一条腿直挺挺伸着、另一条腿蜷在胸口的姿势中,“活”这个概念被剥离了所有文明的修饰,回到了它最原始、最物理的状态——不过是一具躯体维持在零上三十七度左右的核心温度,不过是一团持续跳动的心肌,不过是一对不断收缩扩张的肺泡。那个问题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而“该怎么活”是一个需要方向、需要计划、需要未来时间维度的问题,在辰时这个时辰里,他不需要方向。他只需要活下去。
他想的是“我该怎么进去”。
进去。进到南桂城里面去。进到那道灰白色的、像一排牙齿一样咬合着的城墙里面去。回到那座把他吐出来的城市里去。回到那个有火炕、有屋顶、有四面墙挡风的地方去。
他闭上眼。
眼皮合拢的时候,眼眶里残存的那些冰碴和血痂被眼球的转动碾碎了一部分,碎屑在眼睑内侧和角膜之间摩擦着,带来一阵细密的、像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的刺痛。他没有立刻睁开,而是让那种痛持续了几息,用那种痛来驱散脑海里那些浮上来的杂念。像以前在冰面上潜伏时那样,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恐惧和焦躁,一层一层地剥掉。那些东西像洋葱的皮,一层一层地裹在最外面,剥掉一层还有一层,但他知道每一层都是假的,每一层都是为了保护最核心的那个东西而存在的。他一层一层地剥,剥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点。
那个点是田训。
目标:田训。
现状:田训重伤被救,在南桂城内养伤。身边有赵柳、耀华兴、运费业、寒春、林香。至少六个。那六个人中,赵柳和耀华兴有战斗力,运费业虽然看起来没用但至少是个成年男性,寒春和林香虽然小,但她们会喊、会跑、会去叫人。也就是说,田训身边至少有两个人的武力、四个人的眼睛。只要他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的视线范围内,那个叫喊声就会在几息之内传遍整座院子、整条街巷。
我方:我一个。膝盖碎了,手臂断了,脸烂了。没有刀——那把匕首在最后的搏斗中从他手里滑落了,被田训的断木棍砸飞的,掉在了雪地里,他爬出来的时候没有找到。没有食物——他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里空得发疼,那种疼和膝盖里的疼、手臂里的疼不一样,那是一种从内部向外扩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啃咬的绞痛。没有水——雪可以化水,但他没有容器,没有火,张着嘴去吃雪只会让口腔和喉咙冻得更厉害。没有药——耀华兴给他敷的那些药膏在挤出城门的时候被风吹干了,在雪地上蹭掉了大部分,剩下的那些和伤口边缘的冰壳冻在一起,已经失去了药效。
他开始推演。
方案一:等天黑,从城墙缺口爬进去。
那个缺口是他第一次进城时发现的。在南桂城西南角,有一段城墙在更早的某个冬天因为地基冻胀而开裂过,后来修补了,但修补时用的石料和原来的城砖不一样,灰浆的标号也不够,过了一个冬天之后修补的那块又裂开了,裂成了一条大约两尺宽的竖向缝隙。缝隙的外侧被巡逻兵用一堆枯枝和破布堵着,从里面看是被堵住了,从外面看也是被堵住了,但如果在外面用足够大的力气把那些枯枝和破布拽出来,缝隙就露出来了。他就是从那条缝隙里爬进去的。
否决。膝盖碎了。弯不了,也撑不住体重。爬?他连跪都跪不稳。上次能进来是因为他还能走、能跳、能翻窗。那次他还能用双臂撑着身体翻过那道缝隙的边缘,还能用膝盖顶着地面前进,还能在缺口内侧的碎石堆上蹲伏着等待巡逻兵走过。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超过三息——他试过了,在昨天夜里走出城门之前,他在城门外那片平坦的雪地上尝试过站起来。左腿能承力,木棍能撑,但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右膝在布条和木板下面发出了一声像碎瓷片相互挤压的“咯”,整个身体的平衡在一瞬间崩溃了,他朝右侧倒了下去,摔在雪地里,右膝着地的时候碎骨在肉里猛然错位,那种疼从膝盖向大腿和小腿两个方向炸开,炸得他整个下半身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他在地上趴了十几息才重新把身体撑起来,用那只骨裂的左手——他不敢再试了。
方案二:混在进城的人里。
南桂城早上会开城门放人进出。辰时正是赶早市的人出城的时候——卖炭的、挑水的、去城外林子里砍柴的、去河边砸冰捕鱼的。他可以在城门外的雪地里等着,混在那些出城的人中间,趁他们进出城的时候从门缝里挤进去。
