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穴里的煞火跳了又跳,橘红色的光映在洞壁上,拖出两道交叠的长影,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与汗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躺在冰冷的石床上,腹间高高隆起的肚皮绷得发亮,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淡青色的血管在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蜿蜒起伏,随着每一次宫缩轻轻颤动。距离胎膜破裂、见红待产,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日一夜。
宫口,才堪堪开到四指。
人类妇人一胎产子,第一产程也不过十二个时辰上下,可我这半灵半人的躯体,像是天生与血肉孕态相斥,产道骨骼滞涩难开,任凭宫缩如何翻涌碾磨,宫口扩张的速度都慢得像蜗牛爬行。逾期两月的三枚灵胎本就比寻常胎儿壮硕,胎头坚硬饱满,卡在盆骨入口处,每一次宫缩发力往下顶,都像是在用钝刀慢慢割开骨头缝,钝痛混着锐痛从耻骨联合处炸开,顺着腰脊窜到天灵盖。
“又疼了?”
岳绮罗蹲在床边,指尖攥着帕子,时刻盯着我的脸色。见我眉头骤然拧起,指节死死抠住石床边缘,她立刻俯下身,一手垫在我腰后轻轻托着,另一手用凉帕子擦我额角不断冒出来的冷汗。她的指尖都在抖,帕子擦过脸颊时带着微颤,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熬了一日一夜,眼底的慌乱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我咬着唇没应声,喉间压下一声闷哼。这一波宫缩比之前都要猛烈,整个腹部硬得像块寒冰浇筑的磐石,沉甸甸往下坠,胎头狠狠撞在盆骨底,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胸腔被巨大的胎体挤得发闷,我张了张嘴,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张嘴,别咬自己。”岳绮罗见我嘴唇越咬越紧,已经渗出血丝,立刻急了,不由分说把自己的手腕递到我嘴边,“咬这个,用力咬,别伤着自己。”
我偏过头躲开,哑着嗓子摇头:“不用。”
她的手腕细,真用力咬下去,非咬出血不可。这点痛还在承受范围内,比起千年雷劫淬魂、魂体撕裂的痛,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这人类躯体的痛感太过细腻绵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磨得人神魂发沉,力气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被耗干。
“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岳绮罗皱着眉,语气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心疼,却又拿我没办法,只能收回手,转而替我揉按腰侧。她手法早就练熟了,专挑酸痛的穴位按,力道不轻不重,稍稍缓解了几分腰脊断裂似的钝痛。
识海里的系统沉寂了大半日,此刻才敢小心翼翼冒头,弹幕刷得慢吞吞的,字里行间全是焦灼:
【开得好慢啊……都一天一夜了才四指,这要开到什么时候啊】
【大佬好能忍,一声都不喊,换我早就疼哭了】
【绮绮子也熬坏了,眼睛都红了,两个人都好让人心疼】
【外面那些道士还在附近晃悠,烦死了,能不能滚远点啊!】
我分出一缕神念扫了眼洞外。
守在洞口的纸人传回消息,出尘子带着人搜了一日,已经搜到了后山密林,距离石穴不过半里地。好在石穴隐蔽,又有我布下的隐息阵,加上岳绮罗收敛了所有煞气,暂时还没被发现。可若是再耗上一日,难保不会出纰漏。
一波宫缩渐渐退去,我松了口气,浑身脱力地瘫回被褥里,衣衫早就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得刺骨。岳绮罗立刻拿了干净的布巾,想替我换件里衣,又怕挪动我牵扯到胎气,只能一点点擦着我颈侧、臂弯的汗。
“喝点水?”她端过陶碗,舀了一勺温水递到我嘴边,“温的,喝两口补补力气。”
我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过些神。抬眼看向她,少女眼下青黑浓重,唇色也带着点褪不去的苍白,明明自己也熬得够呛,却全程眼睛都不眨地守着我,片刻都不敢合眼。
“你歇会儿。”我轻声说,“一时半会儿开不全,别把自己熬垮了。”
“我不困。”她想也不想就摇头,把碗放到一边,继续替我揉腿,“我要是睡着了,你疼了没人管怎么办。再说外面还有道士,我得盯着点,敢闯进来一个,我就拧断一个的脖子。”
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狠戾,可低头看向我时,眼神又瞬间软了下来,像只炸毛又收爪的猫。
我没再劝。我知道她的性子,这种时候,就算逼着她睡,她也睡不着。
石穴外的天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转眼便到了第二日正午。
宫口在开到六指之后,彻底停滞了。
整整三个时辰,分毫未进。
宫缩却越来越密,越来越强,间隔从半柱香缩到了短短数息,一波接着一波,几乎不给人喘息的余地。胎头一次次顶着宫缩往下冲,撞到宫口边缘,又因为扩张不足被弹回去,反复拉锯,反复碾磨。每一次“露头—缩回”的过程,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刮过产道内壁,撕裂般的锐痛混着骨骼钝痛,搅得人神魂翻涌。
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哪一波是新的宫缩,哪一波是余痛。只觉得整个腰腹、整个盆骨都泡在滚烫的痛感里,骨头缝里都浸着疼,下肢的水肿越来越重,从小腿蔓延到了大腿根,连腹壁都肿得发亮,皮肤绷紧到极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裂开。
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巨大的胎体死死顶着胸腔,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胸口闷得像压了千斤巨石,偶尔宫缩最烈的时候,甚至会出现片刻的窒息感,眼前阵阵发黑,意识跟着发飘。
“柳漾!柳漾你别吓我!”
