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松涛撞在崖壁上,炸起成片轰鸣,混着山下越来越近的道咒声、法器碰撞声,顺着石窟缝隙钻进来,像催命的钟鼓,敲得人心头发紧。胎膜破裂的温热感顺着腿根缓缓漫开,混着一波接一波沉坠的宫缩钝痛,从腰腹往四肢百骸蔓延。我扶着冰冷的岩壁勉强站稳,沉甸甸的腹部坠得胯骨阵阵发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绷紧的腹壁,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上来了。”岳绮罗瞬间收敛了所有慌乱,周身赤色煞气悄然铺开,将整座石窟裹进隐匿屏障里。她侧耳听了听崖外的动静,眉峰拧成一团,回头看向我时,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这地方藏不住了,得立刻走。后山断崖下有处天然石穴,我之前让纸人探过,隐蔽得很,寻常人根本找不到。”
我点点头,舌尖抵着后槽牙压下一阵袭来的宫缩痛。腹内三枚灵胎像是感知到了外界的动荡,齐齐往下坠了坠,钝痛顺着骨盆缝往骨头缝里钻,疼得我小腿瞬间软了软。
“能走吗?”岳绮罗立刻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托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护在我腰后,力道不敢太重,又怕我摔着,“不行我背你。”
“不用。”我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痛后的微哑,“走慢些就行,你背我目标太大,容易被察觉。”
此刻出尘子与无心就在崖上搜捕,煞气波动太甚极易暴露行踪。岳绮罗虽满心不赞同,却也知道我说的是实情,只能咬着牙应下,半扶半架地揽着我的腰,带着我往石窟后侧的密道走。
石窟后墙爬满了藤蔓,拨开之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路,顺着崖壁蜿蜒往下,直通后山密林。路面湿滑不平,布满了青苔与碎石,平日里几步就能走完的路,此刻走得格外艰难。沉甸甸的腹部坠在身前,每抬一步都牵扯着腰腹的肌肉发紧,宫缩说来就来,有时走不到两步,便要停下来缓上几秒,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掉,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刚钻进密林没多久,左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道士的低声交谈:“这边邪气好像重一点,往那边搜搜!”
是两个落单的青云观弟子,正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
岳绮罗眼神一凛,立刻揽着我往旁边一棵粗壮的古树后躲。树后空间狭窄,她几乎是把我半抱在怀里,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一只手牢牢护着我的腰腹,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冲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别出声。
我点点头,屏住呼吸。腹内恰好一阵宫缩袭来,钝痛瞬间蔓延全身,我死死咬着牙,连闷哼都咽回肚子里,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冷汗瞬间冒了一身。
两个道士越走越近,桃木剑上的灵光在林间晃来晃去,距离我们藏身的大树不过几步之遥。岳绮罗眼底煞气渐浓,指尖已经凝起了杀招,只要他们敢再往前一步,便会立刻出手拧断两人的脖子,绝不让他们发出半点声音。好在两人只是随意扫了一圈,嘀咕了两句“邪气好像散了”“估计是跑远了”,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渐渐走远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岳绮罗才松开捂着我的手,长长舒了口气。低头一看,我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被咬出了淡淡的血痕,顿时心疼得不行:“是不是疼坏了?都怪我,没提前清干净这些杂鱼。”
“不碍事。”我喘了口气,擦掉嘴角的血丝,“没惊动大部队就好。”
她抿着唇没说话,只是扶我的力道更稳了些,周身的煞气悄然散开,无声无息地扫过周围方圆百丈,把所有活物的气息都暂时压了下去,确保接下来的路不会再遇上闲杂人等。
岳绮罗全程屏着呼吸,一只手牢牢扣着我的腰,另一只手在前头拨开横生的枝蔓,把所有硌人的碎石、挡路的荆棘都扫到一旁。她自己半边肩膀都被树枝刮得破了口子,红衣上沾了草屑与泥点,却半点都不在意,所有注意力都落在我身上,连呼吸都跟着我的节奏放轻。
“疼得厉害就捏我。”她低头凑在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硬扛着,喊出来也没关系,反正没人听得见。”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往日里总是张扬上挑的眼尾此刻绷得紧紧的,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线,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慌乱,却又强装镇定,努力给我撑着底气。我心底一软,忍着痛轻轻摇了摇头:“还能忍。”
这点痛,比起千年魂体撕裂、雷劫淬体,算不得什么。只是这人类躯体的痛感格外细腻绵长,钝刀子磨肉似的,一点点耗着力气,加上逾期两月的胎体沉重不堪,走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我便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衣衫黏在背上,凉得刺骨。
识海里的系统全程噤若寒蝉,弹幕刷得极慢,字里行间全是紧张:
【慢点走慢点走!别摔着!】
【追兵就在上面,好险好险,千万别被发现】
【大佬看起来好疼……脸都白了,绮绮子快护好她】
【这路也太难走了,怀着三胞胎走这种路,太遭罪了】
我没力气安抚它,只能集中精神应对一阵强过一阵的宫缩。