否决。他这副模样——满脸血痂,衣服破得像乞丐,走路靠木棍跳着走——守卫看一眼就会把他拦下来。而且他的脸。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伤口被缝了两针,黑色的麻线还嵌在皮肉里,创面边缘的痂壳是暗红色的,整个左脸颊肿着,颧骨高耸,嘴角歪斜,这张脸在城门口的晨光中只要被任何人多看一眼,就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更别说田训那帮人认识他的脸。赵柳认识,耀华兴认识,寒春认识,连林香也认识。他一露面,赵柳的刀就会架在他脖子上。上次在院子里赵柳没有杀他,是因为她选择了救田训而不是杀他。如果他在城门口再次出现,而田训还在炕上躺着,赵柳不会再做第二次选择。
方案三:找同伙。
他确实不是一个人来的。
城外雪原深处,往北走大约半日路程,有一个临时据点。那个据点是他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建的——一个半埋在雪里的、用冰块和树干搭成的掩体,上面盖着雪,从外面看就像一座普通的雪丘。那两个人,一个叫阿九,一个叫老赵,都是他在南桂城地底下时就认识的。阿九年轻,手快,但胆子小;老赵年纪大些,沉稳,但腿脚在之前的某次行动中受过伤,走不快。他们三个人一起从南边来的,来的路上就商量好了——演凌进城抓人,阿九和老赵在外围接应。
但他之前没有叫他们帮忙。因为“抓田训”这件事,他不想分给任何人。那是他的。是他的执念,他的证明,他活着的唯一理由。如果阿九和老赵帮了忙,哪怕只是在外围放哨、传递消息、准备撤退路线,那“抓到田训”这件事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他需要的是自己亲手抓到田训。是那只右手——现在只能撑着地面慢慢挪动的右手——掐在田训脖子上的触感。是田训被他拖出城门、拖过雪原、拖回据点的那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前面拉着绳子。
但现在……
他咬了咬牙。上下牙列咬合的时候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咯”声。叫人帮忙?让阿九和老赵去抓田训,然后把他抬到面前?那两个人连田训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一个叫田训的守城人”,但田训的脸、田训的体型、田训的习惯、田训身边的那些人,他们一概不知。让他们去抓,他们连目标都找不到。就算他们找到了,他们怎么抓?田训身边有六个人。阿九和老赵加起来,比不上一个赵柳。
不。他宁可死在外面。那不是“他抓到了田训”。那是“别人替他抓到了田训”。那不算。那个执念需要他亲手完成,需要他的指纹留在田训的皮肤上,需要他的呼吸喷在田训的脸上,需要他的心跳和另一个人的心跳在最后的扭打中混在一起。
方案四:等田训伤好出城。
田训伤多重?他亲眼看到的——胸口刀伤,从左肋下缘斜贯到胸骨中段,深度至少切开了皮下和肌层,可能触及了骨膜。后背嵌着碎玻璃,耀华兴在院子里的灯光下说过“肋骨可能断了两根”。那种伤,没十天半个月下不了炕。而且田训会出城吗?一个守城的人,在城外冰面还没化的时候,凭什么出城?冬天快结束了,但雪还要下至少一个月。田训的伤好了之后,他会继续守城,在城墙上巡逻,在城门处站岗,在城里处理他的事务。他没有理由出城。他上一次出城,是因为那场打斗把他引出去的。没有打斗了,他就不会再出来。
等不起。
方案五:用绳子。
之前在城墙上用过。从城头吊下来,或者用钩索翻进去。他第一次进城的时候用过钩索——一根麻绳拴着铁钩,甩上城墙垛口,钩住之后拉着绳子爬上去。那次他的双臂完好,左臂的肱骨没有裂,右手的手掌没有冻伤,膝盖还能屈能伸。现在他的手臂骨裂,连握拳都握不住,怎么拉绳子?绳子挂上去,他还没爬两尺就会掉下来摔死。摔死倒是干脆,但摔死之后那根执念就没有落脚的地方了,它会跟着他的尸体一起冻在城墙脚下,被开春的雪水泡烂。
方案六:火攻。
放火烧城门?放火烧田训的房子?他进不去城,怎么放火?他连城门外的雪地都走不出去太远,怎么接近城墙?而且烧了之后田训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算活着,那也不是“抓到”,是“杀了”。他要的是抓。是活着的田训被他拖出城去,拖过雪原,拖到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死了的田训没有用。死了的田训只是一具能证明他失败的尸体。
方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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