岳绮罗见我忽然闭上眼睛,头歪向一边,吓得魂都飞了,扑过来握住我的手,声音都带着哭腔,“你醒醒!别睡!别睡过去!”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她眼眶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死死咬着唇,一副快崩溃的样子。
“没睡。”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有点晕,缓会儿就好。”
“都怪我,都怪我没用。”她终于没忍住,一滴泪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惊人,“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看着你疼。要是我能替你就好了……”
看着她掉眼泪,我心里一揪,比宫缩的痛还难受些。想抬手擦她的眼泪,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抬了两次都没抬起来。
“别哭。”我喘了口气,攒着力气说,“……不疼。”
“都疼成这样了还说不疼。”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强行把眼泪憋回去,又强撑着挤出点笑意,“我不吵你了,你攒着力气,咱们慢慢来,不急。”
话是这么说,可她眼底的焦急半点没少。她也清楚,拖得越久,风险越大。不仅我的体力灵力耗不起,外面的追兵也耗不起。
识海里的系统也跟着急,弹幕刷得飞快,乱糟糟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怎么就不开了啊!卡在六指算怎么回事啊!】
【大佬都疼晕两次了,再这么下去体力要透支了啊】
【有没有什么办法啊!总不能一直卡着吧!】
【该死的道士还在外面转来转去,烦死了烦死了!】
我闭着眼,凝神内视。
丹田深处的三枚灵胎气息依旧沉稳,甚至比之前更充盈了些,显然是在反复拉锯中,又吸纳了不少散逸的灵气。她们倒是安稳,苦的是承载的肉身。
丹药重塑的人类躯体终究只是凡胎,承载三枚吸纳了双灵本源的灵胎,本就超限。盆骨开合、产道扩张都有凡人的生理极限,偏生灵胎胎头坚硬,灵气裹身,不肯受挤压变形,自然难生。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不仅体力耗竭,万一追兵寻来,更是腹背受敌。
我攒了攒力气,等这波宫缩退去,哑声对岳绮罗说:“扶我起来。”
“啊?”岳绮罗愣了一下,“起来做什么?你现在身子虚,躺着养养力气。”
“躺着开得慢。”我缓了缓,解释道,“竖式能借着重力往下压,能开得快些。”
这是我早年在人间医书里看到的法子,站着或坐着分娩,借重力助力,比躺着更易开指。横竖都是疼,不如搏一把,把产程往前推一推。
岳绮罗满脸不赞同,可看着我坚定的眼神,又知道我决定的事改不了,只能咬咬牙,小心翼翼地扶我坐起身。
坐起身的瞬间,腹坠感瞬间加重,胎头猛地往下一沉,我闷哼一声,眼前黑了黑,伸手死死攥住岳绮罗的胳膊才稳住身形。
“慢点慢点!”岳绮罗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半蹲在我面前,双手牢牢扶着我的腰,“行不行?不行就别硬撑,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没事。”我喘了口气,适应了那阵坠痛,扶着她的肩膀,慢慢撑着站起身。
双腿刚一落地,水肿的脚踝就传来一阵胀痛,像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全靠岳绮罗架着我,才勉强站稳。
高高隆起的腹部坠在身前,沉甸甸地往下扯,耻骨联合处的剧痛瞬间翻倍,骨头缝里像是被楔子硬生生撑开,每一寸开合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我弓着腰,双手撑在石床边缘,借着重力往下沉,试图让胎头压着宫口扩张。
一波宫缩袭来,我死死咬着牙,额头抵在手臂上,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这一次的痛感比躺着时更烈,重力加持下,胎头狠狠撞在宫口上,像是要硬生生撞开一条路。我能清晰感觉到宫口边缘被撑到极致的酸胀与撕裂感,汗水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石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岳绮罗蹲在我身前,抬头看着我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眼圈更红了。她双手稳稳托着我的腰,掌心渡出一缕极温和的煞气,小心翼翼地顺着腰脊往里渗,试图缓解几分痛感,又不敢渡太多,怕刺激到胎气。
“要是疼得厉害,就喊出来。”她声音发颤,“别憋着,我听着,没人会笑话你。”
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喊出来又能如何呢?痛不会减分毫,反倒耗力气。千年都熬过来了,这点产痛,还不至于让我失态。
就这么站一阵,歇一阵,反反复复熬了两个多时辰。
终于,在一次剧烈的宫缩过后,我清晰地感觉到,宫口那层滞涩的阻碍,忽然松了几分。
八指了。
虽然慢,终究是在往前推进。
岳绮罗察觉到我身形一松,立刻紧张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好点了?”