好不容易下了崖壁,钻进密林更深处,树木遮天蔽日,浓密的树冠挡住了天光,也隔绝了大半搜山的动静。岳绮罗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多耽搁,扶着我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出现一处凹进去的天然石穴,藏在两块巨大的山石之间,外头爬满了常青藤与野灌木,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里头另有乾坤。
“就是这里了。”岳绮罗快步上前,挥袖扫开洞口的藤蔓,先一步进去探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毒虫野兽,才回头扶我,“里面有块平整的大石床,我前几日让纸人铺了干草和被褥,干净的。”
我弯腰进去,石穴不算大,却足够容身,干燥避风,深处还堆着些提前备好的干柴与清水,显然是岳绮罗早早就留了后手。洞穴中央果然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平整巨石,约莫半人高,台面宽阔光滑,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与两床干净的粗布被褥,看着简陋,却已是绝境里最好的安置处。
岳绮罗小心翼翼地扶我走到石床边,垫了个软枕在我腰后,才慢慢扶着我躺下。
后背刚挨上被褥,腹内又是一阵强烈的宫缩袭来。这一次的痛感比路上更甚,整个腹部骤然绷紧发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沉甸甸的胎体往下坠压,耻骨联合处像是被生生劈开似的,钝痛混着锐痛搅在一起。我闷哼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怎么了?是不是更疼了?”岳绮罗立刻蹲下来,紧张地看着我,伸手想碰我的肚子,又不敢碰,“我给你渡点煞气缓一缓?”
“不用。”我喘了口气,等这阵宫缩过去,才缓缓摇头,“煞气会刺激胎气,先忍着。”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逾期两月的胎体早已撑得肚皮滚圆,高高隆起的弧度绷得极致,皮肤被撑得薄而发亮,像一块绷紧的羊皮鼓,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清晰,泛着冷白的锃亮光泽。方才一路颠簸下坠,此刻腹壁硬得像块石头,指尖轻轻碰上去,都能感受到底下紧绷的张力,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扯得皮肤发疼。
腿根处的温热感更明显了些,混着淡淡的血色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褥子一角。
见红了。
真正的产程,这才算正式开始。
“流血了!”岳绮罗眼尖,一眼就瞥见了被褥上的淡红色血迹,瞬间慌了神,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会流血?是不是伤到了?”
“是见红,正常的。”我稳住气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第一产程刚开始,得等宫口全开,才能生。”
这些知识,还是我千年游荡时,偶然在人间医书里看到的。本以为永生永世都用不上,没想到竟有亲自应验的一天。
岳绮罗似懂非懂地点头,紧张地追问:“那要等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全开?”
“说不准。”我轻轻摇头,手覆在绷紧的肚皮上,能清晰摸到三个小家伙的轮廓,“三胎,又逾期久了,怕是慢得很。”
人类一胎的第一产程都要十几个时辰,何况是三枚吸纳了双灵之气、体型偏大的灵胎。加上我这半人半灵的躯体,产道开合本就比凡人更滞涩,这场拉锯战,注定不会轻松。
岳绮罗的脸色更沉了些,抿着唇不说话,只是蹲在石床边,一下一下轻轻给我揉着水肿的小腿。她力道拿捏得刚好,酸胀的小腿被揉得舒服了些,稍稍缓解了几分产痛带来的疲惫。
宫缩一阵接着一阵,间隔从最开始的一炷香,慢慢缩短到半柱香,每次持续的时间却越来越长。痛感也从最初的钝坠,变成了碾压式的酸痛,腰脊像被重锤反复碾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我始终咬着牙,没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冷汗越出越多,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巾。
岳绮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束手无策,只能不停地给我擦汗,喂我喝两口温水,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她平日里杀伐果断、呼风唤雨,何时这般无措过?可面对着我的产痛,她一身通天本事,竟半点都用不上,只能守在一旁干着急。
又一阵剧烈的宫缩过去,我趁着间隙稍稍缓过气,喉咙干得发疼,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偏头看向蹲在床边的岳绮罗,她正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我额角的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绮罗。”我轻轻唤她。
“我在。”她立刻应声,俯下身凑近我,“怎么了?是不是渴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帮我个忙。”我喘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下身的衣物上,“把我下身的中衣和亵裤褪了吧。”
岳绮罗猛地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似的,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耳尖瞬间爬上一层绯红。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往日里捉弄人时的狡黠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慌乱。
“……啊?”她磕巴了一下,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褪、褪了?”
“嗯。”我平静地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肚子太大,我弯不了腰,自己褪不方便。等宫口全开了要生,穿着衣物也碍事,提前弄好。”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要动手,岳绮罗反倒僵住了。
她与我虽早已亲密无间,可那都是在情浓意切之时,与现下这般光景全然不同。看着我躺在床上,腹大如鼓,满身冷汗地忍着产痛,还要她动手褪下衣物,她只觉得心头又酸又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愣着做什么?”我看着她呆愣的模样,忍着痛轻轻勾了勾唇角,“又不是没见过。”
被我这么一调侃,岳绮罗的脸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却还是乖乖站起身,绕到石床侧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那我……慢点儿,你要是疼就说。”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自然的紧绷。
“好。”
她的指尖先碰到了我的裤腰,布料被冷汗浸得微潮,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点细微的颤抖。她动作慢得不像话,一点点往下褪,生怕动作大了牵扯到我的肚子,弄疼了我。
因为腹部高高隆起,裤腰卡在腹下最突出的地方,格外难褪。岳绮罗蹲下身,屏住呼吸,指尖轻轻勾着裤边,一点点往下挪,另一只手还不忘托着我的腰,帮我稍稍抬起身,方便衣物滑落。她俯着身,呼吸拂过我的大腿肌肤,带着点温热的痒意,混着宫缩的钝痛,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我垂眸看着她,她眉头紧紧皱着,神情专注又认真,耳尖的红始终没褪下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褪到膝盖处时,遇上了水肿的小腿,布料卡着往下滑得费劲。岳绮罗更小心了,指尖轻轻托着我的脚踝,一点点把裤管捋下来,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碰疼了浮肿的肌肤。水肿的皮肤本就敏感,她指尖偶尔擦过,都能引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腿,她立刻停住手,紧张地抬头:“碰疼了?”
“没有。”我摇摇头,“继续吧。”
折腾了好半天,才总算把下身的衣物都褪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床角落。岳绮罗直起身的时候,额角都出了一层薄汗,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长长舒了口气。她转身想找东西给我盖上,免得着凉,手刚碰到薄毯,就见我眉头骤然一拧,又是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这一次的痛感比之前都要强烈,我闷哼一声,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都泛了青。
“柳漾!”岳绮罗立刻扑回来,握住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怎么样?是不是疼得更厉害了?宫口开了吗?”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复呼吸,摇了摇头:“还早。第一胎最慢,何况是三个。”
按照医书所载,宫口开全得十指之宽,如今才刚刚起步,这场漫长的拉锯,才刚拉开序幕。
石穴外,隐约传来远处的人声与犬吠,想来是搜山的正道修士还没走远,正顺着山林往外排查。虽然石穴隐蔽,可若是动静太大,难保不会被发现。岳绮罗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戾色,周身煞气微微翻涌,却又怕波及到我,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握紧我的手,眼神坚定得像磐石:“你安心生,外面有我。别说一群道士,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踏进来半步。”
我看着她护崽似的模样,心底一暖,忍着痛轻轻“嗯”了一声。
识海里的系统终于逮到间隙,弹幕稍稍活跃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快,冲淡了不少紧绷的氛围:
【哈哈哈哈绮绮子居然脸红了!平时那么凶,现在纯情得像个小姑娘】
【动作好温柔啊!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似的,这就是爱情吗!】
【外面还有追兵,里面在待产,又刺激又好磕】
【宫口开得好慢啊……还要等多久啊,急死我了】
石穴内光线昏暗,岳绮罗指尖凝起一簇微弱的煞火,橘红色的光轻轻跳动,映着石床上高高隆起的腹部,映着两人交握的手。煞火无烟无气,不会暴露踪迹,刚好能照亮方寸之地。
宫缩周而复始,疼痛层层递进,宫口在缓慢又艰难地一点点扩张,像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马拉松。我躺在冰冷又温热的石床上,感受着腹内三个小家伙的动静,感受着身边人掌心的温度,听着远处隐约的搜山声,心绪却异常平静。
千年孤寂都熬过来了,区区产痛,区区正道追兵,算得了什么。
只是我没料到,这场宫口全开的过程,会比预想中还要漫长,还要磨人。整整两日两夜的拉锯,才堪堪迎来开全的瞬间,而其中的煎熬与痛楚,远比任何一次正道围剿都要磨人。
眼下,第一产程的漫长等待,才刚刚开始。
岳绮罗守在石床边,寸步不离,一会儿给我擦汗,一会儿喂水,一会儿替我揉腰,忙得脚不沾地。往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百年邪灵,如今硬生生被逼成了最细致的陪护,笨拙又认真,把所有的温柔与耐心,都尽数给了石床上的我与腹中的孩子。
山风穿过洞口,带来草木的清苦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与汗味,织成绝境里独有的温柔与紧绷。
秘崖避祸,石衾待产。
追兵在外,阵痛在内。