“开了两指。”我喘着气,声音虚得厉害,“……再等等。”
“太好了!”她眼睛亮了亮,像是漫漫长夜里终于看到了点光,随即又心疼得不行,“累坏了吧?快坐下歇会儿,我给你喂点水。”
她小心翼翼扶我坐回石床上,又端来温水,一勺一勺喂我喝。喝了没两口,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道士的低语声,越来越近。
“这边邪气好像重一点,仔细搜!别放过任何角落!”
是青云观的弟子,居然摸到石穴附近来了!
岳绮罗脸色瞬间一沉,周身煞气差点没忍住溢出来。她猛地站起身,眼底杀意毕露,转身就要往洞口走:“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去解决了他们!”
“别去。”我立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握得很紧,“动手会暴露位置,引来更多人。”
“那怎么办?”她急得不行,“都摸到门口了!万一闯进来——”
“闯不进来。”我稳着声,“隐息阵还在,他们找不到入口。你收敛煞气,别动手,等他们走。”
岳绮罗咬着牙,满心不甘,却还是听了我的话,硬生生压下周身戾气,快步走回我身边,像只护崽的母兽,张开手臂挡在我身前,警惕地盯着洞口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洞口外徘徊,时不时传来拨开藤蔓的声响。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倒不是怕他们,只是此刻正处于开指关键期,一旦被打断、受了惊吓,胎气逆转,之前的苦就白熬了。
好在隐息阵足够隐蔽,那群道士在洞口附近转了好几圈,嘀咕着“明明感觉有邪气,怎么找不到”“估计是野山精怪,不值当费功夫”,转悠了半天,终究没发现藏在藤蔓后的石穴入口,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两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算他们跑得快。”岳绮罗冷哼一声,转身回来见我脸色更白了,顿时又慌了,“是不是吓着了?疼得更厉害了?”
我摇摇头。惊吓倒是没有,只是方才紧绷着心神,恰好赶上一波宫缩,硬生生扛了过去,耗了不少力气。
经此一遭,两人都没了说话的心思。岳绮罗守在床边,一边警惕洞外动静,一边替我擦汗揉腰,片刻不敢松懈。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穴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第二夜降临。
整整两日两夜。
宫口,终于在一波撕心裂肺的宫缩过后,开到了十指。
全开的瞬间,胎头猛地往下一沉,彻底卡进产道入口,坠痛与胀痛达到了顶峰。我闷哼一声,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倾,手死死攥住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开了?是不是开全了?!”岳绮罗敏锐地察觉到我气息不对,又惊又喜,声音都在抖,“是不是可以生了?”
我闭着眼,缓了好半天,才微微点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全开了。”
整整两日两夜的拉锯,骨头缝里的碾磨,反复进退的胎头,数次昏厥又疼醒的煎熬,终于熬到了宫口全开。
岳绮罗瞬间红了眼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又哭又笑的,像个孩子:“太好了……太好了……终于熬到头了……”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被褥,又找了干净的布巾垫在我身下,忙得团团转。
我靠在软垫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可心底却松了口气。
第一产程的漫漫长路,终于走完了。
可我也清楚,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三胎胎位各异,体型偏大,又是灵胎坚韧,娩出过程只会比开指更难。
识海里的系统也激动得不行,弹幕刷得飞快,带着哭腔似的:
【全开了!终于全开了!熬了整整两天啊!】
【太不容易了呜呜呜,大佬受苦了】
【接下来就要生了!加油啊!宝宝们快出来!】
【绮绮子稳住!照顾好大的和小的!】
岳绮罗忙完手头的事,立刻回到我身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却稳稳的:“柳漾,别怕,我陪着你。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我抬眼看向她,烛火摇曳,映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坚定的眼神。两日两夜的煎熬,她没合过眼,没吃过一口热的,全程守着我,比自己生孩子还紧张。
我轻轻“嗯”了一声,攒着体内残存的力气,准备迎接第二产程的硬仗。
石穴外夜风呼啸,山林呜咽,远处隐约还有搜山的火光晃动,危机并未彻底远去。
石穴内煞火跳动,光影斑驳,两个人,三枚待降的灵胎,一场绝境里的分娩,才刚刚步入最凶险的阶段。
两昼开指,骨裂胎沉,漫长的拉锯终于落幕。
而真正的生死考验,才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